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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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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记得初次见到那个人的场景,一袭青衣,仿若融入身旁山水,一琴一人,静默安然,身旁的那棵梧桐笔直盎然,宁静中只有灵动音律缓缓流淌,仿若天籁。他不知道怎么会在郊外深林中遇见这样一个人,他也不知道为何,听着那个人的琴声,总感觉淡淡的伤。
至此之后,就像着了迷一样,他日日都要上郊外走上一走,或近或远,听一听那副音律,赏一赏那副面容,只是从来不曾搅扰。
他还是不知道那个青衣公子的姓名,也不知为何公子总是一人一琴,一目了然的奇怪,他却不放在心上,仍然日日欣然前往。
\"公子日日前来,却不曾上前一叙,可是为何?\"男子嗓音如琴,悠扬动听,面上笑容和煦,如风拂面。
他有些愣神的望着,也有些愣神的开口:\"你真好看。\"
男子微微一愣,随即宛然一笑,山高水长:\"你叫什么名字?\"
他有些呆了,低头思忖了片刻,空白脑中只有两个字:\"朱墨。\"说完之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呢?\"
男子继续笑:\"你唤我青衣好了。\"
\"青衣。\"他喃喃念出来,真好听的名字,怡然悠长,就像男子本人一样。
\"你为什么会独自在这山间弹琴?\"心中的疑惑终是问了出来。
男子闻言浅笑着静了静,看了看他,开口道:\"我在等人。\"
\"等谁?\"
男子移开视线望向身后绿林:\"一个忘了我的人。\"
他木然的点点头,看着男子,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想也不想就张口:\"你是神仙吧。\"
男子又是一愣,盯着他半晌,随即又是一笑,再不回答他,双手抚上琴身,悦耳琴声再次流连林中,他静静听着,心中再次泛了酸。
他仍旧每日欣然去往山林中,静静的聆听男子抚琴,然后再与男子聊上几句。
也不知是不是太沉迷于男子琴音,其他的事他渐渐地开始模糊起来,他渐渐记不起自己是谁,记不得自己从哪里来,也记不得自己要去哪里。唯独与男子一起的时光,一天一天的刻在脑中,清晰得紧。每日,只有到林中的时候,他才感觉自己是清醒的。
听着男子的琴时,他脑中总会莫名的出现一些断续的画面,画面中总有一个如同男子一样的青衣公子,对着一个红衣少年浅浅的笑,他心中依然淡淡的酸楚,他觉得这幅画面在哪里看到过,这种感觉一日重过一日。
他时常想,男子于他,该是一场悠然的梦境,可是,到如今,他也辨不太分明了。
这日,男子一曲完毕,浅笑看着他:\"今日的曲已经弹完,你可要回去了?\"
他静静的看着男子,有些疑惑的开口:\"如今除了你这里,其他地方我都不记得了,连我家我都不记得了。\"
男子浅浅一笑,轻轻抚上他的面颊:\"那就留在这里吧。\"
男子清新的气息迎面而来,他的眼皮渐渐沉重,睡意直袭脑门,他看着男子近在眼前的悠然笑容,莫名有些心酸,开口唤了声\"青衣\",便倒入了男子的怀中。
耳边没有琴声,他依然做了梦,清晰可触的梦。
梦中还是那片山林,一个红衣少年,看不清模样,打量着身旁立着的还在成长期的梧桐树。
他努力的想要看清少年的表情,却见那棵梧桐突然变作一个孩童,星目秀眉,仙童模样。
真好看,他想。
\"你真好看。\"红衣少年脱口而出。
