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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靴子和花 ...

  •   Aimee没有把Beth医生的提前离开放在心上。

      然而一贯粗神经的Rae这次却罕见地想了更多,她眉头拧成一块儿,忧虑又有些犹豫,“这件事……很奇怪,给我感觉很不好。Beth医生可能……”

      她在视频窗口里歪着脑袋,咬着指甲,回想着当时客厅里的场景。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违和的疑点,突然抬头,语气却明显迟疑了很多,她试探似的问Aimee:“你……有没有觉得……甜心男孩有点不对劲?”

      Aimee平静地摇头否定。

      Rae对于Aimee的无动于衷登时有些着急,她语速急促了很多:“什么世界污秽啊,肮脏啊,他没说出来的下一句话就是清洗!”

      “我不这么认为,他不是这样极端的人。你以为他是宗教狂热分子吗?”Aimee少见地解释了一大串。

      这理由不足以说服Rae。胖嘟嘟的黑发姑娘透过窗口瞪着Aimee,意味坚决,“你应该远离潜在的危险分子!就算我猜错了又会怎么样!你还会有更多的朋友人选!”

      “我以为我们是在谈论Beth医生的事。”Aimee面色冷淡,抱着胸——明显的防卫姿态——直接地告诉Rae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好啦好啦!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站在他那边!”Rae翻了个白眼,烦躁地喘了口粗气,单方面切断视频通话。

      Aimee没有想到Rae对Beth医生的担忧竟然一语成谶。

      几天后,门铃被再次按响。

      “Aimee Bennett?”西装革履的秃顶中年男子隔着大门问。

      “Yeah.”Aimee神色戒备,目光穿过猫眼怀疑地打量这个一脸疲惫的陌生人,“您是?”

      “杰克科尔吉特,洛杉矶警局探员。”

      看到他出示的警员证,Aimee开门,把他请进客厅。

      “您有什么事吗?”将泡好的马鞭草薄荷茶递给黑眼圈浓重的探员,Aimee压下心头不好的预感问道。

      “Well,”科尔吉特探员按了按太阳穴,挺直腰板,尽量打起精神,“我是来调查Beth Lorraine失踪的案件。”

      “她的同伴告诉我们Lorraine已经三天没有回酒店,并且心理学年会负责人声称她并没有如期出席年会。根据她的在线日程,你可能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

      三天?!也就是说Beth医生从这里离开后,她的行踪就没人知晓了。Aimee被深重的不安疑虑笼罩。

      也许是认为不能从她这儿得到什么线索,探员很快起身告辞。但在离开前,他随口说了句题外话:“一个人住在凶宅里,很有勇气啊,小姑娘。”

      这句话成功地把Aimee从胡思乱想的焦虑中拉出来,她拦住科尔吉特向外走的脚步,惊讶地重复:“凶宅?!”

      科尔吉特似乎很吃惊她对宅子的渊源一无所知,他摊摊手,“周围的居民是这么称呼它的,它甚至被列入了凶宅游览的一站。实际上,从1922年起,有十几个房主死在这里,两个人凭空消失。”

      “大家戏称这宅子里有亡灵存在,诅咒每一任房客。” 科尔吉特对这种看法嗤之以鼻,但对这里发生的案件如数家珍,“十六年前,当时屋主妻子在这里自焚,连带她的两个小女儿,几乎全家葬身火场。”

      临走时科尔吉特对她眨了眨眼,“也许你该查查这宅子的历史。”

      Aimee的确听从了他的建议,但她并没什么住在鬼屋的实感。如果幽灵确实存在,那个人恐怕早已死一万次了。比起虚妄的幽灵,她更加确信了一个事实:继父Underwood先生真的很讨厌她啊。要不然怎么会连这房子的渊源都不查清楚,就草率地送给她。

      然而和这个早就清楚,此时不过得到验证的事实相比,Beth医生的下落更让她忧心。

      Tate对她的担忧不以为意。当Aimee告诉他Beth医生失踪的事时,他坐在耶稣受难的壁画下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膝上的猫——Aimee诧异地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Kitty越来越喜欢和Tate呆在一起——漫不经心地说:“说不定她突然想开始一场无人打扰的旅行,或者和那天的急事有关。”

      Aimee对他的说法存疑。

      除此之外,她的生父——一向和医生过从甚密的Bennett先生没有主动和她联系询问失踪的事,没有电话,没有邮件,甚至连简讯也没有。Aimee不知道他是对Beth医生漠不关心,还是因为他还没有得到她下落不明的消息。日子并没有因她的失踪而改变,除了Beth医生开的药品已经吃完,而Aimee由于不打算再补充新药,暂时停了药。

      奇怪的是,自那次无疾而终的谈话后,她一直无法联系上Rae。也许黑发姑娘还对上次的不愉快耿耿于怀,有意躲着她。

      而那种如影至随的窥伺感还在继续,就像落地的第一只靴子,提醒着她安静生活下的暗潮仍在涌动。

      在焦急不安的氛围里,十月下旬的一天,Aimee等到了一个更糟糕的消息。第二只靴子终于砸了下来。

      “Agent Gideon?”Aimee讶异地看着面前不苟言笑的老探员,将他迎进门,“您不是在弗吉尼亚州吗?”

