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奈若何》神心御守

47、第四十七章 莫说因果

　　周志明并没有骗教授，与沈炼谈话结束以后，他直接去了王助理的病房，此时，王助理气色很好，她斜倚窗台，手托香腮，午后阳光暖暖，微风软软，她侧脸涂抹上一层浅黄的光芒，刘海挂在纤薄的耳朵上，眼光落在青山之外，望不尽的伊人惆怅。
　　周志明敲敲房门走了进来，王助理稍稍侧过脸来，看到是周志明就又把脸转回去，周志明笑了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开口道：有时间坐下来谈谈吗？
　　这样就好，有什么话你尽管说，王助理似乎又回到当初周志明刚遇到她时的样子，声音那么轻，那么清澈，像天边虚幻的流云，像湖水中泛起的波光粼粼。
　　我刚从沈炼的病房过来，我和他聊了一点你们之间的事，周志明把腿翘起来，头倚在左手上说道：为什么给自己取名字青樱，你喜欢樱花吗？
　　噢，他把这些都告诉你了，周警官你真是很厉害，王助理笑了笑说道：除了我的名字，你们还聊了什么？
　　聊了聊王智潮，聊了聊那根长长的铜针，聊了聊你们过去的一点小事，周志明撇了撇嘴说道：他想自己揽下所有的罪名，他说青樱给了他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美好，他无论如何都想守护她，用情之深，当真令人感动。
　　王助理的嘴角轻轻抽动了几下，她垂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说道：是我亏欠他太多，一切都是我的错。
　　她转过身来，望着周志明那深邃的眼睛，冷冷地笑了笑，她的目光越过周志明，穿过惨白的墙壁，飘过人影匆匆的走廊，冲破一排病房，冲破玻璃窗，直向天边飞去，飞到遥远的过去：
　　跟着母亲来到HM市后，她始终落落寡欢，父亲不负责任，母亲懦弱无能，她没有朋友，也不想结交朋友，她像一头豪猪，长满坚硬的刺，除了母亲与外公外婆她感受不到来自世界的一丝温暖，舅妈的冷眼，舅舅的刁难，相邻的冷漠，同学的讥嘲，灰才是世界的本色，她是游离在世界之外的一个多余角色，她艰难地向前跋涉，目的地不明。
　　一天放学，她被老师留下来写检查，做值日，结束回家时，月亮已高高挂起，她慢慢向家里走去，晚风凉凉，多少让她感到一点惬意，然而黑黢黢的田野毕竟让人感到害怕，她望着黑沉沉的玉米地，仿佛其中蛰伏了无数野猫，她能看到野猫蓝幽幽的眼，快走几步，却听到有脚步声跟在身后，她不敢回头，心里默念着这不过是自己的脚步声，没必要自己吓自己，这样想着心也稍稍放松下来，但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分明是另外一个人，她大起胆子回头看去，一张陌生的脸庞就贴在她的肩上！
　　她吓的大吼一声向前奔去，那张脸不依不饶，一路尾随而来，她跑啊跑啊，本来学校离家不过三里，但她跑了好久都看不到村子亮起的灯火，这是怎么回事？莫不是慌忙之中跑错了方向？这样想着，脚下一块石头将她绊倒，她额头磕在石头上，竟晕了过去。
　　睡梦中，她看清了那张脸，这并不仅仅是一张脸，而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只是她披一件厚厚的黑色大衣，周身被罩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张苍白的脸，鲜红的嘴唇。她木然地望着眼前这个女人，竟忘记了胆怯，那女人从大衣中伸出一只手来抚摸她的脸庞，她的手好软，贴在脸上很舒服。
　　那女人说她叫安红缨，是得道的狐仙，曾经历一段伤心事，离开了爱人，不想回家，却也无处可去，就在这荒野里流浪，日月更替，寒暑相易，她觉得好孤单，今天突然看到了她，竟感觉好亲切，就想和她说说话，那女人说她从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也许，她是她的妹妹。
　　这是她在HM市的第一个朋友，自此以后，她总是很晚才回家去，有时候就在野外度过一夜，村里人都说她着了魔，是疯子，是妖怪，在野地里和野猫野狗睡觉。她从不理会这些谣言，一种局外人式的无感，夜色沉沉，她却从中看到光明。
　　后来她遇到了一个小男孩儿，一个满脸愁容的男孩儿，在黄昏日落的大街上，他们擦肩而过，很意外地，她给了他一个微笑，而他没有回应，她知道这是安红缨那苍白的双手勾起了她的嘴角。
