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棱镜》半灯桥

1、一个人叫孤独，那两个人呢？

　　一、
　　她在如夜一般深沉的海水中挣扎，海藻像无数从海底生出的触角，从四面八方像她扑来，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等待死亡的过程，她终于慢慢在恐惧之中失去意识，慢慢沉入噬人深渊。
　　乔溪打开床头的灯，那橙色的暖光终于把她从恐惧之中拉扯出来，额上除了细密的汗，还有散落下来的头发黏在脖子上。是梦，从医院出来半个月，她每天都会做各种各样不同的梦，唯一的共同点是——噩梦，无休止的噩梦。
　　她是个很镇静的人，倒不是说胆子有多大，而是心里会强装镇静，原来在梦里的她也是一样，再害怕也不会像偶像剧里的女主角大叫一声，然后男主角会冲进来抱住安慰。还好没有打扰到宋琛，况且他也不会是男主角，毕竟原本该身为女主角的姐姐已经死了，那么整部剧就该落幕了。
　　她慢慢平复了心情，蹑手蹑脚的开门出去，宋琛的房里没漏出一丝灯光，看来今天他的工作并不太多。客厅里的壁灯发出幽幽的光，乔溪借着微弱的灯光看见墙壁上的钟显示时间是——凌晨2:14，原来都这么晚了，连猫头鹰都该睡了吧，可她却像幽灵一样还在游荡。
　　壁橱里还有大半瓶的红酒留着，是她出院的时候宋琛买来庆祝的，那么惨烈的车祸里，她却只是单纯的撞伤，这跟捡到一张价值五百万的彩票一样令人震惊。宋琛说这算是失而复得，可是她爸妈和姐姐都死了，她又哪里得到什么了，庆祝她出院？难道不该是祭奠吗？
　　她赤着脚走回房间，初春的天气，还是很冷，瓷质的地板上传来冰凉的气息，从脚底直达四肢百骸，浸入肺腑。
　　宋琛的公寓在十八楼，她的房间恰好能看见底下繁华的商业中心，饶是凌晨两点的深夜，依然是灯光璀璨，车水马龙。
　　她是近视眼，透过落地的玻璃窗，能看见远处熠熠的灯光成了蒙蒙的一圈，像星星点在远处的天上，一溜的路灯整整齐齐的排在路边，这样长的星河流淌在天边，还有无数汽车的灯，黄的，红的，终究都是朦胧的瞧不真切，也好。
　　杯子里绛紫色的葡萄酒，混着凉凉的冷气散出淡淡的酒味和葡萄的香味，说不出的好闻。她就这样倚在玻璃窗上，不敢闭眼，那猝不及防的撞击，把她的家都毁了，要是她也一并走了该有多好。
　　清晨叫醒她的是窗外的阳光，她伸手挡了档眼睛，却发现自己睡在床上，地上原本放着的酒杯也不见了，可笑，难道是一场梦，到底谁在梦里，谁又在梦外。
　　外头的人敲了敲门便推门而入，宋琛穿的是衬衣配西装，这是他每天工作的标配。
　　“你昨天喝酒了？”宋琛问。
　　原来不是梦，是他进来过。
　　“你能不能不要随便进我的房间？”乔溪沉着脸说。
　　“不好意思我习惯了，这原本是我的房间。”
　　这的确是他的房间，不过乔溪从医院搬回来之后，宋琛自己就一直住在客房。
　　乔溪起床去卫生间洗漱，宋琛就转身出门顺手把门带上，后来又说；“今天送你去学校，再过十五分钟就要开始堵车了。”
　　乔溪当成没听见的样子，也不答话。
　　镜子里的人双眼凹陷，皮肤在灯光下透出不健康的白，唯有嘴唇还有一丝血色，才能看出半分的生气的样子。
　　从医院醒来之后吃什么都觉得恶心，原本就纤瘦的身材更加显得羸弱不堪，后来出院了也补不起来。
　　她匆匆洗漱完毕又换好衣服，随手将头发扎起来，却见指尖掺加了几撮头发，她盯着看了一会儿，便将它们冲进马桶冲掉了。
　　宋琛说的很对，一大波的车辆都被堵在路上了，好在他总是能够在堵车之前杀出重围。
　　乔溪在大学学的是师范的专业，她们一家人除了她姐姐都是老师，大概教师之家出生的人天生就带有一种使命感，以教授天下莘莘学子为己任，所以在她考上本市最好的大学的时候义无反顾的选择了教育专业。
　　“我不想继续读书了。”可是她现在这样对宋琛说。
　　“为什么？因为现在你们家只有你一个人了？还是因为你不敢一个人面对了？”宋琛的每一句话都是答案。
　　她低着头闷闷的说：“我是不是要死了，最近我的头发掉的很厉害。”
　　宋琛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你只是状态不好，你不会死的。”
　　她看着宋琛问：“你会不会想我姐姐？你以后还会跟别的女人在一起对不对？”
　　宋琛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他掏出烟又放进去，“我会想她，也会照顾你，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今天请了半天的假，现在要陪你去找你的班主任销假。”
　　他的答案大约是安慰了乔溪，她终于没有之前那么不安，随他下了车。
　　大路两边都是高大的梧桐树，宋琛走在前面，乔溪跟在后面，他走两步总要回头看她一眼，好像生怕她会逃跑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