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下雨天的影子

1、第 1 章 福佑路松雪

　　福佑路松雪街28号
　　荣公馆
　　夜，总是沉寂的如此迅速，铺天盖地的黑暗迫不及待的袭卷了荣宅的每一个角落，荣初静静的站在窗前，窗外纷纷扬扬的飘洒着绵绵飞雪，凄清的寒意在房中逐渐蔓延开来，荣初只觉得这股寒意直从脚底往上腾涌，凉的透心。
　　上海这座难得下一场雪的城市，如今却是银装素裹，将这里所有的乱世喧嚣纸醉金迷都遮掩埋藏，看上去竟意外地觉得洁净素雅。
　　哼！荣初心下冷哼，突然一把推开了窗，凛冽的寒风争先恐后的汹涌而进，挟裹着几片晶莹的雪花，落在肌肤上，融化成冰凉的水珠，沿着颊边蜿蜒而下，宛若泪珠。
　　身后的墙上悬挂着的水墨丹青被风吹得飒飒作响，荣初懒得理会，只是执着的站在窗前，眼前悠远飘渺，不知落于何处。浑身已经冷到没有知觉，手指冻得连弯曲都不能够，但不知为何，荣初固执的就是不愿移开。
　　“啪”，房内忽然灯光大亮，让久处于黑暗中的荣初不由得微眯了眼，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老板，俞小姐来访！”阿四恭敬地站在一旁，看着那大开的窗户，有些欲言又止，但终是什么也没说。
　　“知道了！”荣初淡淡的应了一声，转过身直直的走了出去，看也未看站在一旁的刘阿四。
　　阿四微微垂了眸，上前几步将窗户关闭，拉上厚实的窗帘，阻隔住那刺骨的冰寒。转身关了墙上的灯，又轻轻的带上了房门，这才尾随荣初而去。
　　荣初听着身后不远不近的脚步声，心知不应该迁怒旁人，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仍记得当初阿四找到自己，告诉他阿次已然不在的时候，那股从心底缭绕而起的悲恨和嗜血欲望，让他全身隐隐作痛。
　　他很想揪住阿四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阿次不在了，你却还活着？”
　　他很想对他狠狠地饱以老拳，怒喝着让他滚！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抬起血红的眼眸死死地瞪着阿四，良久良久，才在一片死的沉寂中收回目光，并从此再也没拿正眼瞧过他一眼。
　　他怕，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多一分愤恨，多一分悲痛。他的弟弟，那个清傲俊逸，如松柏卓立的阿次，就这样，在那枪弹炮火中悄然冥灭，这样他怎么能够去相信，去接受？
　　什么衣冠冢，什么和荣华葬在一起，休想！荣初眼眸一暗，两颊因为牙根紧咬过度而微微绷起。
　　他不信！他不相信阿次会这样轻易地丧命，他不相信他一次次历经辛苦救回来的人竟敢不经过他的同意就死掉，他不信，他不许！
　　走进客厅，看见在悬挂着的向日葵油画前挺直了脊背，婷然而立的俞晓江，荣初垂眸轻咳了一声“俞小姐！”
　　俞晓江回过头来，淡淡一笑“这向日葵开的很热烈！”
　　“在我看来，太过热烈的生命都是异于常人的疯子！”荣初轻哂。
　　“包括你我？”
　　“我不认为我们有何理由可被排除在外！”荣初走到沙发旁随适的坐下，看到仍然站着的俞晓江，微微挑了眉“俞小姐，请坐！”
　　“阿初，”俞晓江不赞同的蹙了眉“你能不能不再称呼我俞小姐，别忘了，你现在是以阿次的身份在潜伏，小心露了馅！”
　　“但在日本人的眼中，我仍然是荣初！”荣初漫不经心的替俞晓江斟上茶水，轻轻推了过“别紧张，我只是一时间不习惯而已，晓江！”
　　俞晓江握住茶杯微微敛眸，神情似悲切似怀念“阿次从没这样叫过我，他总叫我俞秘书！”
　　“那是他木讷！”荣初牵起嘴角，放柔了目光，想起阿次曾经嘲讽过他“不错嘛，荣先生，我和她交往二十几年，不敌你七天的速成浪漫！”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带了丝心虚，又带了点得意的回敬他“那你要好好检讨了！”
　　应该是从没碰过这样无赖的人，想到他当时懊恼却又无言以对的模样，荣初唇边的笑意愈发温和起来。
　　“不是木讷，”俞晓江也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些许的黯然“只是因为那些都不是他心中的那个人罢了！”
　　荣初微微敛了笑，慵懒的靠在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岔开了话题“你今天来，不应该只是来陪我喝茶聊天吧，怎么，上面又有安排？”
