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棱镜》半灯桥

3、讨厌的医生

　　三
　　果然宋琛要加班到很晚，一般这个时候他回不来那估计就要到半夜了。
　　她翻了翻冰箱，只有半盒鸡蛋。宋琛会烧饭，他应该是会算账的里面最能做饭的，会做饭的人里顶会算账的。不过他太忙，厨房都快成了摆设。冷藏室里还有几个硬邦邦的冰激凌，她跟乔滢最喜欢的味道，现在看着心里就不是滋味，把抽屉推进去转身从柜子里拿了一包方便面扔进锅里煮。
　　吃完之后收拾了碗筷就回房去，她不爱看电视，手机上不进行任何社交，只是听歌和发短信打电话。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蜗牛，别人进不来她的世界，可是别人的世界她可以随时探出头去，除非她想看，然而大多数时候她并不想。
　　第二天在车里宋琛果然问她怎么晚饭吃了方便面，那样对身体不好之类的话，宋琛一个一米八的大个子，唠叨起来跟女人一样没完没了。
　　“买回来不就是让人吃的。”乔溪一句话就给他顶回去了。
　　宋琛拗不过她便说“你下午放学我来接你，今天你该去看章医生了。”
　　已经半个多月了，每个礼拜五她都要持续去看医生，宋琛说是怕留下后遗症，可是章医生只是问几个问题然后重复开几样相同的药片给她吃，她总是感到很厌烦。

　　陆之含是这个学期主动对她说话而又不对她产生怜悯心态的人，就算有，那乔溪也感觉不到，最起码她不会说:“乔溪，你最近没事吧，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就跟我们大家说……”就算是再怎么真心真意，那也让人觉得惺惺作态，毕竟不是所有人的艰难困苦都是建立在别人的施舍上的。
　　“乔溪，你选修课会选什么？”
　　这是大学最后一次选修的科目，学分满了就能毕业。
　　“应该是网络课程。”这门课不用去教室上课，有远程教育的老师讲课，自己坐在电脑面前听课就行了，相对于其他课程比较轻松，最重要的是她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
　　“啊……”她略微有些遗憾的说:“我还想跟你选一样的课呢，我想选心理学。”
　　乔溪看过选课表，她很纳闷为什么读教育的人要选修心理学，更不明白陆之含为什么会想去。
　　陆之含见她不说话便笑着摆摆手说“没关系，反正一个星期才一次课。”
　　周五的下午她才两节课，走到校门口果然就看见宋琛站在学校门口，白衬衫加西装外套，要是不跟别人说他都已经毕业两年了，都还让别人以为这还是个大学生。经过宋琛身边的女生还频频回头，有的甚至还上前搭话，可宋琛面带歉意还指了指走出来的乔溪，那些女生才悻悻的走了。
　　宋琛上前接过他的书包问:“今天怎么样？身体没什么不舒服的吧？”
　　乔溪把车窗打开，任风吹过她的头发，静静的听耳边的风声。
　　“没什么。”

