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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阔少顽主 毕宗政膝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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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宗政膝下育有三个儿子,外加表姐家过继的女儿毕婉宁,其中毕世昊是毕宗政三个儿子中年纪最小的,出生时毕宗政被老爹毕天越派去天津经营自家的票号和金店,这一干便是十来年,毕宗政与老婆刘氏聚少离多,对这个出生不久的小儿子也就疏于管教。父权缺乏,加上刘氏的溺爱,毕世昊生长得无法无天,性情乖张。
当毕天越中风卧床时,毕宗政膝下大儿子毕世炎已经警校毕业,在金州警署当差。
二儿子毕世坤国高毕业如果不出逃婚这档子事,现如今已在日本仙台医学院就读,三子毕世昊以及表亲家过继的养女毕婉宁还在念金州县城,念国高三年级。
世昊与姐姐婉宁所在的金州国高是日本人所办,学校对待学生的管理完全沿用日本模式,强调铁一般的纪律与下级对上级的绝对服从,对于毕世昊这样的滚刀肉,自然成了校方整治的重点对象,一次毕世昊逃了一个下午的学,第二天便遭到日本学监的毒打,被罚在校操场正中顶着烈日站了一天军姿,毕世昊与日本学监结仇,一天早上将一只活蹦乱跳的耗子仔偷偷放进学监的饭盒里,当学监中午开饭一打开饭盒时,只见一只被闷死的死耗子,七孔流血,满满一盒白米饭少了一半,学监扭头在将隔夜饭都吐了出来。
世昊对读书识字从来提不起精神,县城西门外是一片穷人租住的土坯房,典型的贫民区,在穷山恶水里生活的人们必须要靠点旁门左道才能过活,这里成了金州民政署辖区内犯罪的重灾区,成年盗抢不断,警察署屡次对这一区域整改收效甚微,
虱子多了不觉痒,政府索性任由这里自生自灭,再不涉足,一次毕世昊逃学,误打误撞进了一家地下涉赌的斗鸡场,在一群衣衫褴褛的赌徒动物性地嘶喊聒噪中,两只素昧平生的动物,不明不白地扯咬在一起,打着打着黑黄的鸡毛上就见了红,赌徒们变得更加兴奋,纷纷从衣兜里,裤子里将自己拉车,修脚,出大力赚来的血汗钱豪爽地拍在桌上,
世昊涉世未深,一见这阵势便上了瘾,一发不可收拾,不但自己零花钱全扔在斗鸡场上,还偶尔偷得家里物件去当铺换钱。
毕宗政因为这孩子屡次大动肝火,将毕世昊两手一捆,吊在房梁上用马鞭狂抽,而毕世昊却似这雷打不动的顽主,任由他亲爹抡起膀子猛揍,扭头一调腚,该咋办还咋办。
夏季刚到末尾,国高就规定所有学生上学一律穿深色长袖校服,世昊对校服这东西有一种天然的反感,只要一出校门必须见校服脱下,当啷在肩头,一天中午突然毫无缘故的赌瘾大发借机从学校围墙翻出来,直奔西门而去,整个一个下午在斗鸡场跟着一群赤贫山呼海嚎,在满屋的汗臭中,撸起袖子,同那些个拉车的修脚的抗大包的一起,爹一口妈一口的骂,
整个一下午,嗓子也给喊哑了,口袋里的铜板也见了底,世昊约莫着,要赶上放学的点回家才好不被爹妈怀疑,于是面带倦意,无奈离开斗鸡场。
路过闹市区的香满楼,见老鸨子满脸描眉画粉,大红大绿的一身,肩头靠在门口嗑瓜子,浑身上下一股腥臊气,来回扫视街上往来的老爷们,就像是在对个把块猪肉挑肥拣瘦,用眼神来回品评,忽然看见世昊无精打采地从她门口经过,便肆无忌惮放声招呼
“哟,昊三儿啊,这老些天不见咋瘦了,快进屋,妈妈给你找一俊姐裹奶吃,补补身子”说完朝世昊嘿嘿一乐。
“好啊”世昊一听毫不示弱地回敬,
“小爷现在兜里没子儿,妈妈要是请客,我是没啥说的” 说完甩开步子装作往里闯的架势。
老鸨脸一酸,一把将他推出来
“滚远远儿的,该干啥干啥去,没钱还想白玩,啥都是你老毕家的了”
世昊朝老鸨子做了个鬼脸,不再与她逗趣,趁着太阳落山前快步朝家赶,进了家门,穿过正厅,几个拿着鸡毛掸子的丫鬟正仔细清理父亲先前做过的那把正座。
“三少爷回来了,大太太在二楼等您那”
“恩,知道了” 世昊双手插兜,栽楞着脑袋瓜子,自顾自的穿过正厅,然而并没有奔楼梯上楼,而是中途朝外屋一拐进了伙房。
还没到老爷规定的开饭的点儿,但伙计们已经开始忙活,伙房里满是热腾腾的蒸汽障眼,看不出个所以然,世昊肚子有点饿,想要顺一些熏酱的猪肠猪肚出来,横竖扫了一圈啥也没寻摸到,刚一出伙房,就听见雪白的蒸汽中大师傅的声音。
“喂,昊三儿,你个小嘎豆子,早上给大奶奶煮的海参是不是让你小子给偷吃了!” 大师傅老刘四十出头,先前是金州群英阁出了名的白案师傅,仗着自己有手艺,对待毕家的小辈儿说话也是毫不客气,吆五喝六。
“偷你奶奶个腿,谁吃那破玩意,恶心吧啦跟虫子似得!” 世昊说完,快步溜走,到了楼梯口与跛脚庞叔撞个正着
“庞叔,这是着啥急,跟赶脚似得”
“昊三儿,跟你说一声,你爸现在正在气头上,没事别在他眼前晃悠”
“生气?我又咋的了?”