　　俞晓江垂头苦笑“是日本人！”抬眸见荣初端正了坐姿，显然在认真倾听，便理了理思绪继续开口“上海沦陷后，这里金融界曾几度面临崩溃的局面，而这与日本人接手上海的意图并不相符，他们所想要的是一个歌舞升平，安乐繁荣的上海滩。于是，他们打出亲善的幌子，结交上层商界名流，扶植企业傀儡，妄图以控制经济的手段控制民众，使我等为奴而不知羞，亡国而不知耻。”
　　“所以，你打算叫我做个傀儡，和日本人合作？”荣初扬起眉，有些不置可否。
　　“不是我，是上峰的决定！”
　　“杜旅宁？”
　　“阿初…”俞晓江有些无奈“阿初，这是国鬭民政鬭府的一致决定，包括杜旅宁。”说到这里，俞晓江微微沉吟“而且，组织上也是这个意思，毕竟…”
　　“不用说了！”荣初毫不客气的打断俞晓江未完的话，眉眼处，俱是冷傲“别忘了，在日本人眼中，我现在是荣初，是刚刚失去亲弟弟的荣初，而这一切，都是拜这些该死的日本人所赐！”说到这里，荣初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眼底深处涌动着层层乌云，深沉难辨。
　　“阿初…”
　　“所以，一个沉浸在丧弟之痛中的兄长，怎么可能会这般轻易地答应同他们合作！”
　　“阿初，组织的规定…”
　　“我不是阿次，你们的组织同我没有任何关系，你们谁也命令不了我！”荣初挑了挑眉“若不是因为阿次…”话虽未说完，但余下的意思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不过你放心，”见俞晓江因他那番话瞬间默然的神情，荣初略微放缓了语气“我会有分寸的！”
　　俞晓江松了口气，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人不是阿次，他没有阿次那么严整分明的组织纪律，不像阿次有着坚贞不屈的信念和牺牲奉献的精神。他是荣初，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荣初。他隐忍、圆滑、果敢而又具有大智，这样强大的人物，若不是靠阿次和他的血脉亲情，谁又能牵制得住，驱使得动他？
　　从皮包里拿出一个牛皮信封，递向荣初“这是陆军中将森田智久的资料，也许会对你有用。”
　　“放那吧！”荣初看了眼窗外，起身说道“外头夜黑风冷，路又打滑，你今夜就在这睡吧，我叫张嫂安排房间。”
　　“谢谢！”俞晓江起身道谢。
　　“不客气。”顿了顿，才问“晓江，你什么时候搬过来？”
　　想了想，俞晓江给出了明确的回答“明天，这些天我已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应做的准备也已完毕，而且新的电台要立刻启用，我怕会漏过重要的信息。”
　　“好，明天我陪你去！”
　　“好！”俞晓江应了一声，不得不说，在某些方面，荣初还是很细致体贴的。
　　“不早了，去休息吧！”
　　“你也是！”
　　看着俞晓江离去的背影，阿初疲倦的揉了揉眉心，缓缓坐了下来。
　　两个月前，在阿四回来之后，他曾疯狂的在江边不眠不休的找了三天三夜，但除了找到一堆断木碎屑和分不清谁是谁的肉块碎尸外，就什么都没了，没有一丝阿次存在过的痕迹。
　　身体早已负荷不住，但就是有一股凛然不息的执念支撑着他坚持找下去，任谁的劝说也不听，固执的认为阿次只是暂时性的失踪，只要他坚持不懈的找下去，总会有找到的一天！
　　直到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之后，才最终看清了现状。上海沦陷，时局动荡风雨飘摇，国仇家恨、笔笔血债由不得他再率性而为，那些参与其中的人，他会一个个的前去讨教！
　　所以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撤消了寻找阿次的人马，然后对外宣布了阿次身亡的消息。看着上海各大报纸头版头条上醒目的“杨家次子杨慕次兄弟情深，替兄赴会不幸遇难”标题，荣初冷煞煞一笑，神情间冰冷如雪。
　　而当天，杜旅宁所拿到的电报上，则清晰地写着“阿初赴会身亡，阿次以身替之。”这则消息如荣初所料极其轻易地被国鬭民政鬭府所接受，毕竟，这与当初拟定的潜伏计划相符合。唯一的意外则是收到了杜旅宁的致哀电报，言辞真切，饱含关切担忧劝慰之情。
　　荣初冷笑着看完，随手将它丢在了地上，此时天空正下着倾盆大雨，那刚健有力的字迹眨眼便被冲刷的模糊不清，被匆匆赶路的人们踩踏的破败而残损。
　　阿次，你的要求我做到了。我以你的身份潜伏在国鬭民鬭党，并即将以荣初的身份打进日本人当中，为你，为你心中的信仰，奉上我所有的能力。
　　我不信你死了，以往的枪战、坠楼、中毒、车祸都没能带走你的性命，那么这一次，你也一定不许死，给我好好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