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里不知西风冷》饼之

8、第七章

　　林睦揉揉眼，一个看起来很像书生的人站在她身边，手放到她的背上。
　　旁边有几个人听到了她的梦话，笑得前仰后合。
　　“桃儿是谁？”后边一个人用胳膊肘戳了一下她的腰。
　　林睦揉了下被戳的腰，回头白了他一眼：“没谁，问那么多作甚！”
　　“快干活！”监工一声吼，大家又都垂下头继续做手里的活了。
　　“兄台怎么称呼？”那书生低声道。
　　林睦抹了下嘴角淌出来的口水，正色道：“我叫林睦。”
　　“你从哪儿来？”
　　林睦听着那书生的声音好像有些抖，但还是如实回答：“毛二村。”
　　杨瑞听到那三个字竟有些控制不住，声音发抖的更厉害了：“知道西边杨家吗？”
　　林睦点点头，大致猜到了几分：“你是杨大哥吧？”
　　杨瑞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泪水在眼眶中晃了好久，终是落了下来：“柳儿，桃儿……”
　　“她俩还好吧？”杨瑞说着抓了下林睦的袖子。
　　林睦看着眼前这瘦弱黝黑的男人，轻轻道：“她们都挺好，都盼着你回去。”
　　杨瑞迅速抹了一下眼角，趁着监工向别的洞走去时，将林睦拉到一边，然后将声音压得极低：“我觉得我们没有出去的可能了。”
　　林睦对这种事也了解一些，古代某些帝王为了守住某些秘密，会在工程完成之时让所有参与动工的人陪葬，可，那应该是极个别的吧！
　　他看林睦没吭声，以为林睦不信，只好低声解释：“我偷听过监工的谈话，等地宫一建完，我们都要被处死的。”
　　杨瑞离她又近了些，林睦看着杨瑞布满血丝的双眼，也将声音压低：“工程还有多久？”
　　“我刚来的时候就修了将近一半了，现在不到三分之一了。”杨瑞道。
　　林睦喃喃自语：“不到三分之一了……”
　　“不知为何这一段时间一直在加紧速度，可能会比预期的还要快。”
　　林睦心沉了下，自己就快要被处死了？
　　这怎么可以？
　　“之前有人试过硬闯，根本不行，被抓回来的都活活被打死了，之后对我们的看守也更加严了，”他又向后看了一眼，声音更低了一分，“我们已经挖好了一条密道，只是没有机会。”
　　“一共多少人？”
　　“除了十五万的战俘，就是我们大概四万。这三年又死了不少弟兄，只剩不到两万了，所以他们又去村里抓人，可哪里还有人可抓？”杨瑞想了想，又道，“后妃的坟墓和祭祀的殿堂里有将近一半的人。”
　　“后妃的坟墓？”林睦问。
　　杨瑞看了眼身旁不远处都在低头干活的人：“对，那是在这地宫的北侧，不在这里，咱们现在在地宫的左墓室。”
　　“左墓室？”
　　“地宫主要是由前后左右四个墓室组成，四个墓室的修建是同时进行的，修建后墓室的人比较多……”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林睦觉得有些奇怪，因为上头有命令不允许他们在别的墓室走动。
　　杨瑞没想到林睦听自己说了半天，竟问出了这样一句，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不相信我？”
　　“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
　　杨瑞看着林睦慌乱的摆手，有些无奈地笑笑：“我知道，因为我一开始也是不相信你的，这几天我一直在观察你，当我听你在梦中喊了桃儿的名字，又得知你在我家住过，说来也是奇怪，我下意识的就相信了你，还有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其实很简单，当你有了那种你不久之后就要被杀了的那种无助感，你就想要握住那一丝一毫生的希望，为了活命，什么方法我都会去试，这样的话，还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呢？”
　　林睦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咱村在这儿的一共多少人？”
　　“咱村要走的一共六十三人，他们都听我的，都要回去。另外还有不想走的，是惦记着最后的工钱，别的村的我不敢对他们说，因为知道的人越多，就越没有什么胜算。”
　　这时监工从旁边的墓室里出来，两人又低下头默不作声地干活了。