      Jason Gideon,附属于FBI行为分析部的特别探员,外表是个精明强干的小老头,脸上少有表情,但Aimee知道他笑起来慈祥和蔼,有温暖人心的力量,正是他破获了James Wilson虐童案,把她解救出来。

      “很遗憾在这种情况下和你重逢。”老探员的目光依然犀利而有洞察性,他注视着多年前Wilson案唯二的幸存者,面目严肃。这无疑透露了接下来话题的严峻。

      Aimee表情不自觉凝重,乱七八糟的猜想在她脑海里横飞。最差的结果也不过于——

      Gideon言语简洁地说道:“James Wilson越狱了。”

      尽管有所准备,当猜想被证实时,Aimee仍然不可抑止地遭受沉重打击。她几乎是立刻站起来,不可置信地失声喊道,“这不可能!”

      她完全丧失惯常的平静,焦灼地在客厅里走走停停,从James Wilson罪行的严重程度想到南加州州立监狱的戒备森严,再到新闻上毫无风声,一连串的论据都在否认越狱的可能性。

      “他协同一名女狱警潜逃,有极大可能性狱警协助了他的逃脱,并且自愿和他同行。”不同于Aimee的理智尽失,老探员坐在沙发上语调平静清晰地向难以接受的女孩梳理事件脉络,“为了避免引起轩然大波,在重新缉拿James Wilson前,警方像媒体隐瞒了他的越狱。同时,我们认为他有极大可能隐藏在你周围。”

      “为了保护你的安全并且捕获James Wilson,洛杉矶警局会派出警员在未来一周潜伏在你附近。”

      Aimee已经成功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坐回座椅,手撑着额头,难掩颓唐。电光火石之间,她思及科尔吉特探员的话,问道:“他是什么时候逃脱的?”

      “一周以前。”

      Gideon的消息再次确认了Aimee脑中糟糕的猜测。一周以前,大概是在Beth医生拜访她的时间前后。Aimee心凉了半截。

      “如果Wilson真的在附近,”她抬起头,双手不受控制地痉挛,几乎是祈求似的看着一派从容的老探员,期盼他能够否定,“那么,会不会遇到Beth医生?”Beth医生是不是已经遭遇不测?

      “存在这种可能性。” 已经和洛杉矶警局接洽的Gideon自然了解Aimee心理医生的失踪案.他回想起了对Wilson的侧写,虽然Wilson曾经的猎杀目标是八岁以下的儿童,但考虑到他在监狱的经历以及对Aimee Bennett强烈的掌控欲,他有很大嫌疑绑架甚至谋杀Beth Lorraine。

      而不管哪种,Beth Lorraine都境况堪忧,这也是Gideon出现在这儿的原因之一。

      Aimee显然明白了探员的潜台词,她将脸埋在手心里,话音不可自制地颤抖着,几乎难以连成完整的话:“所以……又是这样……?”她的眼前浮现出一张张稚嫩的脸和一双双信任的眼睛,他们甚至没有机会长大,而现在又多了Beth医生。

      Gideon静静凝望着情绪崩溃的女孩,最终将手放在她肩上,沉默了片刻,安慰道:“这并不是你的错。”同时,这女孩的经历在他脑中闪现。

      Aimee Bennett,五岁被James Wilson诱拐,直到十一岁才回归家庭。根据James Wilson的证词,六年来她完全参与了虐杀儿童的多起案件。他声称Aimee Bennett协助他诱拐并谋杀受害者。Aimee Bennett没有承认,但始终未为自己辩护,值得一提的是她的父亲甚至没有请律师。

      消息不慎走漏,媒体连番报道这一盘桓近十年的儿童绑架案。被杀害的儿童有十三个,包括一位联邦议员的女儿。Bennett作为唯二幸存者,又因为James Wilson的证词成为众矢之的。

