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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别离之箫 河灯渡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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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内,气氛有些奇异的凝滞。
长老们大都在喝茶闲聊,紫箫步入大殿,看了看身后的妻子一眼,然后入座。长孙凌雪也是心照不宣,她咬咬嘴唇坐在他一旁,今日,该是她前往黑市取升龙果的时日。
她只是和丈夫一起默不作声地各自坐着。
“入冬了,天是越来越冷了……”魂殇起身开始主持这会议,渐渐朗声道:“又是新的一日,法长老因家族内部有事,医长老去看望重病的颜心落了,所以两位未至。各位长老,今日一议,该是我魔族又一个历史时刻!”语音铿锵有力,浑厚饱满,大殿内一时间静寂无声。
闻言众人抬头,瞬间目光里都有些会意,不约而同地看向紫箫。
而他还在回味魂殇的话,人似乎从刚坐那边起就有些发愣。
长孙凌雪却不想再在这高堂之上听他们互相恭维,也不想见证魔族新一个历史时刻,因为她知道,此事肯定与紫箫有关。
她起身打断了魂殇的话,声音清朗有力:“各位长老,今日是我妖族黑市隔三日开放的时间,小女子想立即动身出发,也好早些拿到升龙果医治中七星海棠之毒的人。”
听此言一出,月独天立马起身说话,“月某再次感谢姑娘恩德,就让老夫送姑娘出界吧。”
“但是,你一个人去总不大好。”紫箫终于开口,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他的眼睛停留在妻子身上,而眼中的神色却颇为复杂。
长孙凌雪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有什么不好?我自己的事情自己知道!”
“带人随你去。”紫箫的声音却是温柔淡定,又不容反驳地说道:“早点回来。”
长孙凌雪笑了起来——原来,她的丈夫是怕她背弃承诺,一去不返啊。
外人的事,魂殇从不发表任何意见,而这一次,他却开口了,“是啊,还是带些人去比较好,万一路上遇到不便也好有个照应。”
紫箫望向内里发话的魂殇,怔了一下,眼里有微微的诧异,而他瞬间转回平常的淡漠神情,道:“那就由与在下兄弟相称的翼天如陪同去吧?”
如今,无论对于月族中毒人员还是整个魔族来说,都万万不能失去这个女子。
商定后,紫箫与长孙凌雪,还有月独天,三人步出大殿。
天依旧是那样幽蓝,甚至完全不知道一夜已过。
紫箫忽然暗自叹息——从一开始,自己就没有存着那份心看待她吧?这门亲事完全是一桩政治上的交易,他几乎准备舍弃一生来换妖皇的一句承诺。
而最终……
“……我配不上你,况且,我不要我的男人心里装不下我……所以,是我不要你了……我不要你了!”
恍惚间,那个昨夜的声音响起在耳畔。
静寂里,她的下颚倔强地扬起,眼睛里面却泪水渐涌,傲然道:“我不要你了!”
心中依旧有仿佛当时的撼动,紫箫忍不住转头看向走在一旁的妻子,而长孙凌雪只是默默地走着,丝毫不看他一眼。
仿佛知道他在看她,她冷冷地冒出一句:“放心,我说话算数……至少,等你们过了这个坎,我就回妖界,再也不回来了……”后续话的声音浅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月独天走在最后,见前面两人在悄悄对话,便也不急着赶上来。
“多谢。”紫箫眼睛阖上又睁开,里边的光晕黯淡了几分,发现自己还是只能说这两个字眼。
“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嘛,我帮你一点也不算什么。”长孙凌雪忽地微微笑起,露出雪白的牙齿,然后轻轻舒了口气:“只是以后怕瞒不住我爹爹,你可要当心了!”
紫箫心里略微一怔,如何摆平这个妖皇是日后最大的难题啊!
