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路》王一丁

11、第 11 章

　　这个周末，易建国忙得高兴。
　　上周五，他亲自打电话，叫上裴戌去钓鱼。冬日暖阳，山中的小池塘闪着细碎的波光，你分不清是鱼儿的嬉闹还是阳光的恶作剧。两张小板凳，老少两个人，静谧处，时空悠远。
　　裴之俭，易建国，以及甘虹的父亲，甘森林，年轻激越的岁月一起上过战场，后来又在一个部委上班。易建国不习惯机关的约束，申请到基地搞技术，一呆就是30年。裴戌小时候，就常常听自己父亲说起这个慧黠老顽童的种种轶事。这是一位值得尊重，敬佩的前辈。
　　易建国和裴戌说起当年战场上的烽火埃尘。那个年代，短程步枪，大炮，甚至肉搏，敌人和其盟友的飞机坦克轰隆隆地响着，现在耳边还似乎余音未了。
　　“我那时候年轻，本来对琴呀，诗呀有兴趣，战争结束手都抖，就知道，估计只能自己造飞机高点，坦克硬些，我躲着才不害怕。哈哈！”老头善幽默。“不过，现在要打起来，人都不碰面的。我到哪里才能摸到鬼！”
　　裴戌颔首，笑。
　　“石百炼，她是个孤儿。呵呵，我知道，你们有他的档案，但是有些事情，你们未必清楚。”易建国招募石百炼的时候，亲自回了趟老家。
　　“她当时已经留校任教了，在外多年，第一次回乡探亲，我先和他养父母谈，然后逮住她谈。那孩子纯良，她没有宗教、政治、派系等等概念，但是她孝顺父母，念旧，故土情节重。我只是告诉她，我们希望做独立的中国人，建立自己的天地网。我们有一群无私奉献，甘于默默无闻的科学同僚，我们有这么一个基地。”易建国想起第一次见到石百炼，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是见到这么生涩的小姑娘，还是意外。但是，后来谈到专业，她的分析缜密，判断精准，易建国就决定，他就是耍泼无赖软硬兼施，也要把这个好苗子争取回来。
　　“你知道，她在Biston那边如鱼得水，实验室多先进，她教职薪水也高！现在呢，她再勤俭节约，积蓄还不够给父母买个房子!但是，当年我跟她一说咱们这个项目的意义，她丝毫都没迟疑，回去就辞职海归。”易建国由衷为自己家乡自豪，那方自古出忠烈的山水养育出来的好儿女何其多呀。
　　裴戌知道，像石百炼这种资质突出的年轻学者，有关部门一直跟进追踪的。当时，部委正棘手，这种人才如果需要争取，必然花费很大功夫游说。后来，她那么决断回国，迅速安顿到研究所上班，大家都以为王放物色招募的。后来听说，Biston那边导师接到石百炼的告别电话，赶紧回来，发现办公室已经办好手续，放石百炼走了，大发雷霆，骂那群金发秘书，一群浅薄的猪。
　　“哈哈，小石哪里懂得这些，我交待的，速战速决，就知道那边会不放人。你知道的，她在我身边这几年，专门有一条线服务的，生活、安全、业务，还不能让她知道，怕她分心，怕不自在。你可以说我屏蔽她，你也知道，她专业能力突飞猛进，但是为人处事稚嫩，但没有这些保护，她可能就很不习惯这些世事机巧。其实也是我603最大限度在利用他，压榨她的心力，就像法国人养鹅肝，鹅可能走路都成问题了，但饲主只会盯着她能贡献的那块美味鹅肝，期待越长越大。为了项目的成功，我们每个人都在牺牲！”
　　易建国眼神辽远而怜悯！他转过头，郑重地看着裴戌，说，“我知道，你们工作的必要性和重要性，但是，我可以用几十年的军龄保证，石百炼没有问题！现在项目紧张，用人之际，我不希望有任何的内耗，咱们国家文斗武斗的教训有，官僚行政上的拖沓，这种牺牲已经太多太多。时间浪费不起，人才浪费不起。”
　　裴戌盯着老人沧桑而坚毅的眼睛，他只觉得山水辽远。
　　石百炼周六去了趟生活区，购置点零碎，回宿舍蒙头盖脸睡了个午觉，然后进工棚干活。
　　周日刚吃完早饭，敲门声就来了。罗福那晒成古铜色的脸探进来，笑得一口白牙闪呀闪。