      Gideon不想设想是否有某位大人物的推动了本就激奋的舆论,总之Bennett被冠上“小杀人魔”的头衔,被口诛笔伐,尽管不久后她被证实法律上清白无罪。

      Gideon丝毫不相信James Wilson的说法。根据他的推测,Aimee Bennett的确在众多受害者中享有卓然位置,她甚至在年长于八岁,不符Wilson目标选择的情况下,依然存活。James Wilson对Aimee Bennett抱有极强的支配欲,他希望Bennett在他入狱后仍作为他的受害者,因而扭曲事实。Bennett极有可能作为Wilson绑架儿童的诱饵参与了案件,但绝不会涉及对孩子造成伤害的环节。她本人具有较深厚的同理心。

      在Wilson囚禁受害者的地下室,Gideon发现了一摞孩子们的简画像,每张下面都标好了名字。Wilson直接用火葬炉毁尸灭迹,Bennett的画帮助他们确认有多少孩子遭遇不测,确认Wilson的罪行。

      同时Gideon推断Bennett这么做还有另外的目的。据另一幸存者吐露,Wilson喜欢给他们重新命名,让他们忘记过去,全心地臣服他。而Bennett记下了每个孩子的长相和原来的名字,很可能是为了让孩子们记住自己真正的来处。她一直在试图保护这些孩子,只是他们这些解救者来得太晚。

      Aimee Bennett是个坚强的女孩,根据医护记录,她长期受困于创伤后应激反应,患有轻微精神分裂和重度郁燥症。她还存活着,还在努力认真地活着,不该被Wilson这样的人搅扰一生。
      想到这儿,老探员弯了弯眼睛,给了Aimee一个鼓励的拥抱。

      “谢谢您。”Aimee抬起头,在一刹那,她透过Gideon耳朵和肩膀间的空隙,看到Tate突然出现探员背后,满是敌意不加掩饰地盯着Gideon。

      她不自觉睁大眼睛。

      “你在看什么?”老探员敏感地回头,问道。

      她眨了眨眼,原地已经没有人影,不禁疑心是幻觉:“没什么。”

      Gideon富有穿透力的怀疑目光在她脸上盘旋,但她确信她已经没什么能告知的了。
      探员并没有纠缠,他递给Aimee洛杉矶警局警长的名片,嘱咐她如果有发现异常离开联系他们后,很快离开了。

      第二只靴子落下后的日子平静地诡异,尽管Gideon提前告知她警员潜伏在附近,但她并没有明显的被监视感。一切似乎都和往日没什么不同,除了Tate越来越少出现,Aimee猜他一定很讨厌警察,除了Aimee开始整夜整夜地被噩梦缠绕。

      她对梦的内容烂熟于心,不过是多年前的往事再现,但是即使在梦里,她也难以直视那一双双懵懂信任的眼睛。他们叫她Alison姐姐——这名字是James“馈赠”——她真的把他们当做亲如家人的存在,但她不仅做了James的诱饵,还没能够保护他们。

      如此罪恶内疚,如此难以启齿,难以为她的清白辩驳。

      从梦中惊醒,她开始失眠。

      又一次午夜时分,她平躺在床上,听到熟悉的钟声敲响,人们抬着棺木,那些熟悉的孩子,永远停留在八岁以前的孩子,围着棺柩唱圣歌,她的意识慢慢麻木,像个气泡越飞越高,最后爆裂。

      “Aimee!Aimee!”

      她感觉到被人勒进怀里,水滴一样的液体落在脸上,她恍惚睁开眼,男孩深不见底的黑眸近在咫尺,焦急忧心清晰可触。

      她像溺水者抱着最后一块浮木一样拥紧他,梦呓一般地:“我一点都不喜欢画画。刚开始的时候怎么都画不像。但是时间不够啊,必须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偷画好,也没有笔,只能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捡火葬炉里的碳当画笔。”

      “大家都很乖,很认真地摆姿势等我画肖像。我没有想到会在那种时候学会画画,我不想因为这种原因画画。”

      她思绪混乱,前言不搭后语,“是我告诉大家要忍耐,是我。但是我没法保护他们。”

      Tate用力抱紧她,温柔地吻着她的头发,“你没有错。在那种情况下,你只能做到这样。”

      “不,我有罪,我是有罪的。”她神经质地反复呢喃。

      “那么,”他抬起她的下颌,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里,“你被赦免了。”
      “现在,此时此刻。”

      她被关闭了十多年的泪腺像是突然被掘出了裂缝,她在过去六年里打造的无坚不摧的冷硬外壳在因为这五个字崩塌,她在他怀里哭得像那个多年前被绑架的孩子,压抑了十一年的泪水和苦涩通通倾泻出来,沾湿他的心脏。

      她在一瞬变得软弱,变得柔软。在漫长连续的失眠后,她终于找到了港湾,能够安然地入睡了。

      仿佛孤僻晦暗的过往被打开了一个门阀,慢慢地在阳光里酝酿,伸展,终于开出了一朵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靴子和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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