　　风云流转，盛夏光年，在暮色苍茫的一个傍晚，她看到他躺在山坡上吹风，书包懒懒地躺在身边，他望着天边发呆，白衬衫上掉了一只扣子，她从他身边走过，又是一个微笑，他也笑了，她在他身边躺下来，霞光万丈，漫过苍茫群山。
　　然而，她考上了外地的大学，他也决定回河南老家，是爱情吗？大概不是吧。她想她与他缘尽于此，毕竟他还小，毕竟他不了解她的背景，离开HM市就是与过往的悲哀告别，但也是对安红缨和他的告别，青春酸涩，原来她这种人，也配有青春，踏上火车的那一刻，她泪流满面。
　　王助理用小拇指的指甲勾起下巴上挂着的泪珠，周志明掏出纸巾递给她，她轻轻得说了谢谢，她看了周志明一眼说道：后面的事你都了解了，不是吗？
　　不，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杀了王智潮，你和他之间有什么过节？你模仿了他的字迹，这就说明你想杀他是蓄谋已久，周志明想了想后说道，为什么要特意留下一个破绽？
　　嗯？王助理看着周志明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
　　那本笔记是你用左手写的吧，周志明盯着王助理红红的眼眶，说道：那天，贺鸣在周庄小楼看到何涴左手写字才想到了这一点，你的字很特别，因为你习惯在字的左边点一个点，我可以认为这是故意卖给我们的破绽吗？
　　随你怎么想吧，王助理苦笑一下，随即敛起笑容，目光冷冷地说道：我杀王智潮，那是因为他该死，我恨过很多人，但我真正想杀的只有安保申和王智潮，安保申为什么该死，我想你很清楚，我并不为杀了他而后悔，相反我觉得很痛快，既然这世界不能给我一个公道，我也没必要跟这个世界讲什么道理！
　　也许你不知道，在何涴和梁玉之前，王智潮的交往对象是我，王助理摇了摇头，仿佛带着万分愧悔，不过这愧悔大概只是对她自己，愧悔曾热烈的一段青春，愧悔曾怦然跳动的一颗真心，她接着说道：我也是因为他才推迟一年毕业，我所遭受的一切都是他害的！他是一个极度没有担当的男人，总是有那么多理由来搪塞，还装作一副很理智的样子，他确实读过好多书，可他不懂女人心，所谓的相见之欢，久处不厌不过是骗人的谎话，我已经被欺骗了太多次，这是我的命，我无力反抗。
　　但我有了他的孩子，孩子是无辜的，不是吗？难道说命运都会世代相传？这我无论如何不能接受。我们都已经是成年人，为什么不可以有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不能结婚，你如果不爱我的话，为什么要来追求我，为什么有什么多的海誓山盟，仅仅是为了骗我上床？我把怀孕的事告诉他，他却逃走了，每次看到我他都远远地逃开，我只希望他能给我一个肯定的答复，孩子我会自己抚养成人，没有给孩子找到一个好的父亲是我的错。
　　他先是与何涴勾搭成奸，后来又跟梁玉搞在一起，那天，我伤心欲绝，痛哭了一整天，晚上我独自在校园里走走，打算让一切烟消云散，对于某些只知索取的野兽，能他讲什么情感？当我走在云湖岸边，竟看到那对狗男女在卿卿我我，我跑上前去质问他，让他给我一个交代，他拉起梁玉的手就走，我骂了他，骂他是野兽。他并不回我，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他真是懦弱极了，我也是眼瞎，当初怎么会把他看在眼里？我骂了梁玉，骂她是□□，梁玉也骂我，我们吵了好久，当我筋疲力尽的时候，突然感到有人推我肩膀，我大吃一惊，但已来不及，我落在水中，大病一场，孩子也没了。
　　反正杀了他我已经报了仇，你抓我好了，有什么好留恋的呢？王助理仰起头，眼泪从眼角滚出来，她的眼睛是亮晶晶的湖泊，只是藏满沉珂：那孩子是我对这世界仅存的希望，希望没有了，便只剩下愤怒，只是我这一生太短暂，有的人我还没来得及去报答，但又感觉这一生太漫长，走到现在，只感觉好累，好累。
　　你先休息一下吧，周志明看着王助理纤弱的身体，直感觉她像一件飞扬在风中被万道光芒刺穿的长裙，美好的皮囊，屈辱的灵魂，他站起来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转过头来，望着王助理的背影说道：微妙比丘尼的故事，我也听过，但我从中看到的是忏悔，是善念，而不是怨怼与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