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奈若何》神心御守

43、第四十三章 不过梦一场

　　周志明来到沈炼病房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钟，沈炼已经醒了，靠在床上，呆呆地望着窗外，一窗蔚蓝，闲云无心自在地飞在天空中，远处可以看到太行山飘渺的山影，近处是一片居民楼，蓝色的屋顶上，架了一排太阳能热水器。
　　周志明拉了把椅子在沈炼身边坐下来，一袋营养液悬在头顶，一滴一滴地汇入沈炼的身体，他恢复了许多，但脸色依旧苍白，与之前见他的样子判若两人，他太过憔悴，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深深的绝望，在深渊之上飘荡一圈后又飞了回来，精疲力竭。
　　可以聊聊吗？周志明开口道。
　　沈炼没有反应。
　　为什么吸毒？周志明问道，何涴说你只有跟她亲热的时候才会服用这种药物，为什么，不喜欢她吗？不喜欢又为什么在一起？
　　周警官可以帮我把那杯水拿过来吗？谢谢，沈炼的话有气无力，嘴唇上仍旧蒙着淡淡霜色，像铺满路面的萎靡樱花，繁华，落寞，几经周转。
　　他蜻蜓点水般呷了小小一口，湿润的嘴唇显露出勃然待发的生气，他把水杯还给周志明，又躺下来，他望向窗外仿佛陷入遥远的心事，末了，他喃喃开口道：
　　还记得青樱吗？一直以来，在我心中只有她。
　　周志明望着他失神的样子，颇有几分感动，他不敢打断他，任凭他的回忆在房间里盘旋，膨胀，将人心紧紧包裹。
　　她是我所见到的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美好，不管是父亲，母亲，亲戚，邻居，老师还是同学，从来我看到的只有冷漠与谲诈，虚伪与贪婪，世界总是理智地让人感到害怕，所有人都在考量利益的交换，情欲与权力充斥了人的大脑，我不敢接近他们，因为我没有什么能够和他们交换，我不敢尝试，生怕陷入其中，便无法自拔。
　　然而，我终于没能独善其身。这就是所谓的宿命吧，在一个勾心斗角的世界里扮演一个勾心斗角的角色，这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我早有预感，我只是一场博弈中的小小棋子，可能随时被人抛弃，为了一个从大局着想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我被母亲抛弃，被父亲抛弃，被朋友抛弃，被爱人抛弃，我是一块烂泥，会弄脏别人的鞋子。世界上有那么多的无辜与不幸，也许我不该觉得自己可怜，但我是懦夫，我好想被人紧紧抱住，好想流下的每一滴眼泪都有人在乎。
　　所以我选择活在回忆里面。与青樱在一起虽然只有短短两年，但那是我最快乐的日子，她带给我一个全新的世界，虽然她的世界也是满目疮痍，但至少她真诚，至少她不惜求与我之间的利益交换，周警官，你看过《向阳处的她》吗？一部日本爱情片，我觉得青樱与我正好扮演了剧中的角色，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为报恩而来，但她的到来于我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恩惠。
　　人就在救赎与被救赎之间渡过短暂而美妙的一生，只有青樱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才有这种感觉，这种感觉是那么美好，如同轻盈的羽毛，在天空中飘荡，落在手心，挠得人心痒。如果我知道她会离开，或许我能更好地珍惜那段时光，我好想你，青樱，你快回来吧，我好想你啊！
　　沈炼说着竟哭了起来，周志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过了一会儿他停住抽泣，开口问道：周警官，关于青樱是人是妖你当初说会给我一个答复，现在我想听听。
　　周志明看了沈炼一眼，悠悠开口道：你自己心中有答案了吗？
　　呵，沈炼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不过是将你的经历放长了而已，突如其来的轰轰烈烈，毫无准备的突然离开，周志明怅惘地说道：不过我总算比你幸运一点，在她突然离开之前，我还能有个心理准备。你说的那部电影我也曾看过，好久以前了，某一年在东京旅行偶然看到的，那时候我并没有将它放在心上，不过是类似于《白蛇传》的一部普通电影，但后来再回想起来，这样的事如果就发生在自己身上那会是多么强烈的一种震撼！