　　林睦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臂一支，轻轻坐起身，看着身旁睡得四仰八叉的男人们，心里默默叹口气。
　　这个睡觉的地方不是在地宫内部，而是在地宫旁边搭建的砖房，里边睡了两个墓室的二百多个人，有些挤，林睦看了一眼门口，站着两个正在打盹的守卫。
　　晚上一律禁止出去，违令者，只有死。
　　林睦向四周望了望，白天干了一天的活，晚上大家都睡得跟个死猪似的，其实自己刚来时搬完砖石后腰痛得都直不起来，第二天早上都是让人硬拽起来的，自己根本就起不来。
　　每晚最多睡三个时辰，林睦刚来这儿的那几天每晚只睡两个时辰，这两天才有命令下来晚上可以睡三个时辰了。
　　自己因为力气小，长得又瘦，时常被那些男人说自己是个娘们。
　　林睦每当这时都装作娇羞万分的样子，引得他们哈哈大笑，笑着笑着也就过去了，幸好他们这儿的人好多个月都不洗澡，也省去了好多尴尬，林睦经常趁着晚上的时候躲在被窝里擦擦身上，也不敢有过多的动作。
　　可林睦觉得他们都是真性情，所以在一起的这些天，林睦还是挺开心的。
　　直到今天杨瑞给自己说了这些，林睦才意识到这陪不陪葬的确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月光从唯一的一个小窗口洒进来，落在了一个人的后背上。
　　林睦看了看那后背，站起身绕过地上的人，向他走去。
　　“杨大哥。”林睦在他身旁坐下，轻声道。
　　“睡不着？”杨瑞低着头。
　　“嗯。”
　　林睦看着他没有抬头，只是用手指在地上的一层薄土上胡乱画着。
　　林睦借着月光看不清杨瑞的脸，却看清了那地上所画的事物，虽胡乱几笔，但林睦立刻就猜到了是什么。
　　林睦一惊，忙道：“杨大哥？”
　　“家里的收成还行吧？”杨瑞嘴上问着，手却没停。
　　林睦瞬间就懂了他的意思，轻轻一笑：“挺好的，婶儿很能干。”眼睛却一眨不眨地跟着杨瑞的手指。
　　杨瑞笑着看了她一眼：“你婶儿做的饭好吃吧？”
　　“好吃，桃儿的手艺也挺好。”
　　“苦了她娘俩了。”杨瑞轻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杨婶儿经常夸杨大哥是村里最有学问的，如今看来果真不假。
　　林睦基本上很少出自己所待的这个墓室，自己也不敢瞎逛，而且经常会有人看着，所以并不清楚地宫的内部。
　　杨瑞在地上画的就是地宫的内部图。
　　林睦看着那图，结构并不复杂，地下宫只有一道石门，是两扇的，前后左右四个墓室及连接这几个墓室的多条甬道也都清楚的画了出来，林睦看明白之后向杨瑞轻点了下头，杨瑞便伸出手指在左墓室的左上角轻轻点了一下，而后沿着墓室边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林睦看着那线越过好几个墓室一直延伸到整个地宫外边。
　　这是密道。
　　忽然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低喊：“杨大哥，还不睡？”
　　林睦吓得抖了一下，回过头去，看到一片躺下的人中有一个缓缓坐起了身，揉了揉眼正看着他俩。
　　林睦瞧着他眼生，心想他应该是旁边那个墓室的劳工。
　　“我不困。”杨瑞扭头看了一眼那坐起来的人，又将头扭回去。
　　“那杨大哥我去睡了啊。”林睦勉强笑了一下。
　　“去吧。”杨瑞说着看了林睦一眼，手一抚，漫不经心地将地上的画抹去。
　　林睦往回走，却在路过那人身旁的时候，瞟了他一眼。
　　那人的眼中没有一丝困意，正笑着盯着自己。
　　林睦没想到会迎上这样的目光，吓得腿一软，险些踩到旁边人的腿，林睦忙站稳，往杨瑞的方向看了一眼，却只能看到杨瑞的背影。
　　那人将林睦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林睦收起视线不再看任何人，脸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慢慢走到自己席子前，拨开自己席子上的那只胳膊，躺了上去。
　　还是睡不着。
　　密道是有了，可若要逃跑，肯定要选在晚上，晚上若是在这儿肯定是出不去的，还有，一下子少了这么多人，肯定会被发现。
　　还有刚才那个人，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难道他察觉到了什么？
　　林睦闭着眼睛，可不断颤抖的睫毛显示出她内心极度的不平静。
　　过了一会儿，林睦慢慢睁开眼，她十分想向那人的方向看去，却又害怕碰巧看到那人那双阴笑着的眼睛。
　　可若是不看，自己今晚恐怕是睡不着了。
　　她终于克制不住似的将头慢慢转过去，看了好久，才轻轻舒了口气。
　　没有坐起来看向自己的人。
　　林睦又将眼睛闭上，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只能尽量不去想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