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年》沫の夏

6、第 6 章

　　“胜浩你知道吗，我的心告诉我，你一直在那里，牢牢地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我仍然无法承诺我们的明天，但是，我能给你我的今天，我们的今天……”
　　传真机里吐出来的纸，带着微微灼人的温度，顺着指尖迅速地爬遍胜浩的全身，融成了暖暖的晶莹，一滴，两滴，模糊了白纸黑字，却让他重新回到现实。
　　“安胜浩，你应该高兴的，终于等到了不是吗？”可，为什么当这期待已久的幸福真的到来时，自己却反倒想逃了呢？
　　“佑赫啊，这次，轮到你给点时间我了。”嘲笑着自己的反复无常，却还是任性地做出了决定。

　　车子很平稳地向着机场相反的方向驶去，胜浩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是孩子气的报复，佑赫今天要回来的，FT4610号班机，载着自己与日俱增的思念回来了，此时应该在机场的，静静地等他，然后一起回家，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过着平凡的生活，不理会什么将来明天，只看着眼前的人。可是，心底有那么强烈的感觉——还不想见到他。这一次，胜浩选择了当鸵鸟，当一只等待的鸵鸟，将头深埋沙下，安静地等待。然而心情却意外地轻松，因为确信他能找到自己的，只需要一点点等待的时间而已。
　　“下面插播一条临时新闻”快到海边时，收音机里的歌曲被打断了，胜浩促了促眉，刚想转台时，手却凝在了半空。
　　FT4610。
　　日本京都飞往韩国首尔。
　　一个小时前坠毁。
　　机上所有人员全部罹难。
　　…………
　　世界仿佛突然静止了下来，那几句话在胜浩耳边嗡嗡作响，握着方向盘的手不听话地颤抖着，不断有汽车呼啸着擦身而过，胜浩却什么都看不见，只拼了命地将音量调高，只想听清楚广播，从来没有这么怀疑自己的耳朵，佑赫要回来的不是吗？！佑赫要来找自己的呀！他说过要给的都还没给呢，怎么会……
　　仿佛有个黑洞，正一点一点地将胜浩吞噬，吞噬了他的思想，也吞噬了一切能力。他无力思考，无法判断，只能看到眼前一片海蓝，然后，自己飞了起来，笔直地冲向那片幽蓝。
　　“那就这样吧，什么都无所谓了，我陪你，沉睡在这片深蓝里，一直，一直在一起……”

　　夕阳将雪白的纸染成了血一般妖艳的红，风铃轻转，像是最后的道别，看着纸上落款处可爱的小猴子图案，佑赫傻傻地笑：之前还一直为联系不到胜浩而担心，没想到那家伙居然自己先跑去玩了。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但想起昨天的事，佑赫还是觉得心有余悸，要不是车子在路上抛锚，自己已经坐上那班死亡航班，现在已经躺在太平洋底喂鱼了。所以，即使整整推迟了24小时才回来，却也不敢抱怨什么了，现在，什么都不重要，只要能让他见到胜浩就够了。
　　这个自以为已经抓住幸福的男子，却不知这只是刚刚启程的旅途，更不晓得命运的手已经悄悄将他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天意弄人，曾经让佑赫很不以为然的四个字，这次却让他近乎崩溃。
　　死亡，多么可怕的字眼，那个那么爱笑爱闹的小猴子，又怎么会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海底呢？！他怎么舍得连自己也不见，他怎么会舍得！所以，那些警察一定是搞错了，只凭一辆车就说那是胜浩，开什么玩笑！
　　“没有任何具体证据就说胜浩他死了！你们这是玩乎职守！”佑赫尽量抑制着自己的情绪，但颤抖的声音，紧握的双拳毫不留情地出卖了他。
　　“张先生，我们很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大厦的保安证实当天亲眼看到安胜浩先生开着那辆车出去，而且就在离开半个钟头后就发生了车祸，所以，虽然没有找到尸体，但我们有理由认为安先生确实是因这次车祸去世了。死者已矣，请你节哀。”
　　“不，胜浩还活着！他会回来的，而我，会一直等他回来。”眼神里的决然却有种让人不忍细看的凄清。只是，那眼底的光芒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没有一个人离开了另一个人会活不下去的”他曾经那样笃定地对胜浩说过，但是，胜浩啊，离开了你，我生不如死。

　　时间是从指缝间流逝的水，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却把太多的刻骨铭心淡成了微若纤尘的牵绊。
　　这十年里每年的今天，佑赫都会在这里，从第一束阳光照进窗台等到最后一盏灯被天光所取代。不敢睡觉，因为怕会在梦里错过了与他相遇的第一个瞬间，所以，佑赫只是坐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把思念从心里挖出来，再写进本子里，在天亮的时候，把它装进时光胶囊，埋在那棵凤凰树下，然后轻轻地不断地唤他的名：胜浩，安胜浩，Tonya……
　　“胜浩啊，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你时从来不哭，我一直都在微笑，一如你当年闯进我生命时的那种微笑，然后点一根烟，抬头去看那海蓝海蓝的天，想像那是你的眼睛，温柔地看着我。但是，你到底去哪儿了呢？为什么就是不肯回来呢？为什么就是不肯再见一见我呢？这十年里，你有没有偶尔想起我呢？”佑赫微笑着在心里轻轻地问，只是轻轻地轻轻地，生怕触痛了已经结疤的伤口。
　　有太多的疑问，还不曾问清楚，有太多的今天，还想默默守候，可是，一个月后，就要举行婚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