仙童有些愣神的看着红衣少年,待反应过来之后便是一笑:\"谢谢,你是谁?\"
他看不见红衣少年的表情,但是他知道,少年在笑:\"我是这座山林的守护灵,我叫朱墨,你呢?\"
他想,真巧,少年也叫\"朱墨\"。
仙童的笑脸缓缓落下,低头思忖了片刻,皱眉抬头,很是可惜的模样:\"我没有名字。\"
红衣少年细细打量了仙童,伸手抚上他的头:\"你穿得绿油油的,我就叫你青衣吧,可好?\"
仙童将那两个字反复细嚼,终是眉开眼笑:\"真好,我叫青衣,真好听的名字。\"
他望着眼前欢呼雀跃的小仙童,嘴角也弯起,不知不觉间也轻轻的唤出声:\"青衣。\"
红衣少年蹲下来,拉过仙童:\"青衣,你如今得成人形,可是要修仙?\"
仙童定定看着红衣少年,终了,笑意盈盈的点头。
梦境流转,还是那片山林,还是那个红衣少年,还是那棵梧桐,已是粗壮的枝干上黑乎乎的一片,仿佛被火燃过。
红衣少年袖手一挥,一股灵气缓缓进入梧桐枝干,片刻后,那黑乎乎的一片便消失了,那梧桐树化作了一个青衣少年,悠然俊逸的眉眼,看了看自己已然完好如初的手臂,笑嘻嘻的望着红衣少年:\"谢谢阿墨。\"
\"你擅自跑出这山林,如今被那帮人欺负成这样,好受吗?\"红衣少年的话语中满是责备。
青衣把嘴一撇:\"要不是你一直告诉我不能伤人,我才不管呢,那些凶恶的妖灵都不是我的对手,那区区的凡人我怎么又会放在眼里。\"
他听这话觉得好笑,那红衣少年也笑:\"你知道就好,你不能伤人,也不要去和那些妖灵做争斗,浪费修为,你要做的,就是好好修炼,知道吗?\"
青衣点点头,转身化回了梧桐。红衣少年摇摇头,伸手抚上了梧桐枝干:\"以后别再去惹那种伤了,看着怪疼的。\"
梧桐树枝摇晃,传来青衣如琴嗓音:\"有阿墨你在,我什么伤都会好的,所以,我不怕受伤。\"
红衣少年好笑的摇摇头:\"你以后成仙了会更厉害,到那个时候就用不着我了。\"
树枝再次摇曳:\"阿墨,以后等我成仙了,就是我来保护你,我一定替你好好守护这山林。\"
他知道,少年在笑。
梦中的时光缓缓流转,青衣慢慢成长为了挺拔公子,再看红衣少年,仍旧没什么变化。
红衣少年常常静坐在梧桐树下,轻靠着树干安然熟睡,梧桐常常抛下一抹树荫,每次都正正好的给少年挡去烈阳,他看着这一灵一树,觉得甚是安宁美好。
梦境走到一个和暖的午后,红衣少年轻靠着一棵妖艳桃树浅浅而眠,青衣男子轻声走至少年身边,浅笑看着少年,静立片刻,男子嘴角一挑,倾身靠过去,轻柔的吻上了少年微启的唇。
柔软的触感,清新的鼻息,他心中猛的一动,随即狠狠的疼。
少年身后的桃树枝叶摇晃,男子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即甚是轻柔的抱起少年,安稳的感觉传来,他心中又是一颤。
红衣少年幽幽转醒,抬头看着男子:\"青衣?你这是干什么?\"
男子抱着少年席地而坐:\"以后要睡,就靠着我睡。\"说完,将少年整整环入怀中。
他清楚的看到红衣少年在男子怀中一顿,片刻之后,低头微微叹了口气,松散了身体,缓缓靠入了男子怀抱。
\"阿墨,我听闻这世间有种双修的修炼之法,可事半功倍,我们两也试一试吧,我们一起成仙,好不好?\"男子嗓音传来,悠扬动听。
少年依着男子鼻息沉缓,没有回应,男子低头看了看熟睡的少年,浅浅一笑,低头在少年额头上轻轻一吻,随即化作了一棵挺拔的梧桐,枝叶轻摇,为少年细细掩去了刺眼的阳光。
红衣少年沐着树荫慢慢睁开眼,向着梧桐枝干又靠近了些。
他心中又开始泛酸,不该装睡的,他想。
梦境还在走着,青衣男子的修为越发的上乘,而红衣少年,虽然在时光中不曾变化,但那一身灵力,却是在慢慢的削减。
