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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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夕阳下的海是灰蓝沉郁的，跳动着点点的金光。枝子在激烈的风中惶惑的张开双臂，喃喃呼唤着桔梗的名字。
枝子是在十八岁七个月的夏天去伊豆海边的。为着这次旅行早就兴奋地和水野在网络上查了大半个学期的资料。盼啊盼，好不容易大学第一学年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在白花花的试卷和同样白花花的阳光里。考试的内容是高分子数学还是微积分枝子是完全不记得了，只仿佛不停地听见外面蝉儿的聒噪，滋滋，滋滋。紧一阵慢一阵的。频频的看窗外，还被□□目下小姐不满的瞪了几眼，那位三十八岁“小姐”几何形的珐琅大耳环真是过于时髦呢……偷偷地捂嘴笑，忍不住又把眼光遥遥的投向斜对面水野观越的教室。那自称数学天才的家伙一定考得不错吧，如果这一回自己挂了，哼，下学期不罚你陪我自习一整个学期连带帮我做高等数学作业，我就不叫七川枝子。
枝子生长在内陆的小城市里，说内陆，其实也就是离海滨三个小时的距离。但奇怪的是，枝子和妹妹桔梗从来都没有去看过大海。当然以前是因为家里没有轿车的缘故。爸爸妈妈在枝子三岁的时候就离婚了，妈妈一个人供养两姐妹，要做两份工晚上还得帮邻居家看小孩却也存不下多少钱。幸好枝子和桔梗都是懂事的孩子，妹妹连衣服都是穿枝子两年前穿过的，但从来都没有哭闹过。所以枝子格外的爱惜自己的衣服，如果课间哪个淘气的男孩弄脏了自己的水手服，平时安静乖巧的枝子就会突然发起疯来凶地不得了，眼泪稀里哗啦流的一脸。
——十岁的枝子就是这样在十岁半的水野观越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的。被同学教唆偶尔小小放肆了一次的男孩子在深蓝色的制服里涨红着脸局促的缩成一团，看着面前女孩裙裾上的墨水印和满脸的眼泪，简直自己都快要哭出来了。
“我……我赔你……”他嗫嚅着，却看见那女孩倔强的转身，那一瞬间某一根长而柔软的头发擦过了他的脸颊，芳香又端严的味道，不可触碰的。的确也是没机会再给他触碰，因为没多久“那女孩”就转学了，谁也不晓得去了哪。
一直到大学入学后的第一次学园祭，秋天的落叶金黄色蝴蝶扑翅般飞满校园，平白无故令人觉得空气中流淌着恋爱物语的旋律。结果他就在同宿舍人的撺掇下“听说经贸系这一届的女孩们都很可爱呢”，糊里糊涂的去和经贸系的女生联谊了一次。结果就看见了她，快十年了，她还是那样小鹿一般清纯羞怯。穿着翻领衬衫和黑色百褶裙，简直就是制服嘛。他有意无意的轻轻碰撞了一下她，她的头发上还是那样芳香的味道——像海滨的味道。他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特别是后来知道她竟然都没去过海边。他就提出要带她去——和她一起看雪白精灵的海鸥，蔚蓝深邃的大海，还有层叠浓重的夕阳——他们可以张开双臂站在海边大喊，让双脚深深埋进沙子里。更别说还有花火大会呢，多想看她穿浴衣的样子啊，颈后垂坠下来的发丝一定非常动人吧。
枝子两眼放光兴冲冲的答应了下来，随即有点害羞地抬起头看着男孩——他比她足足高了一个头，下巴俊峭的阴影直直投射到她的额角边——“能带桔梗一起去么？” 水野观越觉得阳光有点刺人就微微的眯了眯眼，看看枝子在阳光下期盼的伸展开的睫毛：“没关系，都依你。”
二
枝子念大学的时候妈妈终于再婚了，对方是个丧偶的公务员，很好的人，会很温柔的拍拍枝子和桔梗的肩膀。妈妈眼角的鱼尾纹少了许多，家里有了真正可靠的感觉。三个女子不用一起抬沉重的煤气罐，也不用自己学着修理电器了。枝子和妈妈说，桔梗这些年来吃苦了，你们给她多买一些新衣服吧。我知道桔梗喜欢蝴蝶结、珍珠和蕾丝边，她长得那么可爱，穿上这些一定像个小公主。不知道为什么，枝子对“妈妈的新丈夫”始终抱着客套的矜持，不习惯和他单独说话，总是“唔唔”的低头应付了事。家一度象外人的家，玄关处放着的男式皮鞋竟然会让自己觉得打心底里排斥。也许是习惯了女子相依为命的空气吧。不能够接受外人的忽然侵入。
幸好有桔梗在，家还是家。温暖的，可以随便嬉戏的地方。
桔梗比枝子矮三公分。经常和枝子开玩笑说是因为妈妈怀自己的时候营养不足的关系。不过桔梗有着令所有女孩子都羡慕的皮肤，白而透明好像随时都融化在空气里一样。桔梗的头发是天生的自然卷，比正常的黑色头发稍微黄一点，却更显得有种混血儿的时髦。可惜了这样好看的女孩儿在前半个青春时代都不得不把自己裹在大了一号的水手服里，所以错过了碰见好男孩子的机会。
枝子多么想要弥补妹妹生命里的缺损啊。
临行之前，枝子和桔梗欢蹦乱跳的开始整理东西。彩色条纹的大皮箱是才去买的，从来没有出过远门嘛。“嗯，药品就有这些咯：清凉油、晕车药、胃药、肠炎药、还要什么？”
“诶诶，还有……姐姐有没有去药店……买……那个？”
“什么？”
“唔唔……不是说，年轻恋人出去旅行的时候，女孩子要吃……什么药。”
“你你你说什么啦！！！”枝子脸红到头发根，抓起靠垫劈头盖脸打过去。桔梗嘻嘻笑着跑开：“开玩笑，姐姐大人……不要生气啦！”
枝子恨恨别过身去。可是桔梗浓密的卷发却从背后紧紧贴上来，暖呼呼毛烘烘的好似听话的小绵羊：“姐姐，我知道你一定是会在我身边的，你知道我怕黑不会叫我一个人睡……”
枝子的眼眶红了。
桔梗是枝子的另一半啊。那么多个妈妈不在的夜晚，停电了，或者是电闪雷鸣的时候，甚至经历过小偷在门口撬锁却没能撬开的恐怖。只要妹妹抓住自己的手，就踏实了。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血肉相连的感觉。
枝子感受着妹妹光滑的皮肤和里面跳跃着的血管，欣慰地想。
月光从没拉窗帘的窗口照进来。窗外是一颗粗大的枞树。这种树的树叶是紧紧相连的两个椭圆形。经常会有落下来的叶子飘落在枝子和桔梗的书桌上。每次枝子看到它，心中就会涌起一种酸楚和甜蜜混杂的幸福情绪。
这是姊妹树呢。
是属于姊妹的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