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二十一章 传人(二) ...
-
朱玉衡的父亲朱旭文,在一家小型钢铁厂当了一辈子电工,虽已六十二岁,但厂里缺人,就这么拖着,到现在还没有退休。别看朱旭文须发苍苍,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他的妻子,也就是朱玉衡的母亲却很年轻,四十岁刚出头,据说,她老家在山西,当年她是为了瞧病才来到河南。
说来也怪,本来挺机灵的一个姑娘,一天和小朋友们跑出去玩,在村外的田间小路上,莫名其妙地一个个晕倒在地,过路的村民看到了,通知了家里人把他们送到了医院,也不见受伤的痕迹,也不见痛苦的表情,就在医院里躺着,灵魂出窍一般,约莫两个小时后,孩子们陆续一个个苏醒过来,与常人无异,唯独她在医院里足足躺了半个月,醒来时已是人事不知,过往的记忆整个脱落了,名字不记得,字也不认了。家人四处寻医无果,待她长到十八岁,家里人放出话来,谁能医好女儿,就把女儿许给谁。
朱旭文这时候已年近四十,眼看着注定了打一辈子光棍,赶巧从一个亲戚口中听到了这个消息,当即决定到山西去跑一趟。自报家门后,女方家里人看他一个老头子来,穿一件破旧的工装,怎么看都不像个会治病的郎中,当即要把他轰出来。朱旭文抓住门框不松手,大声嚷道:我懂医术,在部队里当过军医,还给首长瞧过病哩,你们家姑娘的病还大得过首长?
女方家人将信将疑,看他的样子又不像是扯谎,姑且死马当活马医,天底下的事儿,有时候赶上了就赶上了,错过这一村,可能就一辈子痴痴傻傻了。朱旭文进了里屋,见了那坐在炕上流着鼻涕的女人,确实年纪不大,模样也过得去,看来亲戚所言不虚,要把她治好了,当真是捡了个大便宜。朱旭文在她身边转来转去,仔细打量一会儿,心中大概有了底,对女方家人说道:她的病我已经瞧明白了,的确病得不轻,朱旭文把女人的病症细细描述一番,说长此以往,情况会越来越糟,到现在多少也是有些耽搁了。
女方家人听后倒吸一口冷气,有些难以启齿的病理从不向外人提起,这一个陌生男子如何就晓得了朱旭文把一切看在眼里,继而悠悠说道:这病也不是没得治,我听人家说,你们决定把女儿许给治好她的人
女人的父亲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仿佛被人打中七寸的蟒蛇,再没了先前的凶戾之气。朱旭文见状,转身出门,甩下一句:尽快到我们村子里来瞧病,一准儿把你闺女变得精精俏俏。
家里人犹豫一番,终于还是带着女儿从山西大老远赶到河南来了。时值正午,村子里狭窄的街上已被聚拢来的村民堵得严严实实,大家都等着看好戏,有的说,朱老大这回要讨一个便宜媳妇回来,有的说,那么多名医圣手都没辙,他朱老大有什么能耐,咱就等着看他的笑话。众人或笑或闹,俨然庙会上戏台下的观众,等待戏子对人世沉浮浮夸的表演。
朱旭文对周围的喧嚣毫不理会,只是盯着眼前憨笑的女人,女人够不上漂亮,一副憨态更惹人几分嫌弃,但朱旭文瞧的明白,女人并非真的傻,只是她的气被某种奇怪的东西扰乱了。朱旭文尝试着对她的气进行引导,仿佛陷入一场恶战,那不知来历的精怪就在她的脑髓深处盘踞,朱旭文试图唤起她反抗的意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的额头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众人都不明白,就这样盯着台上静坐的两个人,颇有种被戏耍的感觉,人群已开始涣散,谁也不晓得他们要做多久,毕竟这场戏,没有时间表。就在这时候,那女人脸上的憨态突然消失了,瞪着眼看朱旭文,开口道:你是谁?我这是在哪儿?
朱旭文心下一喜,知道事儿成了,笑道:我是你相公呀!这儿是咱家!
那女人尚且未名所以,其家人倒急了,忙奔上前来要抢人,朱旭文把女人死死护住,厉声道:你们要抢人?这可是我们村!
