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棱镜》半灯桥

12、梦总要醒

　　十二
　　盛夏时节能有天阴又不下雨的时候真的是最好不过的，而宁江大桥上恰好还有风，虽然那只是台风要来的前兆罢了。
　　市医院再走过两条街就到了，宋琛没空送她去医院体检，公司每到月底就要财务报账，更何况他还是在世界五百强的企业里，别说每个月，几乎每天都要忙到很晚，很多时候她能在睡梦中能听到宋琛回来关门的声音，再配上他蹑手蹑脚的样子，想想真是很好笑。乔溪每次都想着自己有一天能从床上蹦起来吓唬他一下，然而夜总是深的，梦总是沉的。
　　等乔溪到的时候班里大部分人都到齐了，都按照学号排着队。陆之含因为是转过来的，所以学号被安排在末尾，乔溪远远地跟她打了个招呼。
　　又过了几分钟，班长清点人数全部到齐，班主任和辅导员也陪同他们进医院体检。
　　医院大厅里人头攒动，炎热的夏季带给他们的是挥之不去的汗臭味，当然还有医院特有的酒精味，越往里面越清晰可辨。
　　快有大半年没有来过这里，也快忘记当时被推进来是什么样子的，是疼痛还是麻木，是恐惧还是空洞。
　　能记得的是，在这里她的家人被宣告死亡。
　　医院这种地方，她有多抗拒就有多害怕，可是她还是要硬着头皮跟着队伍走进去。
　　所幸学校和医院是打过招呼的，医院另外增派医生来给学生体检，班里人不多，进展的很快。
　　走到检查B超的科室时，班里的女生掀起了不小的躁动。
　　“干嘛检查这个啊，还怕我们怀孕？”
　　“就是啊，之前都没说体检会有这个项目。”
　　“……”
　　班主任示意大家安静下来说：“我们班女生比较多，而且现在很多大学生不懂得自持，跟自己的男朋友或者……咳咳，你们也懂得，学校才把检查B超安排进体检项目。”
　　很显然，这个项目的检测杀的大家措不及防，班里的女生大多都是有男朋友的，也都是成年人了，但是忽然提出要做B超的确很让人吃惊。
　　辅导员接着说：“我们也是为了你们好，没有的话大家都相安无事，万一有了你们就看着办吧。”
　　他们学院的辅导员是出了名的脾气臭，说话又严厉。一时间竟然都鸦雀无声不敢顶嘴。
　　所有的检查报告都会在当天出来，而等待的过程是紧张的。
　　就好像小时候参加英语考试，abcd的英文字母大家都看得懂，但是组合成一句话就让人无从下笔。而英语老师有十分严厉，最重要的是她会当场将试卷改出来然后当着班里同学的面一张一张报着名字发下去。
　　那时候所有差生的尊严都随着英语老师尖细的声调而一点点被抹去，她们也是这样。
　　拿到体检单的时候大部分的人是松口气的，没有任何的大病小灾。
　　但是有的人就不能幸免的被查出已经怀孕了，就是上一次与乔溪和陆之含发生争执中四个女孩当中的一个，看起来是个很文静很乖巧的女生，虽然有时候经过她身边能闻到若有似无的烟味。
　　她是第一个走出医院的人，她的淡蓝色背影在人群中显得单薄又瘦弱，她所谓的朋友都聚在一起议论她说着笑着，她真是傻。
　　那些人陆陆续续的离开了，班主任和辅导员把乔溪叫过去说：“乔溪，你跟我们来一下。”
　　她的第六感告诉她，要有不好的事发生了。因为她并没有拿到她的体检单。
　　乔溪转头回望了那些走下楼的人，彼时刚好陆之含也回头望了她一眼，眼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她们来到四楼，门牌上是主治医生的名字，很熟悉。
　　果然是他，那时候他也是乔溪的主治医生，只是这种再次相见的感觉让她无所适从。
　　班主任和辅导员都站在左右，她坐在那里好像是个等待被聆讯的犯人。
　　“乔溪你好，还记得我吗？”他问。
　　她点点头。
　　“是这样的，几个月之前你因为车祸来到我们医院，当时你浑身上下只有头部受伤，而且在治疗之下已经完全好转了。”
　　她当然知道，可是这些和体检单有什么关系？
　　“可是就在你已经完全好转的情况下，你的精神开始出现紊乱的问题，臆想出了一个人。”
　　这是第三次，她觉得有人像鱼一样嘴巴一张一合的说话，可是即便是这样，她还是条件反射一般的问：“什么？臆想？”
　　那医生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是的，根据你当时入院时我们的存档显示你们家只有三口人，我所说臆想就是你口中的姐姐。”
　　办公室里的冷气呼呼的吹着，乔溪却感觉自己难受到无法呼吸，她顿时觉得自己才是一条鱼，一条快要濒死的鱼。
