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爱（民国）》朱姬

1、第 1 章

　　一
　　宗翰还记得，十岁那年，是他第一次见到小艾。

　　宗翰父亲原是江南布商，在北洋战里囤积居奇，小小的发了一笔财。全家也搬进前清翰林的深宅大院，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连檐下的花猫，叫声都洋溢着春风的得意。
　　宗翰遗传了母亲江南的秀美，白皙的面庞上眼角深入鬓里，当年母亲就凭着这对倾倒众生的丹凤眼，从江北偏僻的小村走进林家，做上三少奶奶。并且肚子争气，很快诞下步入不惑之年的老爷唯一男丁，顿时地位固若金汤，堵住了所有人的嘴。林老爷老来得子，自是当作掌上明珠，宗翰长到十岁，连筷子都不曾自己动过一次。
　　这日中秋，宗翰正在院子里由李妈带着叠纸灯笼。见父亲的老相识陈副官带着价值不菲的四色填花盒子来访。那陈副官圆面细目，一进门便连连夸赞宗翰酷肖乃父，宽颐方口，将来定有大作为。
　　林老爷呵呵大笑：“这团圆的节，怎么不把夫人和微碧带来？我家宗翰也有两年没见到微碧妹子了，孩子们倒是不要疏远了的好。”
　　陈副官诺诺连声，恭维林家最近又做成了几笔大生意。林老爷则拱手谦让，客套要多多帮衬云云。
　　宗翰听得无趣，吐口舌头，抓了一袖糖果就跑出去。那陈家的小姐微碧自己是见过几回的，怯弱的小女孩，四月天还抱着一只汤婆子。足边雪白的大波斯猫几乎咬破宗翰的新袄子，想起来就颇觉没意思。
　　过节府里诸人都忙做一团，后花园竟然无人看门。宗翰心下暗喜，这小少爷一心想去集市吃糖人儿，这次终于寻到了机会。不想难得出门竟然迷路了。越走越是偏僻，忍不住哭起来。巷子里面脸色蜡黄的大烟客，瘦长马脸的人牙子，都转过脸来向他看去。浑浊的眼中泛上了精光。
　　一个光着上身的胖子鹰爪般手指一抓，便把男孩儿提到了半空。“这娃娃白白嫩嫩，估计能卖个好价钱。”
　　另一个青衫马脸仄仄怪笑：“也不知是哪家的孩儿，丢给育婴堂，倒也可惜！”
　　四周环上一堆人，竟是要把宗翰绑了做肉票。男孩四足乱蹬，却哪里使得出半分力气。只吓得魂飞魄散。
　　“你们干什么？”忽然一声娇叱。逼仄的小巷拐角骤然显现一张精致脸庞，是个十来岁女娃，眼光凌厉。
　　宗翰见到救星，忙大喊救命。她瞥他一眼，一双眸子好似黑水银泡在白水银，宗翰心一凛。
　　几个大汉显然没把女孩儿放在眼内，马脸顺势就过来摸她下巴，面上带着□□：“妞儿，想是要大爷我一起把你抓了去，享受享受？”
　　女孩儿连声冷笑，站立不动。
　　马脸直直伸过来的手碰到的好似不是人的肌肤而是滚烫烙铁，痛嘶一声把手缩了回去，指尖还若有若无冒着青烟。
　　“她她她……不是人！”一声哀嚎。
　　毕竟每个人都对鬼神有着天生畏惧，奸恶之徒亦然。抓住宗翰的胖子吃一惊，也迅即放下这大饵，慌乱逃掉了。
　　宗翰好不容易落了地，虽然一屁股滚在青石砖上，却也不怎么疼。
　　他只顾着看那救命恩人，百褶黛青裙，桃红掐牙衫子。细致手臂上一只透明的镯子映得肤色如雪。
　　再往上，齐整刘海，弯弯柳叶眉。嘴唇抿起来如菱角鲜嫩，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美，只是太过凉薄些，没有喜乐之象。
　　她收起冷笑，对宗翰蹙眉：“怎么不回家在这里乱跑，被那些人抓去了，拿你煮汤喝！”
　　宗翰七魄少了六魄，只觉得裤子都湿了。那女孩也就不再吓唬他：“喏，给你两文钱，自己叫车夫送你回去。”
　　“姐姐能不能带我回家？到了西子亭我就认得路。”宗翰不知为何对女孩有天然的亲昵之心，虽然那几个人说她不是人，可是这位姐姐如此漂亮，本来跟他们就不是一路人，也无可厚非。
　　女孩侧头：“今日不行，我还有事。也是和你有缘，我便带你去寻个车夫。”
　　狭窄的小巷，她绵软五指推宗翰往前。似乎很匆忙，一只手还在空气中微微张开。宗翰总觉得意犹未尽，不停问：“姐姐是做什么的？”
　　女孩清清冷冷的声音：“你不怕，便回头看。”
　　宗翰大着胆子一瞥，却呆了。见好大一只红嘴绿鹦哥，毛色如火烧云艳丽，恍惚是一霎那从空气中幻化出的，稳稳停在女孩抬起的掌心上。还没等宗翰看个仔细，便又在瞬间消失了。映衬着女孩儿细长娇媚的眉眼，竟有点诡异。
　　宗翰全身发冷，也不知怎么回到了家，在进门那瞬间头便晕了，扑通栽了下去，只吓得管家老吴一迭声叫：不好了不好了，小少爷邪上了身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