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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番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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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坞深深处,檀栾绕青舍。
慈光之塔向来无雪,就如慈光之境内光明永昼一般,但现在慈光之塔有了昼夜交替之景让久居高位的他也无法肯定是否有那么一日慈光之内会飘起纷飞的白雪。
清灵濯风,竹林沙响,蓝天映衬,端坐在流光晚榭的无衣轻抚着手中的紫金如意香斗,金钗盘发、紫金相间映着一袭镶着金色雀翎的紫衣华服,显得格外的端庄清俊,俯身轻嗅着香斗之中的典雅清香,聆听着耳边竹叶飘落坠地的声音,放松着自己的心神,这偷来的浮生一日可谓难得的很呢!
手中这香斗是那人在他登上师尹之位时送给自己的,至今不曾替换过,这材质与做工都可谓是罕见与精致,他还记的那人赠予这香斗时所寄予的祝福,如意、如意、那人希望自己能够达成心中的济世之愿,但那时的自己却没有立即使用,毕竟他并不爱焚香,只是重视那人的心意而将这如意香斗束之高阁的珍藏,直至那人离开慈光远游的之后,他才开始将这香斗带在身边。
那人离开慈光远游的那一天他去送别了,那人盯着他看了良久才缓缓地吐露了一句,“……师尹,善自珍重。”
是从何时起那人不再如从前一般称他无衣或是好友,是从何时起那人对待他的态度愈来愈疏离,又是从何时起那人与他的道路越发偏移……
是啊,是从他登上师尹之位之后,那时的他要处理的事物越来越多,几乎抽不出时间与那人交谈,就算交谈他们之间共同的话题也越来越少,而促成那人远游的原因便是那人的一句,“无衣,你变了!”那人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后便匆匆离去。
却不想在那之后的第二日那人便找到他说要离开慈光游历四魌界,不是他不想留下那人,只是他深知那人的个性,那人这样对自己直截了当的说,便是证明了这件事情已无转圜的余地,他也知道那时自己的理念已与那人的志向产生了分歧,也许他离开了才能让两人都有好好的思考的空间,于是他便放手了,放那人离开慈光之塔。
但若是他知道那人在离开慈光之后、在游历完四魌界之后将写出那样触动四魌界高层辛密的著作公之于众,成为四界共同通缉的罪犯,那么即使是使那人恨他、与他断绝联系,他也绝对不会让那人离开慈光,让那人承受这份罪责、这份本应该他与那人一同承担的罪责。
那人在作书之时,时常会与自己交流双方的信息,那本书的原稿现在还存放在他这里,这本书可以说是他与那人一同著作的,也可以说是他将那人所需要的一些高层的信息透露出去的,他知晓那人向自己问那些敏感的问题绝非那么简单,但他还是顺着那人的意,才导致了之后的祸事,在事发之后他收到了那人送来的最后一份书信,要自己将那份原稿焚毁。
而那时的他身为慈光之塔中地位仅次于界主的师尹,对于出自慈光的那人做出这般背叛的行为,就算他顾念旧情也必须责无旁贷的下令派人去抓捕那人,而为了自己的那一丁点的私心,那么他必须在火宅佛狱与杀戮碎岛之前找到那人,将其送往诗意天城,只有这样才能保住那人的性命。
上天界的审讯他没有去,但从界主那里得到的信息,那人被判永久监'禁在上天界的十重天阙之中,古语有云:三十三层天阙,离恨天最高,那十重天阙是上天界中最偏远也是整个四魌界之中最高之处,他虽有心想去见他,但他终究是却步了——因为他不能。不能见,若是他见了那人,那他便再也狠不下心去算计他、再也静不下心来处理慈光之塔当时的危机——上天界的置之世外,杀戮碎岛的虎视眈眈以及火宅佛狱的祸心暗藏。
即使在他将那人送至上天界之前,他与咒世主设计成功算计了雅迪王,但火宅佛狱的毁约确实是他意料之外的变数,因此他费了一番功夫才将雅迪王秘密送至上天级的禁流之狱中囚禁,而之后杀戮碎岛的王权变动吸引了上天界长老团的注意,因此那人的事情才会被多方注视,而在他处理完那人之事后,四魌界的局势变得诡异的平静,那时的他心中闪现一丝灵光,也在几年之后将想法付诸于行动了。
他暗中联合炽焰赤麟以利导之,让他放出邪天御武,更私下派竹卫乘乱放走那人,同时以秘法分魂凝体化出一个分'身,让他在上天界之人的焦点关注在邪天御武逃脱之事上时离开四魌界。
而秘法分魂的代价便是失去冷暖的感知、近乎全部的嗅觉以及一半的功体,其实这个代价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在宦海纵横了多年的他,鼻下总是萦绕着一股散之不去的血腥味,那失去的嗅觉反而让他有了那么一丝能够自欺欺人的能力,而久居高位的他自有专人保护,那一半的功体失去了也没有什么可重视的……
“师尹,喝茶!”