却见青衣男子气势汹汹的往山林之外走去,红衣少年一把拉住他:\"不可以去!你的天劫就要到了,万不可在这个时候伤人,功亏一篑!\"
男子眉眼间是他没有见过的愤怒:\"难道就任由那些人类这样欺负你?他们在这山间种下的那些毒药草,哪一株不在侵蚀你?那些妖灵趁虚而入,到处吸食这山间灵力,你一个小小守护灵,怎么承受得住?\"
\"那也不能去!你若伤了人,还怎么成仙?你现在需要足够的修为来安然度过你的天劫,怎么能再和那些妖灵打斗?这山间中的事,我作为守护精灵自会解决,你不要插手。\"
男子反拉住红衣少年,质问的语气:\"你要怎么解决?你如今被侵蚀得这么虚弱,你要怎么解决,难不成要等它们吸干了你的灵力吗?\"
红衣少年挣脱手:\"我没事啊,这山中的精灵已经帮我除了那些毒药草,至于那些妖灵,它们还不能把我怎么样,你就不要担心了。\"
男子不解的看着少年:\"阿墨,我搞不懂,为什么你从来不让我帮你?这也是养育我的山林啊,为什么每次有事,你从来不让我插手?\"
\"因为这是我的责任!保护你,保护这山间所有的精灵,是我的责任!\"红衣少年不容置疑的开口,随即顿了顿,拉了男子的手,仿若劝导,仿若哀求:\"青衣,这两日是你的关键时期,我不想你分心,如若你想帮我,等你天劫过了,再来帮我好了,你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男子直直的望着少年,叹了口气,陷入了沉默,好一会儿,男子抬脚一步一步的向着山间的顶峰走去,那是青衣渡劫的地方。
男子走后,他清楚的看到红衣少年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弧度,他也想笑出来,可是拼命挤出来的,只有苦涩。
随着青衣成仙时日的临近,这山中侵入的邪魅妖灵越来越多,红衣少年越来越疲于应付,灵力也是一日弱过一日,这一日重过一日的疲惫,他也感同身受。
少年强撑着不让男子发现,仍旧保持活力的出现在男子面前,他看着少年日益羸弱的身子,他想,应该差不多了。
滚滚天雷一一落在山峰上,一一落在男子身上,也一一的落在他的心上。红衣少年静静立在一旁,一双手握得死紧。
随着天雷的落下,男子的面色渐渐惨白,嘴角也挂上了鲜明血迹,男子咬牙一一撑过,最后两道天雷一齐落下,男子已是到了极限,正是最为微弱的时候,眼看着只要度过这两道天雷,男子便可脱胎换骨,却在此刻,一群妖灵突然现身,齐齐向着男子扑去,他心中猛的一紧,大叫了声不好。
而一直静立一旁的红衣少年猛的跑过去,想出手已是来不及,少年一把抱住男子,妖灵们的攻击尽数落在了少年的身上,而后,双双落下的天雷直直的劈在了少年的天灵盖。
一道噬骨的疼痛猛的传来,魂魄像是在撕裂般痛苦,思绪渐渐模糊,苦痛折磨中,他抬眼再次望入梦境,见红衣少年如风沙一般落入了青衣男子的怀中,这个瞬间,他清楚的看到了少年的面容,清秀的眉目中浅浅的笑意,直直望着眼前的青衣男子:\"你成功了,真好。\"
男子低着头,但他依然将那张美丽面容上的无措及震惊看得清楚,他听得男子嗓音因为颤抖与着急变得沙哑,从来都悠然的语气变得杂乱:\"阿墨,你怎么……为什么……不!不要!\"
红衣少年笑了笑,缓缓伸手抚上男子面颊,无力的开口:\"我最终,还是保你成仙了。\"
他看着少年渐渐缥缈的身体,意识已是模糊不堪,脑中也是分裂致死的疼痛,彻底失去意识的一刹那,他感到面颊上落下一滴湿意,青衣可从来没有哭过,他想。
他蓦然想起好久好久以前的时光,一位清淡仙人将一粒梧桐种子交于他手上,细细吩咐:\"此乃上古凤神栖息的梧桐仙树,仙魔大战中虽被魔族侵害烧去了仙身,化为一粒树种,但其仙根未灭,天帝让其在此修炼,你作为一山之灵,要尽力助其重塑仙身,得道成仙。\"
