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此时非嘉时 他的家乡是 ...
-
他的家乡是一个可爱的小城,靠近南京。如果把上海比作门牙,那么南京就是门牙保护下的舌头,而沈嘉时的家乡——那个叫沙河的小城——就是小巧玲珑的悬雍垂,依靠着舌齿,却又独立地存在。
沈嘉时一踏上沙河的土地,就被管家老徐引着来到父亲一手建立的造船厂。他的物理学知识能够在这个地方发挥无穷无尽的功用。利用最少的材料,建造容积和强度最大的船舶,是父亲沈青云指派给他的任务。但他并不情愿为船厂效力,因为他和父亲的关系十分不好。
他走进院门,还未歇脚,就看见了几位不速之客。他们身穿黑色的洋装,手握乌黑铮亮的枪支,正用寒气凛凛的目光审视着他。
“日本人?”沈嘉时直截了当地问。
这时候沈青云从厂房匆匆地走出来,满脸堆笑略带责备之意地说:“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和白石先生说话?这些年一直是白石先生在照顾咱们的船厂,不然生意不好做……”
“我说呢,沙河的工厂快被日本人榨干了,怎么唯独沈家的船厂好好的。”沈嘉时斜了白石一眼,“我不会为这厂子出一分力的。”
“这位是?”翻译问道。
沈青云弓着腰陪笑道:“这是犬子,刚从英国回来。他专攻物理学,在英国受到国王嘉奖的……”
翻译在白石耳边耳语一阵。那白石“哟西哟西”地鬼叫着,一开始先是放肆地大笑,笑得人心生寒意,紧接着把手里的枪亮了出来。沈嘉时这才有些慌乱,毕竟在英国生活了这么久,还未曾见过这样的阵势。
翻译故意拖长声音说道:“先生请问沈少爷,愿不愿意在船厂工作。”
“告诉他,沈少爷不愿意。”沈嘉时恶心了翻译奴颜婢膝狗仗人势的嘴脸,将脸撇向一边,此时可谓字句铿锵。
那白石先生像狗一样端详了沈嘉时的神色,大概明白了他话中之意,于是气愤难平地喊了一句什么。一行日本商人带着煞气来,又带着晦气离开。
待白石走远,沈青云责备地对儿子说:“你怎么说话这样冲?倘若不是在英国有所成就,你早就被子弹打成蚂蜂窝了。”
“中国因为有你这样的人,才成了真正的蚂蜂窝。”沈嘉时性格倔强得有些固执,又深谙“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的道理,因而一句话竟堵得父亲无话可说。
“老爷,少爷。第一天相见,你们快去屋里叙叙旧吧。”管家老徐见气氛尴尬,连忙充当和事老,为沈青云圆场。
两个人进了客厅,沈青云如往常面见客人一样在主位坐下,命丫鬟看茶。而沈嘉时也彷如在陌生人家做客,举止儒雅,神态拘谨。这次父子相见的氛围,马上从嘘寒问暖转向了无情谈判。
“我听说你在英国的事业正风生水起。做得好。”
“说得过去罢了。”
两个人有往有回地对答着,一个恭维,一个谦逊。那天茶好像凉得特别快,沈青云不住地喊丫鬟添热水。
“没想到我的儿子自小在英国长大,没学过几年圣贤书,却很有民族气节。只是你年龄尚小,很多事情考虑得不够周全。”沈青云干笑了两声,刻意卖了个关子,不把话说完。
“那么请父亲明示。”沈嘉时这一声“父亲”,生疏得好像严谨正式的物理论文。
沈青云吸了口茶水,发出“嘬”的一声轻响,好像在为接下来的话吸引注意。“你刚才也说了,我们沈家的船厂是靠着日本人才得以存活。实际上这船厂的大半股份,已经是日本人的了。如果我们不顺着白石的意思,那么船厂将会受到前所未有的严酷打击。那个时候,厂里几百个拖家带口的工人都会面临失业,因为白石不会允许和船厂有感情的老工人们继续在那里工作。他们就靠着这一份薪水养活全家,如此一来你将会成为他们心目中的罪人。”
沈嘉时憋红了脸。他知道父亲这一番话确实有道理,可这就意味着他将要去日本人控股的船厂工作。在英国他一直关注着有关中国时政的报纸,知道日本人在东三省做了哪些丧尽天良的事情。要么为日商谋利,要么让中国工人失业——完成这项选择,比解决任何物理谜题都要困难。
沈青云见儿子有所动摇,连忙放下茶杯,趁热打铁地说道:“工人的身家性命和你自身的名誉优劣,孰轻孰重你自有权衡。再者,造船业非钢铁业,与军工并无直接联系,你也无须认为自己叛国。”
沈嘉时沉默了。他望向门外亭亭如盖的梧桐,心中无数念头彼此纠缠。他忽然转过头直视着沈青云,声音沉闷地说道:“我真恨生到这个家庭,有你这个父亲。”
沈青云眉宇间一下子云开雾散,欣喜若狂地疾奔几步到儿子面前,想伸手去拥抱却又停在了半空:“这么说,你,你同意了?”