形式急迫,他也很少考虑到日后,只求度过现在这个难关,这会儿心里倒是又多了一分忧虑。
长孙凌雪叹了口气,再次眯起眼睛笑了:“什么都摊开了说,反而心平气和了,你说对么?”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对着他,用只有他们能听清的细小声音道:“别让自己太累了……”
说完顿了顿,她的眼睛认真地盯上他蓝色的双瞳,深深地看了一眼。
那种眼神,居然给他似曾相识的感觉……
长孙凌雪再也没有言语地迈开脚步,才走了一步,她的眼里就已满含泪水。
紫箫驻足,在这台阶上望着她兀自离去,月独天笑呵呵催促:“回去吧,大殿内还有事情呢,老夫去送送她。”
“兄弟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嫂子!”翼天如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他对紫箫一抱拳,微微笑了笑。
或许他们眼里的紫箫永远那样的表情——深沉忧郁,他们丝毫未觉察到有什么不对劲。
三人渐行渐远,长孙凌雪没有再转过头。然而,耳边却依稀听到了笙箫之音,悠远悲怆。
她蓦地转身,目光穿过来往的稀落人影,看见大殿台阶一处,紫衣横笛而吹。
是《渡鬼》。
那音销声匿迹在天空,她心中忽然有一阵说不出的难受,泪水似又要流下,赶忙抬头收入眼里,立定了许久,终于在那曲子的吹奏下再次迈开脚步。
走出城池结界,耳边的音似乎因空间扭曲变得凌乱而凄厉,听来声声哽咽无力。
“长孙姑娘,老夫就送到此了,一路上有翼天如小伙陪伴,也好有个照应。”月独天辞别,眼里的笑意看起来还是那样慈祥。
“嫂子,走吧?”翼天如道,同时与月长老作揖道别。
长孙凌雪整个人愣愣的,直到反应过来,就只剩他们两个了,箫音空灵,婉转匿藏于脑海,耳畔已然没了那牵连思绪的曲,是该启程了……
笛音已收,大殿台阶上的人影默立,似乎还在眺望什么。此曲是那个叫紫夜的女子教他的,多年以前,他们再次在竹林中相遇时正逢人间七月鬼节,江河大道处处飘扬着悠悠的音。
那时他在朦胧中转醒,灵魂受创的他终于被她竭力救回。
“怎么是你!”他惊喜道,不知多少年前他们只有过一面之缘,然而那时尚未转人型的他却记住了她的相貌。
“你没事就好。”紫衣女子转过头看向他,微微笑起,明媚如春光。
整片竹林的影子随着天上十只金乌的移动,越来越长,越来越模糊,天色已快暗下来,渐渐传来嘈杂声。
远远望去,零零碎碎的人群,他们手里都拿着什么东西,蹲在这片竹林一旁的湖边汇集,夕阳照射下是一副团团圆圆的热闹景象。
七月,迎来人间一年一度的鬼节,在这天,家家户户都糊好一个河灯,趁着夜黑“放生”到河里去,传说那些彷徨的河魂,借着河灯的指引,能得路重生。
这是人们美好的愿望,借着河灯,希望能和未知的世界有所沟通。
紫箫不语,紫夜也沉默,他们的目光都聚集在河畔。
夜慢慢来临,河边星星点点的火光亮起来,人们开始欢呼,开始手舞足蹈,一个个河灯在湖的上游被“放生”下去,金灿灿,亮通通的,有数不清的数目,举动实在不小。
“你在想什么呢?”话音轻灵,紫夜问。
听到身侧的人儿在问他,紫箫微微侧过脸颊,目光闪亮,道:“我在想,我若是人类就好了!就不会孤零零一个了……”
每年,他都会在这个地方偷偷地看着人们欢呼,人们微笑,而属于他的只有幽暗与孤寂。
那边,两岸的孩子拍手叫绝,欢呼雀跃,大人们则是看得出了神,都一声不吭,陶醉在灯光绚烂的湖光山色中,河灯照得湖水幽幽地发亮,水面跳跃着天空的月亮,调皮的孩子还将石子扔进河里,石沉水底,浮起的却是长久的思念。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她只看见那双映着点点河灯的蓝色瞳眼,眸子里尽是寂寞。
“有我呢,我也在。”她忽然有些心疼,从后面抱住了他。
此刻是一片宁静,仿佛连时间都走慢了许多,她的话轻轻在他脑海飘荡……
“啾啾”箫音响起,沿着河道一直往下游去,人们成群结队离开,那盘旋天空与竹林的音持续回荡着,明年,他们会再来这个地方“放生”。
“这一曲名为《渡鬼》,我教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