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 /Return Of Kings]只有你我知道的世界》砂痕

8、第五章 只有你我知道的世界

　　“那是一个无法用人的感官来衡量的地方……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好像一开始就应该是没有身体的状态，曾经身为人类的这件事情才是一场梦境。我从一开始就应该存在于那里，和周围的灵魂一起，身处在一个缓缓移动的巨大漩涡里面，它最终会把我们带到某个地方去——但是这一点我不能确定，因为我找不到可以参照的东西。只是从心底发出的某种感觉告诉我，前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们。”
　　仅有两个人存在的道场内，少年缓缓向他讲述着超出了常人认知之事。
　　不过，原本他们所处的此处便非一般认知下的“世界”，相形之下，二者的奇怪程度倒也不分伯仲了。
　　“为什么能够回到这里来，我也不是很明白。感觉就像是一觉从梦里醒来，睁开眼睛就回到了这里。也许这是石板的意思吧，也许因为它需要我们回到梦境里……我还想继续尝试到那个空间去看看，不过，因为不知道接下来会出什么样的状况，我想还是把目前发现的这些事情先告诉室长的好。”
　　探寻石板的秘密，这确实是他向少年提出的要求，也是他一开始接受这个梦境存在的原因之一。
　　但是，此时此刻，开口而出的却是另一番话语。
　　“楠原君，无论你打算做什么样的尝试，请记住一点，务必以保证自己的安全为前提。”
　　听到他的话语，少年微微一愣，随即要让他宽心一般地笑了起来。
　　“诶，没有关系啊，室长，因为我本来就——”
　　“楠原君，如果这番话作为劝告不够有力的话，就请你把它当作是命令吧。”
　　“……是。室长。”
　　少年敛起了笑容，安静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他知道他和他都知道。
　　——这里，只是一个只有彼此知晓的，不知其终点何时降临的梦境。

　　第五章只有你我知道的世界

　　与宗像见面的次数，是楠原如今唯一的时间计量标准。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梦境和现实的区别也不甚分明。
　　他在两个梦境里穿梭，在长度无法预估的时间里，他以两种意识状态交替存在着。
　　当他一旦从那虚幻的空间中清醒过来，这个只属于他的梦境世界里便只有长久到几乎凝固的“不变”。
　　偶尔出现，打破这种“不变”的宗像，是唯一让他能够找回自己曾经为人这件事的理由。

　　“好久不见。”
　　再一次见到宗像，是在又一段漫长的无法估量的时间之后。
　　漫天的樱花取代了他们以往相见的道场，满山满树如同粉白云雾一般弥漫的樱花一层一层的蔓延开去，仿佛能把这个梦境世界全部填满。
　　这是楠原的一个实验，也算是他对这个不变的梦境时空尝试着做出的小小改变。
　　从樱花树下缓步走出的宗像似乎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他注视了前方的樱花好一阵子，才看向楠原。
　　“好久不见？”宗像扬起一边嘴角，“对我而言，我和楠原君的上一次会面，只相隔了不到半个月。”
　　“诶？是这样吗。”
　　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楠原并不惊讶。
　　“我这里和室长那边对时间的感觉不太一样。才过了这么点时间吗？”
　　“准确的说，是十天。”
　　宗像回答道，他走近楠原，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的服饰，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着装。
　　“这一次服装和场景都更换了呢。”
　　“诶……这里是和我的梦一样的地方嘛，所以就按照自己的想法稍微调整了一下。”楠原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说道，“因为想起了我刚到Scepter4那时候，院子里的开的那些樱花，不知不觉就变得想看樱花了。”
　　宗像抬手从衣袖上摘下一片花瓣，指尖轻捻，花汁便沾染开来，为指甲染上了一层轻粉。
　　“是吗。距上一次樱花开放，已经有这么久了啊。”
　　“嗯……”
　　楠原偷偷地打量着宗像的侧脸。
　　今次出现的宗像的情绪似乎有所不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莫名的低压。这本是极难察觉的事，因为宗像这个人总是能够把自己的情绪掩藏得很好。不过，意外的是，这一次他似乎并没有刻意去掩饰自己的情绪。
　　“楠原君。”
　　宗像突然的呼唤让楠原以为自己的小动作被发现了，微微窘迫间却发现宗像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动作。
　　“……上一次，我们说到哪了？”
　　宗像问出这个问题后，才将视线放在楠原身上。
　　“那个，上一次……”
　　这个简单的问题却令楠原花了一点时间，才从遥远纷杂的记忆中将答案提取出来。
　　“上一次室长说到赤之王属下的一名主要干部被谋杀，因为这个和赤之王起了冲突吧……这件事，后来怎么样了？”
　　楠原的问题出口，宗像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轻轻地笑起来。
　　“啊。发生了各种各样了不得的事情呢。”
　　“室长……”
　　“说起来会是个长的令人烦闷的故事。”仿佛知道楠原接下来会说出什么，宗像不等他开口便说道。
　　“不过，我们现在本来也有着长的令人烦闷的时间嘛。”楠原立即答道。
　　“……说的也是。”宗像瞥了他一眼，轻轻扬起一边嘴角，“不过，如果只是聊天的话，似乎就要辜负这样的美景了。”
　　“诶？”
　　被宗像这么一说，楠原不禁歪头想了想。
　　说到观赏樱花，第一时间想起的就是赏花会吧。大家就着美景美食开怀畅饮，想一想便热闹得不得了。
　　“如果需要便当和美酒什么的，那个……虽然是有点奇怪啦，不过，说不定也可以试一试……”
　　“不需要那么麻烦的东西，只需要稍微麻烦楠原君一下。”
　　“嗯，是……”

