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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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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以为,皇宫必定是金碧辉煌,金砖碧瓦的,宫里面住的都是仙子似的人物,可真走进去,除了宫殿多一些,建造的高大一些,真看不出什么好来,尤其是越是宽阔的宫殿,感觉越是阴冷,走进去空旷的让人头皮发麻。
虽然来去的都是宫人,可连脚步都是轻悄的,那种肃穆安静,让人心里极不舒服。
沐栖迟跟着姜王妃按品级着大妆。戴九翟冠,冠身覆以黑绉纱(皁縠),前后饰珠牡丹花二朵、蕊头八个、翠叶三十六叶,两侧饰珠翠穰花鬓二朵,大衫为红色,直领,对襟,大袖,霞帔为并列两条,深青色,饰织金云霞凤纹,用金坠子,钑(sà)凤纹。郡主冠服与亲王妃基本相同,霞帔用金绣云凤纹,不用玉圭。
引领太监是闵太后的心腹米公公,四十多岁,白白胖胖的,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大概是因为在皇宫中数他的品级最高的缘故,言行举止很是随意,一路上都笑眯眯的,还时不时介绍一下周边的宫殿和风景。
姜王妃表情端庄亲和,也随着米公公闲谈几句,还问要不要先去皇帝那拜见一下,米公公顿了一下,笑道:“今儿是太后请您,陛下是知道的,只是陛下这会儿正忙于朝政,怕是不得空儿·······”
沐栖迟简直想笑,忙于朝政?真亏他敢说,朝政有内阁,有瑞亲王,皇帝连盖个玉玺都是秉笔太监代劳,基本上就是个雕塑,屁用都没有。何况小皇帝现在才十一岁,还没有成年,每日就是在东书阁学习,几个太傅轮番授课。小皇帝年纪小,据说心性聪慧,可脾气不太好,常有小宫女小太监因事获罪。
闵太后如今住在两仪殿,紧挨着御花园,风景如画,出入的宫女都面容端肃,见米公公领着姜王妃进来,忙进去通报。不多时,里面就出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官,微笑着引领姜王妃和沐栖迟进去。
两仪殿富丽堂皇,满殿铺着厚厚的织锦毡垫,正座前还铺了一张雪白的狐皮地毯,上面坐着当今太后闵氏,一见姜王妃和沐栖迟要大礼参拜,忙笑道:“婶子快请起,一家子骨肉,又不是大朝会,那么多礼做什么,玉茼,快给王婶和表妹看座。”声音娇柔悦耳,听上去仿佛十几岁的姑娘一般。
沐栖迟跟母亲行礼后谢座,脊背挺直,浅浅的坐在座位上,抬首看清楚上面坐的太后,顿时心里一惊,这闵太后看上去不过二十几岁,眉目精致绝美,穿着一套家常的浅黄色雪缎小袄,领口袖口都镶了白色狐皮,斜斜的倚在靠枕上,瓜子脸,柳眉凤眼,肤白如玉,一头如云般秀发松松的挽了叠云髻,眼梢上翘,看人时,透着一股慵懒娇媚,人常说女人的极品是媚骨天成,说的大概就是这种女人吧!
闵太后仔细端详了一下沐栖迟,小时候也是见过的,当时就觉得是个冰雪聪明的可人儿,几年不见,小姑娘初初长成,的确也是个眉目清丽的美人儿,再过几年大了,必是个国色天香的姑娘,心下不仅有些可惜了,这姑娘出身高贵,又有一手惊世骇俗的医术,若能为自己所用该多好?