村里人一拥而上,把那女人家里人扯在一边,牢牢看住。这时候,村长站出来发话了:之前都说好了的,谁医好了玉芬,玉芬就归谁,现在朱家老大治好了她,你们就要反悔?早干嘛去了!何况,咱这朱家老大不是好吃懒做的人,他在钢厂里有工作,是技术员,跟上头说得上话,在村里也算是数得着的人物,再说了,年纪大一点的,更知道心疼人,玉芬跟着他不会受委屈。
朱旭文就这么抱得美人归,村里人既羡慕,又好奇,都来打听他是怎么把一个傻子治好的,他笑笑说,她不是傻子,跟你们说了,你们也不明白。
这是父亲传下来的《四方录》第一次给他带来真真切切的好处,从此以后,他更加用心钻研,书中的一字一句全都了然于胸,有机会也去帮人看看宅子,看看坟地,日子原本就这样了,可没想到,二十多年后,会再用到这本书来找儿子,这一次,能不能成功呢,他心里没底。
刚到H市,他便一路询问,直奔周庄来了,他并没有联系考察队,他觉得队里每个人都有可能是坏人,怎么会把实话告诉他?在这种情况下,他更愿意相信自己,或者相信国家,但国家现在也让人多少有些顾虑,何况有些事情别人是做不来的,比如,观气。
虽然过了几百年风雨剥蚀,王坟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颓败,固然没了王后公爵的气派,倒也没有在轰轰烈烈的平坟运动中被铲平,朱旭文想,也许是坟头太大,也没什么奖励,所以就没有人舍得花力气了吧,毕竟,时代不同了。
他摘下背包,放在大坟旁边的一堆草丛上,干巴巴的叶子上,几只秋虫嗡嗡飞去,背包压住的一团乱草下,有一眼光溜溜的鼠洞。坟地里几株古柏衬出苍苍古寂,一只山雀掠过,带过夕阳点点余晖。
朱旭文盘腿席地而坐,合上眼,静静感受四周气流的变化。
《四方录》有云:
万物有灵,无物独善;
天地精气,往复循环;
心入浩瀚,不知波澜;
偶有风起,恶灵扰乱。
朱旭文感受着内心深处最细微的波动,此刻他的心那么平静,他不知道什么第五感,第六感,只是万物循环有它的规律,如果循环有序,人心就不会有莫名的担忧,人世扰攘,不过是有人毁坏了自然的循环,而这破坏者,理应被铲除!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心头突然划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微澜,他再用心体会,那波澜一阵起伏,时而激烈,时而平缓,持续了好一阵儿,朱旭文睁开眼睛,望着浩茫茫浓密的夜,脸色变得极为凝重,这地方的气,很奇怪,不像是被人肆意破坏过的,倒像是被人精心构置出来的,至于是什么样的构置,他一下子也看不出来。
警察局刑侦队长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周志明与朱旭文各自保持着沉默,周志明细细体味着朱旭文的一番话,这件案子从一开始就与那荒诞不经的传说联系在一起,而这联系是否是必然,又是否是必要?还有,朱旭文说王坟上的气被人精心构置,这不得不让人想到姑父当年请高人回村子里改风水,如果他们讲的都是实情,王智潮和朱玉衡又是如何卷入这个传说之中?王助理和刘教授以及其他人呢,他们是什么角色?谁是螳螂,谁是黄雀,谁又是猎人?
周志明抬起茶杯呷了一口,杯中水已然凉透,他放下杯子,从香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随即拿起烟盒,抽出一支,走过来递给朱旭文,朱旭文道一声谢,两人开始默默抽烟,直到抽完一支,又续上一支,夹在手上。
朱玉衡懂风水吗?周志明开口问道。
应该懂一点吧,朱旭文犹豫了一下后说,那孩子有些年轻气盛,喜欢在人前显摆,其实,谈不上什么道行。
您向他谈起过朱家与王家的恩怨往事吗?
大概是没有,我不记得和他讲过这些,他本来就不喜欢我,觉得我这样一个老头子,让他丢脸,朱旭文讲到这里,神色非常落寞,他放假很少回家,即便回家也不怎么同我讲话,他是故意避着我,这不怪他,是我没能耐。
周志明看着他,不知再说些什么好。
周队长,恕我直言,和玉衡一起失踪的那个王同学,绝对不可能是清白的,玉衡一定是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才遭到报复。
还不能这么说,我们没有找到相关证据。
我说的不是证据?
您说的这些,呵,让我怎么向上级汇报,就说几百年前两家有怨,所以几百年后还来报复行凶,这又不是传奇小说。
你不信我?
恰恰相反,我相信你,只不过并不能以此作为结论。您刚才讲的对我很有用,我会好好考虑,天色不早了,要不今天就先到这里?
朱旭文摇了摇头,神经质地颤抖着肩膀,说道:这件事看来还得靠我自己,无论如何,我会把害玉衡的坏人揪出来,破坏自然循环的人,本就不应该存在,到时候,你们不要徇私舞弊就好。
您先不要胡思乱想,有了线索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你也不要和我讲这些套话,既然跟王家扯在一起,怎么可能还有好事发生?周队长,麻烦你们尽心查,我也有我自己的法子,我能比你们更早把坏人揪出来!
周志明点点头,不再说话,朱旭文也不再说话,打开屋门向外走。周志明送他出门,看到贺鸣正在走廊上探头探脑,就招呼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