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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老天开了个低劣的玩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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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的一天下午,在鲁甸西楼村严家封闭的老式客厅里,与沈青木面对面坐着的严展翎,陷入了一场始料未及的两难之中。
年纪已过四旬的严展翎,是否该回过头望望自己匆匆忙忙走过的路了。
他久久地低垂着头,常年抽烟的缘故使他的呼吸变得已不是那么顺畅,鼻腔之间不时发出的小声”呼呼”声让原本就静得出奇的屋里更加的寂静。
面前这个女孩子,真的就是他,是他和兰心的女儿吗?
从容貌来看,虽然不能一眼就看得出是慕兰心的女儿,但是那淡淡眉毛下漆黑如夜的眼睛和微微上翘的眼角,以及身上隐隐约约流露出来的还不明显的韵质,都可以让认识兰心的人见到这个女孩的第一眼就会马上和兰心联系到一起,在那用视觉远不足够的洞悉之下,她和她的母亲实际上是那么的相像。
几乎从她踏进严家大门那一刻起,严展翎的心里就开始了一场剧烈的情感与理智的交锋。
该不该?
该不该告诉她?
严展翎心里很清楚她的来意,而这正好是他自始至终最害怕看到的。
可一切还是发生了。
难道真的已经到了不得不将一公诸于众的时候了吗?
这么一想,胸腔里突地腾起一阵堵塞,一阵咳嗽打破了原先的沉静。
也许,是到了该面对的时候了。
人活一辈子很短,但是有些事情却又是必须要去做的。
比如说像赎罪。
“严伯伯,需要吃药吗?”
那是青木悦耳的声音。
她叫他严伯伯。
“啊……不用,老毛病啊,没什么要紧。”
他几乎没有听出自己声音里的微颤。
良久,青木终于抬起眼睛来,望着严展翎。
“严伯伯,”声音顿了顿,”我想去找他。”
柔软的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和她,多像!
“不行,青木……你……你不可以去!”严展翎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哀求。
“为什么?”青木一双眼睛里充盈着迷惑与不解,问道。
严展翎背过身去,望着空落落的一面墙壁。
“你知道小驰他……对你的感情吗?”
“我知道。”
青木轻轻地回答,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那你呢?”他慢慢回过身,望着她,突然期盼从她口中得到另外一个可能,虽然他自己也知道那是多么的不可能。
“我……”青木咬咬下嘴唇,没有说话,但严展翎却从那双黑色的眸子里读到了答案。
“唉!”他低头又摇头,”这不是造孽吗?这……”
“严伯伯,请您告诉我他在哪里,好吗?我现在高中毕业了,我可以报他那里的大学啊!”
“不可以!青木,你们不可以在一起!”
严展翎复又转过身去,这一次,他微躬的身子有些颤抖着,慢慢地蹲下身去。
“为什么啊?严伯伯,难道,是因为我妈妈……”
“不,不是,你们……”
“我们……怎么了?”青木已经感到一丝将知未知的恐惧,慢慢地问道。
“你们,你们是兄妹啊!”
青木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双手扶住椅子,却还是感觉站不稳。
“什么?您说什么?”
“你和小驰,严骏驰,你们是同母异父的兄妹,我是你……是你的爸爸……”严展翎痛苦地说出这句话。
仿佛六月的天空响起焦雷一般,青木挣着一双惊恐的眼睛望着严展翎。
一秒,两秒,没有再说一句话。
这是严伯伯在和她开玩笑么,还是,开玩笑的不是任何人,是老天。
青木只是记得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视剧,剧中女主人公和男主人公苦恋到最后,得到的结局却是相忘于江湖,因为他们是早年失散的兄妹。
这种低劣的戏码,怎么可能,又怎么可以在她和他身上上演?
恍惚中,她感觉到自己望着严展翎木然地笑笑:说:”严伯伯,您……您和我开玩笑呢!”