他合手将树种捧在手中,颔首应了声:\"是。\"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的一道试炼,而他,在这道试炼中,终是爱上了那棵英挺美丽的梧桐。
悦耳琴声如水流淌入耳中,他缓缓睁开眼,入眼一片绿荫,五感渐渐清明,背上传来了硬朗的触感,像被拥入熟悉的怀抱中一样,他伸手一撑,于梧桐下缓缓站起,看向身旁安然抚琴的青衣男子。
他缓缓走近,抬手停住男子抚琴的手,望着那熟悉的眉眼淡淡一笑:\"你等的人,可是一位红衣的公子?\"
男子也笑,还是那样好看:\"你回来了。\"
他继续笑,眉眼间却渐渐苦涩:\"我回来了,那你呢?青衣,你要去哪里?\"
男子浅笑低眉,如琴嗓音缓缓的吐字:\"以前我在山间的时候,你育我成树,赐我名字,护我修炼,我就想,我一定要成仙,我定要一直陪在你身边,与你一同守护这片山林,但是,我没有想到,我成仙的路上要你付出那么大的代价,阿墨,\"男子出声唤他,轻抚他的面颊:\"看到你消失的那刻,我就明白了,没有你,这一切一点意义都没有,阿墨,我不想做神仙了,我只想陪着你,像以前一样。\"
眼睛再次模糊起来,心中泛起浓墨般的酸楚,看着男子逐渐虚无的面容,他哽咽着再是说不出一句话。
\"阿墨,\"男子出声唤他,声音如同逐渐透明的身形一样,虚无缥缈:\"再唤我名字一次吧。\"
男子靠近他,微弱的鼻息吐纳在他的唇边,依旧清新,他伸手覆上男子轻抚他面颊的手,紧紧贴着自己的面颊,细细磨蹭,他在男子温柔的注视中微启双唇:\"青衣。\"
男子展眉一笑,天高云阔,倾身轻柔的吻上他,微微轻柔的触感传来,他眼中一颤,泪掉落下来,男子伸手覆上他的眼睛,于他耳边轻轻低语:\"真好听。\"
眼前再一次清明时,已经没了那个青色身影,只有一颗青盛的梧桐,挺拔而立,而梧桐树下,静躺一把桐木琴。
他伸手轻抚上梧桐枝干,像很久以前一样出声:\"青衣。\"然而,已经没有声音像以前一样雀跃的回应他了。
\"你两到底是谁欠了谁呢?\"清淡的仙人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摇摇头叹息:\"你为他成仙魂飞魄散,而他为了将你换回,自毁仙元,永生永世都是这么一棵凡树,非仙非灵,\"仙人将男子弹奏的那把琴捡起来:\"他用尽他的修为,保住了你的魂灵,又用了三百年,上天入地的寻这引魂曲谱,用自身树干幻化做这桐木琴,然而那时他除了仙元,已经没有其他能够开启曲谱的资格了,就算如此,他也要将你唤回,我告诉你这一切,不过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世间一切因果循环,其实不过当事人的执着困倦,他为的你这般周折,你便不要负了,这席话当初我也给他讲过,但他心中执念太深,如今换做你,我便希望你能听进去,你们之间的这场循环,该结束了。\"
他接过那把桐木琴,细细看着,没有再说话。
茂密山林中,一棵梧桐静静而立,出众挺拔,一个红衣的清秀少年时常静靠在树下,宁静享受着梧桐刚好投下的抹抹树荫。
他睁开眼睛,入眼一片绿荫,他微微扬了嘴角,浅浅笑了出来,他想起很久以前,他想,他也有过那样安宁美好的时光。
他再次轻轻合上眼,模糊之间,听得一阵悦耳音律,淡淡的伤。
如今他已是能将梦境与现实分的清明,梦境中有一个青衣公子,很是好看的眉眼,对着他悠然一笑,山高水长,开口时嗓音如琴,悠扬动听:\"我叫青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