　　所以说。
　　从那样的对话开始，是如何演变成现在这样的状况呢？
　　楠原望着前方的樱花发呆。
　　他有些茫然地眨巴眨巴眼睛，动作有些僵硬地低下头，看向相当沉重的腿部。
　　宗像刚才借了他的大腿当枕头，双目微合，似乎当真如他所说在稍作休息。
　　“……室长，我想，我应该可以弄出个枕头……”
　　“不用，这样很合适。”
　　“……”
　　楠原只好继续僵着身子，生怕不小心惊动了宗像。
　　“楠原君，不用那么紧张。你这样紧张，我也无法放松呢。”
　　一会儿后，宗像睁开了双眼。楠原听到那含了点笑意的声音，低头的那一刹那，正好与他的视线交结。
　　头顶粉色的花海倒映在宗像的眼中，为那一片幽海染上了暖色，楠原甚至在那里找到了自己的小小倒影。
　　“如果有风就好了。”宗像低声道。
　　“风吗？请稍等一下。”
　　片刻之后，风猛地吹了起来，他们头顶的樱树沙沙作响地摆动着妖娆的身姿，如雨般的花瓣纷纷扬扬地朝他们坠落下来。不一会儿便堆了他们满头满脸。
　　“啊，抱歉，我掌握的还不太好。”
　　楠原慌忙帮忙把宗像脸上身上的花瓣清理下来。
　　宗像一动不动地任楠原手忙脚乱的在自己脸上身上折腾。
　　良久，宗像开口问道。
　　“楠原君，刚才说的故事，你想从哪里听起？”
　　楠原的动作一顿，他歪了歪脑袋，然后下定决心般的说道。
　　“那个啊——请从室长原本不打算告诉我的部分开始吧。”

