《拾年》沫の夏

8、第 8 章

　　胜浩没有死。
　　这是佑赫比什么都坚定的信念，当初只是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却让他一直苦守了十年，可如今还是没能抓住他，只眼睁睁地看着他再次消失。
　　妍熙说他就是T，那个写了那么多哀婉凄美的歌的人，可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的电话，不知道他的住址。什么都没有留下，他想将自己藏得彻底。佑赫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胜浩要让全世界的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为什么不回来找他，为什么要平白无故消失十年……
　　这些问题把他折磨得都快疯了，却没有办法不去想。坐在吧台前一杯又一杯地灌着酒，现在只有酒精能让他停止思考。
　　“佑赫哥，不要再喝了，你今晚已经喝得够多了！”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放到嘴边的酒挡下。佑赫抬头，毫不意外地看到一张与自己长得颇为相似的脸。
　　“我还没听说过酒吧的老板劝客人不要喝酒的。”推开那只手，佑赫将杯中透明的液体一饮而尽，喉咙里立即蔓过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感，忍不住咳了起来。
　　“哥，再喝下去会出人命的！你今天这是怎么了？！”话里有心疼的愠怒，李在元的手还是忍不住轻轻地帮佑赫拍着背，心里却有种隐隐的不安。十年前，他也是这样醉倒在自己的酒吧里的，那时的张佑赫，只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心在抽痛，该是多么深的伤才能让一个男人憔悴落魄成那样啊！
　　“在元，不要拦着我。我不能清醒，我醒着就没有办法让自己不去想，可是，再想下去我会让自己给逼死的。既然喝也是死，不喝也是死，你就让我死得舒服点吧。”
　　“你这又是何苦呢……”在元不明白，他张佑赫身边已经有了妍熙这个这么好的女孩，为什么他还是陷在那些回忆里不可自拔，甚至，这样折磨自己。那个安胜浩，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会让这个对任何事都冷冰冰的张佑赫如此揪心，而且，不知倦怠地等了十年！
　　“在元啊，今天我见到他了。就在我眼前，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脸。可是，我就那样眼睁睁地让他消失了……”
　　“好了，别喝了。”在元打断了他的话，顺势夺下酒瓶，“你今晚就在我这儿睡吧，我扶你上楼去。”不由分说地架起佑赫上楼。
　　一声叹息，在关门的那一霎那，穿过身后的黑暗悄悄擦过在元的耳边。轻轻地，他也在心里叹了口气。
　　下楼时，他看到一双眼睛，追随着他的脚步，在昏暗的酒吧里欲言又止地闪闪发光。心底涌上一股莫名的感觉，直觉在告诉他，将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凌晨4点，再过一两个小时，就是白天了，可在这里，黑夜才刚刚开始。
　　“先生，对不起，我们要打烊了。”在元对着雕塑般在酒吧的角落里呆坐了一个晚上的客人说。
　　“哦，对不起，耽误你们了。”仿佛刚刚回神一般，那人站起身来，禁不住又望了楼上一眼，“听说，芹菜汁能缓解酒后肠胃不适，你可以试一下。”
　　淡淡的语气，似是无意，却泄露了藏不住的忧心。
　　在元愣在了原地。
　　“安胜浩！你是，安胜浩！”佑赫不是酒后胡言乱语，他说的，见到了安胜浩，那是真的。
　　胜浩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他：“你，都知道了吗？”
　　“我知道的不多，但是没想到……”
　　“没想到我是个男的？还是，没想到我会出现在这里，在十年后的今天。”
　　在元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话来，的确，他从未想过，这个人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自己眼前。
　　“我们能谈谈吗？我知道，我只是佑赫哥信任的一个弟弟而已，根本没有权力过问你们之间的事情，可你也看到了，他现在的情况。”背着光，胜浩看不清在元的表情。
　　“十年了，我以为十年的时间已经够了，起码足以让他淡漠，没想到，他还是那么固执。是我太贪心了，既然当初选择了离开，如今就不该再次出现。”酒吧里依旧闪烁的灯光在胜浩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但是，那张看不清表情的脸上，再也看不到当年那种清澈的笑容了吧，如今的胜浩，就如一杯苦涩的咖啡，只在午夜独自幽幽地飘香。
　　“那你当年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离开佑赫哥？你们决定了在一起的不是吗？为什么，为什么又要逃走呢？！”在元有些微的激动，甚至连他自己都感到奇怪，早就不是为了爱情可以不顾不一切的少年了，可每次看到妍熙失落的眼神时，还是会怨恨眼前这个人。如果，如果当初他没有消失那该多好，如果他当初紧紧抓牢佑赫，让他不看其他人那该多好。那样，大家都不用痛苦了吧。这样想着，对眼前的人便更添敌意：“你不知道吧，佑赫哥这十年以来有多痛苦……”
　　“痛苦，是啊，痛苦。”胜浩像是在自言自语，“面对过去完全空白的人生，拼命回忆却只是一片荒凉。没有名字，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过去，甚至会怀疑这样的自己还会不会有将来。那时候真傻，想起来了又怎样呢，想起我是安胜浩，我爱着一个男人，他叫张佑赫，有着温暖而落寞的眼神，他曾经在这份爱面前犹豫，却在终于下定决心时葬身海底。回忆这样残酷，让人怀疑这是不是一场梦，一场荒诞而可笑的梦，老天开了个玩笑，于是我们赔上了最美丽的那段光景。安胜浩人间蒸发了，这样不好么？！他的佑赫身边还有那么好的一个女孩，温暖柔和，偶尔会耍小性子，却无时无刻不体贴着他。这才是他应当拥有的幸福啊……”胜浩低着头，双肩微微颤抖着，像个受了委曲的孩子。
　　“你……”在元怎么都没有想到，事实的真相会是这般曲折，可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这个人，他所背负的伤痛不比任何人少，佑赫至少还有妍熙，可他呢，什么也没有，上天连他的回忆都想剥夺，然而，终于得到了苦苦寻找的记忆，到头来却发现，记起比遗忘更痛苦。
　　“对不起，我失态了。”胜浩抬起头，有泪痕在灯光下闪烁，“你就当作从来没有见过我吧，我，会离开，去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保证，他永远都不会再见到我……”
　　“你，就用这种方式爱我的吗？”
　　灯光在楼梯口投下的阴影，缓缓地，延伸着，延伸着，似乎有回声飘荡在空气中，一圈又一圈，让人觉得窒息。胜浩立在原地，看着那片光影慢慢地攀爬上自己脚下的那片影子，终于重叠起来，分不清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