“难道我要做几百个工人的仇人吗?”沈嘉时一把拨开父亲金戒指玉扳指的双手,满脸厌恶。
沙河的夏天,静若无风,燥得让人发狂。
沈嘉时还是去沈家的船厂工作了。那天父亲亲自组织了几百个工人暂时停产夹道欢迎,俨然状元游街。尽管如此,沈嘉时还是能感觉到工人心底并不情愿,因为他们的眼神看起来好像在观察一个鬼怪。
沈青云在工厂为他准备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这个小楼里面办公的大概都是工程师和文员,距离生产船舶的地方比较远,因此相对安静。
白石也来探望了——当然,与其说探望,不如说是监视。他来的时候,高兴地看到沈嘉时正认真地伏案写作。他刻意满脸堆笑地凑过去看了一眼,却发现全是他看不懂的英文,于是又尴尬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沈少爷在写什么呢?”翻译替白石问道。
“我在工作。”
“可是为什么只有字没有图?难道船舶设计不应该有图吗?”
“这叫工作计划。我想把我的基本理念和希望达到的预期效果记录下来,方便以后进行设计。白石先生,还有问题吗?”
翻译把沈嘉时的话一字不落地翻译给白石听。白石很高兴,对沈嘉时连连夸奖,称他为有目标肯脚踏实地的青年。
白石满面春风地离开了,他对此次的探班感到十分满意。如果他能看得懂英文,那么也许状态会和现在相反。
眼看着白石走远,沈嘉时绷不住笑出了声。他端起写满字的本子,用英文大声地念道:“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艳影,在我心头荡漾。软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摇;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作一条水草……嗯,真是好诗。”
念完诗他又开始笑,然后笑着笑着又忽然收住了。他觉得自己现在好似一只笼中之雀,被困在这个受日本人控制的工厂,无法像在英国的时候那样钻研科学,更无法为祖国抗击侵略的事业做些什么。记得回国之前,英国导师千方百计地阻止,说此时非嘉时,回去必定陷入围城。他原以为这只是导师不想让他回国的托词,没想到真的成为了事实。
这样混日子,要混到什么时候呢?如果有一天白石来索要工作成果,又该如何搪塞?他惆怅地叹了口气。这一叹,让他原本集中的思绪忽地散开,又飘荡到了虹桥号上。他翻了翻本子,从里面取出那副折叠成四分之一的油画。目光集中在画里的舷板上,渐渐地失了焦。他多么希望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坐着这艘满是回忆的客船返回英国。或者,或者能再次偶遇她……
此时,有人敲门。
“请进。”沈嘉时把油画放回原处,假意盯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佯作认真思考的样子。
那人推开门走了进来。他一身卡其色的西装,一副金丝框架的眼镜,高高瘦瘦皮肤白皙,给人以满腹经纶的印象。“沈少爷,你好。我是厂里的工程师白夜,想和您探讨几个问题。”白夜躬身行礼,举止彬彬。
沈嘉时应了一声,示意白夜坐下。
白夜坐在沈嘉时身边,一眼便望见了本子上如同镌刻的漂亮的英文字母,于是问道:“沈少爷,您这是在写什么?”
“工作计划。”沈嘉时故作严肃地回答。
白夜忽然笑了两声。沈嘉时被这笑容弄得浑身不自在,只得盯着白夜,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好像是徐志摩的诗歌,叫做《再别康桥》。”
沈嘉时暗自吃了一惊。
“我也在英国留过几年学,学习的是船舶设计。”白夜笑着解释道,“我知道您不情愿来这里工作,我也不情愿,和您一样是被家里逼着来的。介意晚上一起吃个饭吗?”
“无妨。”沈嘉时点头表示同意。
“谢谢沈少爷赏脸。我先告辞了,晚上再见。”白夜起身,又鞠了一躬。
晚上,白夜请沈嘉时享用了印度菜。沈嘉时在英国的时候也常吃印度菜,因为他的导师在印度工作过几年,印度菜最为拿手,经常请他品尝。白夜让他回想起了在英国的日子,因而让他心生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更让他高兴的是,白夜说与警署一个头目有亲戚关系,交情也相当铁,可以动用关系帮他找那个千百度也寻不见的女画家。
于是那天沈嘉时和同样在英国留学的,有着相近品味和爱好的白夜成为了朋友。那是他回中国结交的第一个朋友,这个特殊地位使他对白夜倍感珍惜。其实最让他感动的,还是白夜晚上说的那句话:
“虽然此时非嘉时,但何愁暗夜不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