　　那是一个诊所，里面只有一位护士和一位医生。
　　第一次来的时候都让人觉得这不是医院，毕竟这里连消毒水都味道都闻不到，除了女护士的一身护士服让这里勉强算一个医院。
　　而且这里医生的架子很大，每天只看十个病人，哪怕每月只看三百个的病人也能支付这里一月几万的月租费用，可见一斑。
　　“宋先生您来了。”孙护士很客气的打招呼，然后对乔溪点点头。
　　宋琛每次都会陪她进去，章医生端坐在里面，一件白袍子没穿在身上反而搭在身后的椅背上，他大约四十岁左右，但是保养的很好，他跟桌子前面摆放的台签上的名字一样——章重健。稳健，矜重。
　　因为是私人诊所，所以布局搭配都异于普通医院的办公室，靠墙的一面摆放着布艺低背沙发，还种着几盆绿植，墙上挂了几幅蝴蝶的图画，有水彩有油画还有标本，乔溪以前看过一部关于蝴蝶的电影，所以对蝴蝶有种莫名的抵触。
　　“乔溪，这个星期你感觉怎么样？”章医生问。
　　她终于回过神来，“没什么感觉，跟以前一样。”
　　“好，那么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只要回答就好。”
　　她点点头。
　　“你们家有几口人？分别是谁？叫什么名字？”
　　家人的事她是及其不愿意面对的，她压着声音说：“你之前不是问过吗？你能不能不要再提了。”
　　“乔溪，请你镇静一点，你只要回答就可以。”章医生和宋琛都试图安抚她。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四口人，我爸妈和我姐，我爸叫乔简川，我妈叫沈芳，我姐叫乔滢，我叫乔溪。”
　　“好的。”章医生一边做记录一边又问：“你吃过上次的药之后还有做噩梦吗？”
　　乔溪看向宋琛。“是我告诉章医生的。”他说
　　“有，还会梦见从前的事，还有时候半夜都睡不着。”
　　章医生一边记录一边说：“好的，你先出去，我跟宋先生说一下你的病情。”
　　每次都是这样，宋琛带她来复诊，可是他跟章医生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她多的多，很多时候她都觉得是宋琛有病而不会自己。
　　孙护士不在，她百无聊赖的打量了一下诊所，几十平米的地方，一个月的地租就要上万，宋琛说这话的时候想告诉她大概这位医生是大隐隐于市，真的像华佗扁鹊一样能妙手回春，可是她并不在意，因为她讨厌所有的医院和诊所。
　　她抽出报刊栏里的报纸随便翻看了一会，无非又是哪两个明星结婚了，哪些个明星又离婚了的八卦消息，亦或是房价的回温和股价涨跌的消息。翻到一刊是半月前的新闻，一家三口出去郊游却遇上大暴雨，混乱中与一辆大卡车相撞……乔溪看的心烦，把报纸揉成一团，这个城市到底每天在发生多少事故，每天又要死多少人……
　　一双温暖的手覆上她的手，慢慢掰开手中的报纸，“乔溪，松手。”他说，她的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划出好几道红印子，她泪眼婆娑的看着宋琛，他抱了抱她轻声说：“没事了，没事了。”
　　孙护士拿着几袋药片给她，都没有纸盒包装，都用一次性的袋子封好，也不知道是什么药，但是一定跟上次的药片一样，她没有伸手接，只是站着不动。
　　宋琛伸手接过顺便道谢。
　　乔溪闷闷的坐在车里说：“我不想再来看病了，我已经好了。”
　　“我知道，但是总要以防万一。”
　　“那个章医生根本就不会治病，每次都问我一样的问题，你明明都知道的，你为什么还要让他问。”乔溪近乎奔溃的捂着脸说。
　　“很多病人在出院之后都不会很快康复，更何况你受了很大的刺激，你不用害怕，我会陪着你的。”
　　乔溪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她明白就算自己一百个不愿意，宋琛总是有一千个理由说服她。
　　经过水亭街的时候她突然想起她跟乔滢以前都很喜欢来这条街吃东西，乔溪对宋琛说：“我想吃这里的过桥米线。”
　　外面的天已经变的昏暗，路灯都纷纷亮起，挡风玻璃哗哗晃过的几盏路灯，映在宋琛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忽明忽灭看不清神色，“吃那些东西不好。”
　　“可是我很想吃。”乔溪眼巴巴的哀求他。
　　他最后还是下车去买，过了十分钟带来两碗热气腾腾的过桥米线回来，路过宁江大桥的时候却碰上堵车，长长的一条车龙看不见尽头。
　　“大桥东边在修，又碰上堵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
　　“没关系，我们可以先吃饭。”
　　乔溪把一碗米线递到他手里，上好的大骨汤，一打开就香气四溢，“整条水亭街的过桥米线数他们家的最好，又正宗，从来不偷工减料。”
　　宋琛默默把自己碗里的鱿鱼片全部夹到乔溪的碗里，乔溪恍惚着说：“原来你还记得我跟我姐都喜欢吃鱿鱼片。”
　　她跟乔滢虽然不是双胞胎，可是从小她就爱跟乔滢去任何地方，口味也像，虽说差了三岁的年纪，从前那些人都说姐妹两个长得像。只是乔滢性格活泼外向，乔溪就沉静内敛的多，出了那件事情之后她的性格更加不定，有时候安静的就像是睡着了，有时候暴躁起来就会把自己弄伤，说到底为什么要留自己一个人在世上？
　　宋琛听了她的话越发沉默，他开了两面的车窗，江风吹过带去一丝沉静，乔溪只当是又勾起了他不开心的事，便也知趣的不再说了。
　　所幸这次堵车只有半个小时，很快就通车了，到家已经是八点多了，“你一会吃了药早点休息，我还有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