　　如果这个姐姐不是学究古板，罗福想拥抱她，或者一只手托举她转几圈。他心里那么喜欢和崇拜这个老乡！家乡那么土，那么偏的地方，尽然出现这么雅，这么文气的姑娘。当年，易建国找他谈话，大领导找了他这个小兵，说让给一女的当勤务兵。他当时还憋屈，想着堂堂男子汉，去给女娃子当保姆，丢人。后来，见到人，安安静静的女学生样，他给端个饭洗个衣服，她手足无措，一个劲道谢道歉，他脸红，她也脸红。
　　后来，两人没那么窘了，聊天。说起家乡的山山水水，这个文静的女孩子，难得喜形于色，回复类似孩童的娇憨。他见过石百炼工作的情景，觉得就是老僧入定的修炼。他想，小小身躯的她可能也累，费脑子的盘算，挺可怜的！
　　石百炼给他补文化，一丝不苟。家里穷困，他没好好读书就开始混社会，即使当兵后，他也从来没设想过未来，或者惦记理想，太玄妙，不实际。但是，石百炼的出现和存在，他重新开始学习为人，认识世界。他并不深究价值观等等定义，但是，他恍然觉得，并且有了信心，人生没有特定的路径，踏实往前，总会有路。
　　今天，易建国让他过来接石百炼去家里吃饭。他们三个，易建国说过，亲不亲，家乡人！易建国好吃，罗福做得一手好菜，基本上，只要石百炼过来基地，热热闹闹吃喝一顿就有了由头。今天，他嚷嚷搞了俩野鸭子和几尾新鲜鱼，几乎吃了一辈子食堂的老头，对于开小灶做饭，很有热情。
　　两人结伴过去，石百炼一路问问罗福文化课的情况，啰啰嗦嗦。易建国细细交待过罗福，石百炼没有兄弟姊妹，又读成个书呆子，让他照顾着。罗福当时讪讪一笑，却从此上了心。
　　易建国老伴不随军，儿子也在外面读书，他一直单身住这儿。小楼二层，警卫和勤务兵房间在一楼，还有厨房餐厅，老头喜欢人间烟火味，虽然经常出差，院子里却鸡飞狗跳，现在老头举着把刀正在捉鸡。
　　罗福一过来，厨房基本就是他的。老头和石百炼都习惯了，坐等现成，两人你问我答说些项目的进展。
　　老头告诉石百炼，她的邮箱问题会解决好，军部那个推介会，还是她全权负责。
　　“好好准备，让他们知道这块领域，603起码还能独领翘首30年！”易建国笃定，他不担心云贵那两个所和东北几个院校能赶超多快。
　　香气一阵阵传过来，老头使劲嗅，说，真想咱们老家的腌萝卜炖草鸭子啊!
　　“你今年春节又没法回去，和爹妈怎么说的？”易建国问石百炼，她这四年正月都逗留在基地赶项目。
　　“他们知道我忙，明年清明休假吧！”石百炼有着中国典型的父母亲，以子女为荣，以子女为重。
　　“让你在我这边支点钱，就是不听。我收你利息，你不早就买好房子了吗；听说乡里建工业园，怕要拆迁。”易建国知道研究所的工资水平，那是清水衙门。石百炼在６０３属于借调，只解决食宿和差旅费用。
　　“啊，要拆迁？”石百炼眉毛一蹙，显然苦恼。
　　“只是听说的，中国的事，吹风时间老长，雨下不来，莫担心！我去看饭好没有！”易建国哧溜钻厨房品鉴去了。
　　罗福手脚快，12点准时开席，满满的八个碗碟。石百炼很小离开家乡，国内国外走得那么远，但是口味上，故乡家常的饭菜，滋味亲切。
　　外地的饭馆和食客，往往都追逐那口浓烈，其实他们家乡饭菜的精华却是汤清味厚，取味山珍和黑土地的馈赠，比如那碗茄子，蒸透放油盐，但自家姆妈和乡邻，必然会额外加那么一撮姜末，这样才是熟悉的味道，才是记忆中，石百炼有了家，有了亲人时，第一口尝到的味道，鲜美甘醇！
　　石百炼一直很喜欢吃蒸茄子，罗福每次都做，她眼睛会亮晶晶地道谢。
　　易建国起身接个电话，回来和石百炼干杯，笑眯眯瞪着她，问她干嘛不喝点。这是高兴了，逗她，大家都知道石百炼喝酒就倒。老头夹起一筷子鸭肉，说，“裴戌的电话，明天你的邮箱就恢复了。那小子人品还不错。你尝尝这野鸭子，他射的，身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