言允清脆的声音唤回了他发散的思绪,他端起茶盏看着杯中起起伏伏的茶叶,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人生就如这杯中之叶一般起伏不定,他轻抿一口茶水,挥退了言允。
他很少直视言允的眼睛,言允那纯真的眼睛让他清楚的知晓自己为了这一切失去了多少的东西,而自己最后一份的私心与真诚也随着他一同追寻那人而去,留在慈光之塔的他只是师尹,那一心只为了慈光之塔而活的人。
低头看着因喝茶而被他放置在一旁的香炉,他的心中不由自嘲,‘难怪那人说自己变了呢!’其实他并不爱焚香,真正喜爱焚香制香的是那人,自己最初的香料还是那人送给自己的,一份那人自己制作的香料,那时自己收到这份礼物之时感到十分惊讶,但现在看来那人比他自己还看得清他——看出了困扰他多时的烦忧。
就如同他熟悉与了解那人一般,那人也同样了解他的个性,所以那人才会选择在两人的意愿产生分歧进一步扩大之前选择远游,让两人都有冷静思考的时间,然而那一场变故却让那暂时的离别成了永久,也许再见面便是数百年之后的黄泉之路上了……
如今自己制香的工艺怕已是超越那人许多了……还记得当年他与那人还在国士林求学之时,那人的制香占星之法与自己时赋丹青之道可谓是闻名慈光一时,但如今又有几人还记得那时光辉灿烂的情景呢?现在众人所熟知的便只有慈光之塔的师尹善于焚香取道,以其制香之法闻名于四魌界。
曾经他与那人也曾想过在各自达成心中的济世之愿后的日子该怎么过,那人说他想离开四魌界到别的境界去游历。
他问那人「以何为生?」
那人笑答,「小生可为他人看相,好友你可为他人作画啊~」
他说,「无衣之画千金难求,那样好友你可欠无衣不少啊!」
「莫计较啊好友,我可没说不答谢啊!」
那人拉着他走到那时还不曾有名称的流光晚榭之中,指着眼前的一片空旷之地说,「那我为好友在此种植一片竹荫如何?」
「为何是竹」他问。
「耶~能者多劳,竹的用途可多了,好友要吾为你一一述说么?」
他劝止了那人,「不用了。」
「况且,竹本君子配上好友是真的最合适不过了,……可惜慈光并无紫竹否则就更像了。」那人最后的嘟囔他没听清,但以那人的个性准没什么正紧的话。
无衣抬头望向窗外的荫荫绿竹,当年那人亲手为他种植的竹苗如今已成了他所想的光景,但当年之人却已是物是人非,他无奈苦笑,‘可是……竹虽君子却是无心,或是说它的心已不在此,流光晚榭,流光、流光、当年的无衣的确想留住心中的那一抹寒光。’
无衣收回视线,抚着手中的香斗,眼神低柔而缠绵,‘若是有一天我能将慈光之塔的忧患解除,或许我会放下一切去寻你,若是真的有再见面的那一天,那又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呢?’
无衣不知他那分化出的分'身能否遇到那人,从新开始与他相遇、相交、相知、甚至是……无衣阖起了眼眸,轻叹一声,“罢了,这一切全看天意了……”
随即无衣放下手中的如意香斗,执起放在一旁的小勺,舀起一勺香料倒入正在燃烧的香盆之中,望向香盆之中独自屹立的一根小烛,眼神顿时变得悠远而凝重,现在的他无法放下慈光之塔,也无法从这四魌界的风波之中抽身,因为身处风波最中心的地带的他……已经无法回头了。
「曾中庭传笑语,清茶对叙。
幽香今复起,可堪为追忆?
纵把盏风华托知己,难将衷肠量取。
人生最痛,莫过于知音好友,相见无期。」
浅嗅着从香盆之中散发出的幽幽清香,望着那一盏在微风中摇曳着似是摇摇欲坠的烛火,无衣师尹笑叹,“著书三年倦写字,如今翻书不识志,若知倦书悔前程,无如渔樵未识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