半晌,那个蹲着的身子慢慢站立起来,扶着一把老式木椅,颤颤巍巍。
“是真的,都是我的错,都是我造的孽,我对不起你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小驰,对不起所有的人……我……有罪。”
严展翎喃喃地说着,脸上已老泪纵横。
“怎么会?严伯伯您不要这样,我不找他,我不见他,但请您不要这样说,不要编这样的故事来吓我,好吗?”青木硬噎。
“对不起……青木,都是爸爸……都是……我……不对!”严展翎的身子几乎要倒下去一般。
青木一步步朝后退,脑海中慢慢翻飞过无数个场面。
中考前的寒假,妈妈在店里第一次看见他的样子,
在生木山庄,他熟练地干净利落地吃下杏仁糖心,
在西楼边,他望着皑皑一片冰天雪地,眼里难以隐藏的伤感,
同学三年,他自始至终对他的忽冷忽热,一贯的疏离和偶有的靠近又逃离。
三年前,他的不辞而别。
青木地蹲下身去,紧紧地抱住自己,瑟瑟发抖地蜷作一团。
严展翎痛苦地闭上眼睛,一滴老泪从皱纹密布的眼角溢出来,落在青木面前的地上,久久,未能干涸。
“青木,你等着。”
他慢慢转过身,走进了那个屋里唯一的房间。
一分钟后,见他拿着一只深紫色木盒走了出来。
轻轻打开木盒,从里面拿出了一封信和一张照片来,颤抖着双手递给了她。
照片上,一个梳着麻花辫的美丽女人,怀中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
毫不费力地,青木就从那再熟悉不过的眉眼中看出了妈妈的影子。
然后,是那封泛黄的信。
接下来严展翎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闭上眼睛。
他无法让自己眼睁睁看着他和兰心的女儿那痛苦的表情。
青木,对不起!
兰心,对不起。
可是他闭上眼睛才发现,这样做根本就是徒劳。
他依然可以清晰地看到从她读着信的瞪大的眼睛里突显出来的惊恐。
展翎:
我们的女儿已平安降生于西楼,请您务必尽快与家父家母商议妥当以便尽早完婚,切勿记挂!
兰心笔
“不……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震荡了整个屋子。
接着就是匆匆跑出去的脚步声。
等他忙不迭睁开眼出去,院子里已没有了她的身影。
“定容……定容……”
他大声喊着。
“怎么了?严叔!”
定容从外面跑进来,神色焦急。
“快去!跟着她……”
~~~~~~
烟雾缭绕的”青青面馆”厨房里,慕兰心正在发面,突然看见女儿青木闯了进来。
她手不停地望望女儿,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满脸的泪痕,吓了一跳,忙放下手中的活问。
“怎么了?青木!”
心蓦地揪了起来。
没想到女儿刚一听到她的话,眼里就又大滴大滴滑出了泪水,眼睛直直地望着她。
“青木,到底怎么了?你不要吓妈啊青木!”兰心顾不得手上有油就来抱住女儿,”什么事你和妈妈说啊!是不是成绩公布了没考好?没事的,没事好吗?”
青木这才无力地转了转眼珠,盯向兰心。
“妈,我是谁的孩子?”
“什么?”
慕兰心突地一震,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是谁的孩子?”
这次她听清楚了,脸色突地变得煞白。
“青木,你……你听什么人说了什么?好好的你怎么这样问妈呢?”
“妈!”青木几乎是呼喊出来,举起了手中的那封信,”你告诉我啊!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严伯伯他是骗我的,这不是真的。”
慕兰心惊呆了,虽然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但它真正来临时,她还是那么的惊慌失措。
幸亏厨房里本来就吵,丈夫和青泽也都还没有回来,慕兰心慌忙把厨房门关了把厨房电闸拉掉。
“青木,你刚才说什么?什么严伯伯?”
“你难道不认识他吗?严骏驰的父亲严展翎,你的初恋情人。”恐惧使一向温顺的青木口不择言,和妈妈说起了这样的话。
好半天,慕兰心都默默不语,两眼呆呆地盯着地面,陷入了长久而迷茫的沉思中。
“妈,您告诉我,这究竟是不是真的?”
不知过了多久,青木抬起红红的眼睛来望着慕兰心问。
兰心依然僵直地靠在厨房的墙上。
半晌,才转过头来对着女儿。
“青木,你告诉妈,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你会恨妈妈吗?”青木的眼睛里又突显出恐惧,绝望地摇着头。
“不,我不要是他的女儿,绝对不要!”
“青木,告诉妈,你喜欢他的孩子,那个叫严骏驰的男孩子对不对?”
青木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呆呆地望着烟雾缭绕的厨房上空。
兰心痛苦地闭上眼睛,还是止不住泪水的涌出。
青木望着妈妈决堤一般的眼睛,望着那一颗颗滚落的泪珠,多少年来,她从未见过妈妈这样流过泪,表情这样的痛苦绝望。
妈妈已经默认,一切已成定局。
母女俩各自流着自己的眼泪,良久,青木慢慢打开门,木然地走了出去。
慕兰心痛楚地望着女儿的背影,心里的伤口像是被扎了无数针,痛楚瞬间苏醒,一寸寸,一寸寸,每一寸却都像能置她于死地,每一寸都能把她和女儿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上一代人的罪孽,却要惩罚在下一代人的身上。
慕兰心没有追出去,她幽幽地望着女儿离开的方向,心里呐喊:
我的女儿,如果真要拿你的幸福去赌,我宁愿选择这样做,希望有一天你会明白妈妈的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