　　“我查了一下，当时给你办住院手续的人是你的男朋友宋琛”
　　“宋琛？是我男朋友？”
　　“是的，他自称是你男朋友，也是他第一时间向我们反应你的情况。你记得所有的事，只是凭空想象出一个不存在的姐姐同时也选择性遗忘了他和你的关系。初步的论断应该是不管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你所受打击都太大，我们医院给出的建议还是住院治疗，但是你好像对医院比较抗拒一定要出院，所以我只好推荐了一位心理医生给宋琛，我相信你应该去治疗过。”
　　“心理医生？”那些过去像动画放映一样一帧一帧的闪过，她猛然抬起头问：“章重健？”
　　“是的”他点点头说，“我跟他也算是朋友，之前也讨论过你的病情，但是他表示你很不配合他的治疗，后来也渐渐搁置了。”
　　这时候辅导员说：“乔溪，原本这件事情我们不愿意告诉你，但是你现在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你有权利知道，你可以回去好好跟宋琛商量一下。毕竟有精神问题的人很难成为老师的。”
　　“其实有心理问题的人很多的”班主任说：“只要你配合治疗应该是没问题的，况且章铎不仅是章医生的儿子，在国外也拿了不少的奖，你跟他又是朋友，只要你愿意配合，相信你会很快康复的。”
　　乔溪的手越来越凉，章重健，章铎…..原来如此。
　　她最后不知道是怎么走出医院的大门的，天空还是阴云密布透不出一丝阳光。温度依旧是三十好几，可是她背上一阵凉一阵热，也不知出的冷汗还是热汗。
　　她从来没有给章铎打过电话，短信倒是发过几十条，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出现在他的毕业论文里。
　　电话拨通了，他的语气很轻快，“乔溪，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我就想问你，我这个论文课题你写的还顺手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声响，好像是玻璃杯掉在地上的声音，清脆无比。
　　“乔溪……你，对不起，对不起……但是不要怪之含，虽然她知情，但是她根本不支持我这样做，你不要怪她……”
　　她挂断了电话，才发现世界上只有她一个傻子，原来他们都知道，章重健，章铎，陆之含，还有宋琛，可是为什么要欺骗！
　　她踉踉跄跄的走在宁江大桥上，东边还有一个缺口没有补好，只是暂时拿了大石头围住，“禁止通行”的标志立在中间。
　　乔溪却不管这些，站在那个缺口里面，手扶着边上的栏杆，或许只消一步她就能与水波不兴的宁江融为一体。
　　身后驶来一辆救护车，“滴唔滴唔”叫个不停，车上的警灯红蓝来回转换，上面下来好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男男女女，紧接着又七手八脚的把伤者抬上车，透过重重叠叠的交错里，她远远看见那个伤者一个蓝色的衣角。
　　一时间警察记者都到了那一面，宁江大桥一下子就热闹起来。她远远的听见目击证人说： “……大学生……投江……自杀……”
　　她看着那边正出神，却听见身后有人在叫她：“乔溪，过来。”
　　宋琛那样一个庄重得体的人竟然一路上跑的气喘吁吁，“别做傻事，过来。”
　　“你猜，我跳下去会不会死？”她说。
　　“如果你不介意多一个人的话，那我陪你。”宋琛又走近几步。
　　乔溪垂下眼帘问：“我有精神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把我当成一个疯子就那么好玩？”
　　“你已经受了刺激，我不想再让你受伤害，你说有乔滢，那就有好了，你不记得我们在一起过，没关系，那就当没爱过好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没关系的。”
　　江风吹着她的脸，她说：“对不起。”
　　宋琛伸手牵起她的手引领她出来，慢慢抱住她颤抖的身体说：“以后不要再吓我了。”
　　“我只是想吹吹风，你真是傻子。”
　　“可是我真的害怕失去你。”
　　原来真的是这样，可怕的不是遗忘，也不是有人指望，而是失去，连那次重生的机会都一并带走。
　　但愿每个人的一生里都会出现那样一个人，越过浮光掠影，穿过人山人海，只为拥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