“不是你咋的,是你二哥,前天刚从大连被你爸绑回来”
一听二哥被绑,世昊拉住庞叔想要多打听一些。
“就我二哥那个相好的,那上海小姑娘她咋样?”
“咋也不咋样,没啥事别吓打听,躲着点你爸” 庞叔语气阴冷,短短几句告诫便离开,临走时又递上一句
“后院厢房这两天别去,囚着人那”
“囚人?”世昊自个盘算着,依他不安分的性子,越是不让看的东西便是越想,想着想着进了自个的卧房,却看见房间里自己的亲妈正在训自己的表姐毕婉宁。
毕世昊的母亲赵氏,娘家是奉天富户,民国三年嫁给了当时正在奉天打理家族生意的毕宗政,年富力强的毕宗政与赵家多有货物往来,一来二去见这赵姑娘精明灵巧,通晓人情世故便有些暗生情愫,不久就与父亲毕天越商议,想把这姑娘娶过门儿来。
毕天越老爷子精明了一辈子,仔细盘算这笔婚事的买卖,觉得与赵家联姻一来不丢面而,二来两家合并一家,金州奉天两地都能施展拳脚,就顺水推舟允了这门亲,毕宗政是毕家的老大,毕府的内务自然由赵氏全权打理,赵氏人聪明,毕府上下经过她的手布置得井井有条,可这女人一旦圈在家里不接触外物性情必会有些变化,长久以来,赵氏开始对身边的佣人长工愈加刻薄,一开始只是耍耍性子,发发脾气,到后来,连打带骂,公馆里的佣人几乎每一个祖上八代都被她侮辱个遍。
佣人们对他尤其又怕,又无可奈何,毕天越重病成了不能说话的植物,在外能打能拼的长子毕宗政自然而然成了家里的掌门人,作为老大的媳妇,赵氏威风见长,只可怜了这位毕家过继过来的养女婉宁,因为与赵氏本无亲缘,在家里处处受气,如花似玉的年纪,性格被管教得唯唯诺诺,受尽欺负。
世昊一进门见老妈拉着个长脸,涂得血红的指甲盖儿对婉宁前胸后背戳来戳去,婉宁娇弱的身子立在地当中,头几乎要埋在两肩之间,一对油亮的大眼睛藏在整齐的留海背后。
“凭啥就你成绩好,你弟弟跟你一起上学念书,怎么念成这德性,你当大姐的,吃着我们毕家的饭,还供你念书,你就不会帮帮你弟弟,,我就是养条狗,它还知道上我脚边摇摇尾巴,这么大个姑娘就不知道报恩吗!你说你哪点像我们老毕家人!”
面对后妈的辱骂,婉宁却始终一声不吭,两只手放在前面紧握着,一只手指不安分地来回摩挲着手上的肉皮,像是在揉面,将一小块位置搓得红烙烙的疼,却依旧不停手。
世昊知道他这个妈接下来的话,一定是不堪入耳,赶紧上去拉架。
“行了,妈,我念书念不好,你讲究我姐干啥,又不赖她”
赵氏见是宝贝儿子回来,话语变得不再那么尖刻,立刻变得柔软起来,仿佛转瞬间冬夏交替。
“哎呦,你可回来了,昊啊,你瞅瞅你这日语成绩,都啥样了,你这成绩拿给你爸不又得把你吊起来打” 赵氏从桌子上拿出一份日语考试的试卷在儿子面前晃来晃去。
“那你给他看什么玩意儿,就不会不给他看吗!反正他也不过问!” 世昊一脸不屑,浑身脏兮兮,四仰八叉地往床上一躺着。
“祖宗哎,刚换的被罩,赶紧起来!”
世昊一下午看斗鸡站得腰酸背痛,任凭亲妈怎么拉扯,就是像死猪一样赖在床上一动不动,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天棚。
在一旁如同透明人一样站着的婉宁忽然听见楼梯处一阵皮靴踏地的声音,前一秒还规规矩矩站着默默忍受羞辱的婉宁这一秒如同蹦出去的弹簧,一个箭步冲出门去。
“唉,让你走了吗?” 赵氏喊道,对方却不应答。
“看看,给人家说跑了吧?” 世昊躺在床上嬉皮笑脸得说道。
全家除了庞叔,只有在警署工作的大哥毕世炎穿长皮靴,行伍出身的老庞也会穿皮靴,但老庞跛脚,走路一拐一拐,踏地的声音也不如世炎清脆,毕婉宁一听就知道是大哥回来了,风一般的跑出去,打听二哥的情况。
“二哥被爸关起来了,就在院子的西厢房,那个小姑娘被关在楼下”
婉宁一肚子的话,还想多问几句,却被大哥拍拍肩膀打住。
“上了一天学了,回去休息吧” 说完毕世炎转身回了房,留下婉宁一人孤零零地守在寂静的走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