　　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周志明看着沈炼，眼神中带一点点期待，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般的期待：也许每段爱情都是这样，突如其来，却仿佛早有安排，沉溺其中，却擅自戛然而止，人生本就充满不确定，爱情如何就能成为一种例外？你把目光集中在一个本就不能看透的秘密之中，除了虚幻，你还臆想能看到别的什么？秘密抽身而去，剩下的是不是就只有空虚？
　　这就像一首没有前奏没有收尾的流行歌，那么特别，让习惯于套路的你感觉特别不适应，歌曲的曲调不论多么优美，总给你一种怪异的感觉，感觉歌不应该是这样唱的，但歌应该怎样唱，你却说不清楚。
　　那天夜里我在坟上过了一夜，那是好华丽的一场梦，我在一座陌生的山中与我太太初初邂逅，和她度过了短暂而美好的一段时光，就像现实中我与她的相识相爱，那是渗透进骨头里的温柔，随后的情节便急转直下，如果说那是更真实的一段经历我反而觉得更合适，在梦里她是一只狐狸，未经世事，白璧无瑕，只不过，为了与我相爱，她要承受一只老狐狸的惩罚，只要那老狐狸在，所有来到人间的狐狸都要接受惩罚，我不知道自己曾为她做过什么，值得她为了在人间陪我这么短暂的一段旅程而承受巨大的苦痛。
　　那老狐狸住在一座巍峨的大殿之中，那大殿就是所有狐狸最终受难的场所，对我来说，最重要的，莫过于摧毁这座大殿，而当时的我是那么渺小，直面强敌，孤立无援。我想，如果那大殿毁灭了，青樱也会再次出现在人间吧，不过。。。这终归只是一场梦而已。
　　周志明注意到沈炼脸上表情的变化，感到一阵心安，沈炼微垂着脑袋，侧脸阴晴变幻，青樱无疑是沈炼的脉门，如果给他一线希望，他有什么理由不去全力以赴呢？
　　周警官，你没有骗我？沈炼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有些颤抖：青樱还能再回到我身边？
　　如果我们把那座大殿摧毁了的话，我想你曾经遇到的那个青樱就会回来，我想你明白，现实之中，她终究不过是青樱的影子，你还是想再见原来的青樱一面吧？哪怕只说一句简单的好久不见，周志明不知道这些话能不能将沈炼感染，他停顿了一下说道，当然，这少不了你的配合。
　　我的配合？沈炼面带疑惑，问道：可是我又没有见过那什么大殿，该怎么配合你呢？
　　你只要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剩下的交给我就是。
　　沈炼迟疑了一会儿，开口道：只希望你没有骗我。
　　好，那就先谈谈为什么要吸毒？周志明把录音笔放在桌子上，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是好久以前了，青樱走后，我感到非常迷茫，独自到广东去旅行，不知怎么的就转到了一个叫JX的小镇子，这个地方人称“小香港”，好多人都靠贩毒起家，我就是在那里接触到了毒品，万念俱灰之中，这些东西着实给了我安慰，但我吃的并不多，谈不上上瘾，后来上大学就认识了王助理，她真的很像青樱，当然，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她。
　　但她并没有接受我，而是极力撮合我和何涴在一起，那时候何涴跟王智潮之间的暧昧关系已经结束，我也是鬼迷心窍，就跟何涴在一起了。但我心里还是抗拒的，和她亲热的时候，始终无法全身心地投入其中，只感觉自己像一头不知人间情爱的野兽，而且不论如何，这是对青樱的背叛，这时候我又想到了毒品，这样一来，和她亲热的时候，我脑海中浮现的依旧是青樱的形象，现在想想，过去这么多年，我对青樱的爱丝毫不减，而我与何涴之间不过肤浅的□□交易。
　　现在你也知道我在同学们的纸杯中投放了□□，那晚出现在窗外的当然不是王智潮，是王助理，她想让同学们相信这一切都是狐仙作怪，一个人不管信仰什么主义，畏惧心理总是有的，而我一切都听从她的安排，不知为何，对她的要求我总是没有丝毫抵抗能力，这就是我的宿命吧，被青樱左右，甚至被青樱的影子左右。
　　但我只用了这一次LSD而已，至于你们觉得之前考察队在坟上出现了幻觉，我就无从知晓了，不管怎么样，我没有杀人，我真的不知道能帮到你们什么。
　　再问你一个问题，周志明想了想，开口问道：上次尿检，你是怎么躲过去的？
　　沈炼盯着周志明，撇了撇嘴，说道：那天你们来尿检之间，教授就已经通知我了，他让我先找人准备一点，毕竟他不想让你们抓住我的把柄，我算是他的亲信，这我之前已经说过了，我给了牛金星一百块，让他为我准备了样本然后带进厕所，就是这样。
　　哦，周志明点了点头，稍稍停顿后开口说道：那你先休息，待会儿我还有话问你。贺鸣看了周志明一眼，迟疑一下又把目光转向窗外贴在那一片羽毛般的云朵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