　　故事从一场发生在夜晚的谋杀开始，以发生在苇中学园岛的另一场杀戮结束。
　　期间几乎牵涉到了在位的所有王权者，其中包括身份极为特殊尊贵的两位王权者——国家的真正掌权者，黄金之王国常路大觉，和初始之王，白银之王阿道夫K威兹曼。事件的结局也是前所未有，足有三位王权者在此役中殒命。由此也成为了自伽俱都事件以来，同时失去王权者最多的恶劣事件。
　　宗像话音落下后，出现了一会儿的沉默。
　　“楠原君，如果有什么看法的话，不妨说出来。”宗像率先将这股沉默打破。
　　“……我的想法吗？以我的身份，那些话对各位王来说未免有些妄议了。”
　　楠原先是摇了摇头，不过他立即想到了另一个问题，眼神一下担忧起来，不由得抿了抿嘴唇。
　　“那个……”
　　“无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而已。无论楠原君说出多么‘大逆不道’的话来，都只有我知道。”
　　宗像抬起手，从楠原的鬓角夹下一片被忽略在那里的花瓣。
　　楠原一愣，在宗像的手掠过脸颊时不知为何呼吸有片刻停滞。他晃晃脑袋，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么，失礼了。”
　　“首先，我认为那位初始之王的结局相当令人惋惜。虽然作为开启了石板秘密的起始人，他在七十年间不曾参与石板的管理是不争的事实……但是死亡这样的结局还是相当遗憾。而且，倘若他能够活下来，对这个拥有德累斯顿石板的世界也是有益处的吧……”
　　“然后，无色之王——他是引发混乱的元凶，得到这样的结果没有什么好说的。不过他的存在证明了‘王’的不确定性和不安定性吧，也就是说无论一个人心性如何，都有被选为王者的可能呢……还有就是，室长提到过白银之王拥有的连室长你都无法查出身份的身体，这点让我有些在意。无色之王行事疯狂粗暴，这样精细谨慎的行为不像是他的做法。不过……”
　　他看了眼宗像。
　　“这一点室长想必已有答案了吧。然后是……”
　　楠原不由得停了下来，接下来的话让他有几分犹豫。
　　“继续吧，楠原君。”
　　“是……赤之王是位潇洒率性，重情重义的人，应该也是位很有魅力的人。但是能够感觉到他对自己生命的不够看重呢……但……果然，如果杀死白银之王和无色之王导致了赤之王达摩克利斯之剑的即时坠落，那么杀死赤之王这件事，不可能没有对室长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产生影响吧？”
　　楠原还是忍不住，直白地将堵在心底的问题提了出来。
　　“不，也不仅是这个，不得不杀死赤之王这件事本身也是……”
　　宗像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叹气般地回答。
　　“哎呀，楠原君的直觉真是准确的可怕啊。”
　　“您过奖了……这些情况，副长她怕是还不知道吧？”楠原摇摇头，笑得有些苦涩。
　　“剑……能量稍微有些过载。不过目前没有任何问题。”
　　宗像侧身，将视线投向远方。
　　楠原的情绪也随着他的动作沉了下去。他低头看着宗像的侧颜，压抑住自己想要叹息的冲动。
　　如果有什么是他能做的……有什么会是如今的他能做的呢？
　　“说起来，楠原君，你想知道，楠原君殉职的那段日子里，我说过什么样的话吗？”宗像突然说道。
　　“诶？那个……”
　　“楠原君的死虽然是意外，但是楠原君的死亡本身却成为了促使Scepter4更加紧密的契机。可以说，正是因为缺少了楠原君这一块拼图，Scepter4的整体才得以完善。为了成就组织，个人的死亡是有其必要的——我将这些话讲述给善条先生时，他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更像恶鬼呢。”
　　宗像的声音淡淡的，微微上扬的嘴角似有几分自嘲。
　　“哈……室长这么跟善条先生说了？”
　　“没错。”
　　“那么，善条先生会生气也是当然的啊。”楠原轻声说道。
　　“只有这样而已吗？”宗像像是追问般地这么问道。
　　“啊……你是希望我生气吗？”
　　“……”宗像顿了一下，道，“我确实也想知道楠原君生气起来是什么样子。”
　　“如果想要我生气的话，或许应该找些其他理由，例如，室长试图避开原来的话题之类的。”
　　“是吗？”
　　宗像发出轻笑声。
　　“因为……那些话都是室长在我死后才说的吧？我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对。”楠原看向膝上之人发丝中露出的白皙莹润的耳背，有些无奈地笑起来，“不过，室长……很擅长以极度理性的角度去看透一件事情，或是理解一个人，然后根据它的特性做出最为有益的安排——但是却往往很少去顾及那些人的情绪和想法呢。那个，如果对象是实实在在的人的话，我认为这一点也是应该被列入考量因素里头的哦？尤其是一直在室长身边，关心着室长的那些人……总觉得如果室长继续这样下去的话，说不定真的会惹副长生气呢？”
　　腿部突然一轻。
　　随即楠原意识到这是因为宗像坐了起来。
　　宗像回过身，他的视线自上而下向楠原投来，一下子就改变了刚才的气氛。那对眼眸中却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以至于楠原一时不知道自己是否刚才说得太多了。
　　“那个……”
　　“我曾经觉得，楠原君讨人喜欢的特质是种非常方便的优点。”
　　宗像将脸庞凑近楠原，紧迫逼人般的盯着他说道。
　　“……”
　　“但是，现在我又觉得，在某些情况下，这样的楠原君可以说是种灾难也不为过。”
　　楠原因为这逼迫过来的压力，不明所以地往后靠了靠。宗像的话让人一头雾水，他不由得纠结地反问。
　　“……灾难？”
　　“没错，无声无息，又避无可避的灾难呢。”
　　楠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一时间他出现了有些放任的念头，任凭自己沉浸在宗像近在咫尺的视线里。那里蕴含着对方难得窥见的温情，他可以细数他眼中晶莹通透的光芒，探究那一潭深海之下翻腾出多少惊鸿一瞥的情绪。
　　即使是虚幻的心脏也感受到了这份鼓动，他几乎不能很好的抑制一份喷薄而出的冲动。
　　但是，他最后还是垂下了眼睑，终结了这暧昧的对视。

　　也在这一刻，湛蓝的天空像是被撕裂的幕布般，从天穹上滑落下来。
　　突然降临的黑暗模糊了两人的身影，张牙舞爪地侵占着这本来明艳动人的天地。
　　“……天黑了呢。”
　　宗像看着楠原，楠原低着头。
　　“嗯。”
　　“为什么？”
　　“……抱歉，这个问题我现在还没办法回答室长。”
　　只是，楠原心里已有个猜测的答案。
　　楠原攥紧了放在身侧的拳头，他用尽量平常的语气说着。
　　“不过时间也差不多了吧……室长应该离开了。”
　　“是吗？你没有说真心话，楠原君。”
　　宗像停顿了一会儿，轻声说道，语气中并没有责备的意思。
　　“抱歉……但……”
　　楠原抬头，再度直视宗像的目光。
　　“请室长姑且让我任性一次吧。”

　　当身前之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楠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带着几分了然与怅然，楠原向周围张望。
　　黑暗已经把这片天地完全占据，那些樱树的身姿在黑暗里碎成点点的絮片，无数的碎片泛出星辰一般的光亮，被卷入无边的空间里，在黑色之中描绘出大片大片的星光。
　　楠原的视线随着它们，看向了黑暗深处。
　　“……终于被发现了吗？”
　　他低声喃喃道。
　　本该是紧张的时刻，他却是如愿以偿地轻轻一笑。
　　“正好，我有些问题，也想问问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