她笑眯眯的坐直身子,道:“几年不见,咱们馥姐儿长成大姑娘了,真是越发标致了,前些日子我就听说了,婶子的病多亏了馥姐儿回来的及时,婶子才化险为夷,我听说了都念了阿弥陀佛,想起来都觉得险啊······”
闵太后出身江南,说的一口略带南音的官话,听起来软糯悦耳,让人骨子都酥酥的,她长长的说了一大串,不外乎是夸赞沐栖迟孝顺、能干云云······
沐栖迟跟这位闵太后只是见过几次,从没有这样近距离的说过话,只能看着母亲应付。
姜王妃笑着抿了口茶,道:“太后实在过誉了,这丫头自小就是个特性儿,闷葫芦一个,也不怎么爱说话,跟同龄的孩子不太一样,年纪小小的就跟个小大人儿似的,上山这几年,让她师傅带的更是等闲也不说上几句话了,在太后面前也是这样,倒太后见笑了,说起来,也是我这个做娘的不是,小小年纪就为了救我,去山上拜师学艺,咱们皇家的女儿,本来应该是养尊处优的,可她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那些女孩儿家该学的针织女红,什么都不会,也不曾缠足,得亏是咱们皇家的女孩儿,不然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跟亲家交代呢······”这话外的意思就是我们家馥姐儿早就订了亲,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你就不用再想了。
闵太后的笑容略滞了一下,其实她心里不是没有过其他念头的,她有两个侄儿,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年少英俊,都有举人的功名,没定亲,若是哪一个能摘下沐栖迟这朵鲜花,恭顺王的阵营就算不能倒戈到自己一边,在朝政上再要给自己掣肘,也要掂量一二了。
闵太后笑容不变,一只纤纤玉手端了碧绿的翠玉茶盅,浅浅啜了一口,继续笑道:“馥姐儿定的好似是定国公家的那位无双公子吧?小小年纪,才名远播,惊才绝艳,着实让人喜欢,年前,定国公夫人带着进宫来,我还远远的瞧见了,的确是个温润如玉般的郎君,堪堪配得上咱们馥姐儿。说起来,皇帝也十分喜欢这位公子,还求了我,要让他做伴读,我想着,人家沈四公子今科是要下场的,哪里有那么多空闲陪着皇上玩耍,皇上年纪毕竟还是小的,东书阁的几个太傅整日介布置了老些个课业,哪一日皇上不是要苦读到三更的,我瞧着近来脸色都不好了,煞白煞白的,那些个御医却总是说什么内亏有损,需要调理······”
沐栖迟浅浅笑着,借着端茶,动作幅度大了些,发丝有些乱,她一只手端茶,另一只手就拂开鬓边的发丝,正好露出胸前的金项圈,项圈上璎珞流苏,光华灿烂,正中间是一块墨绿色的翡翠,上面镌着四个字“随心而医”。
这是太祖皇帝钦赐给魏国师的翡翠,曾昭告天下,魏知行可随心而医,无论皇亲帝室,全凭自愿,天下无人可借自身权势让他医治,后世子孙,亦要永远遵守。
闵太后的眼角余光见了,登时僵了一下,心下暗暗懊恼,这姜王妃精明,生下的女儿也跟个人精儿似的,自己话还没说完,就明白自己的意思了,皇帝的身体基本都是御医负责,每一日都要有御医请平安脉,哪怕今天咳嗽一声也是要记录在案的,等闲人等是不可能接触到皇帝的脉案,若是有御医以外的人给皇帝诊治,此人的身份无论贵贱都会成为整个太医院的大忌,夺人饭碗如同杀人父母,就算沐栖迟贵为郡主,也架不住身份有别,一个女子,不是专业的大夫,给皇帝问诊,何况无缘无故跟整个太医院为敌,十分不智。
更何况,给皇帝看病,那绝对是个相当倒霉的差事,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给自己找来塌天祸事。
沐栖迟知道闵太后跟自己的父亲是政敌,自己的一手医术是好事,可也是天大的麻烦,所以提前把师傅的御赐翡翠戴在身上,就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闵太后只要不是傻子,就绝不敢公然违背太祖皇帝的旨意。
闵太后浅浅一笑,话锋一转,又道:“说起来,姜阁老家的七公子在翰林院也有几年了,正经的探花郎出身,听闻,姜七公子学文好,口才也好,我有心让皇帝多向他请教一二呢······”
姜七公子是姜王妃三哥的长子,姜权,字寒芝,焕帝朝的探花郎,一手筋骨非凡的瘦金体让人过目不忘,在大梁一众青年才俊中十分有声望。
姜七是姜家这一代子弟中的翘楚,自幼由姜阁老亲自教导,是姜家这一代的希望,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阁,这是大梁朝素来的传统,姜家这一代还等着姜七入阁呢,入东书阁教导皇帝,那不过是说着好听,帝师?帝师是那么好当的?且不说今上是出名的乖戾脾性,就算是圣明天子,那帝师也不是好当的,皇帝书读的好,那是皇帝天资好,跟你没啥太大关系,读的不好,你的责任就大了,若是再遇上那种跟前朝正德皇帝似的,今儿闹个出走,明儿非要下个江南,后天要出关打仗,哪个老师不得愁死?
今上年号永嘉,因为母亲受宠,加之焕帝子嗣稀薄,就这么一个儿子,一出生就被封为太子,虽是太子,却一日也没在东宫生活过,一直跟着母亲生活在两仪殿生活,直到登基才搬到皇帝的承乾宫。永嘉帝七岁出阁读书,天资什么样没人知道,反正四个负责教书的太傅个个吵着要乞骸骨,其中一个叫古泉的谨身殿大学士不过五十岁,头发都白了一半了。
永嘉帝性情乖戾狠毒,喜欢虐打宫人,承乾宫哪个月没有太监宫女被打死?这才十一岁呢,年纪这么小就这么狠毒,若长大了还得了?虽然这些事情被闵太后死死的瞒着,可恭顺王是什么人,宫里的大事小情怎么瞒得过他的耳朵。
就这么一个皇帝,让姜七来教导?
姜王妃一听心里就直冒火,她是正儿八经的清贵世家出身,本就有些瞧不起闵太后,不过是以色侍人,人品低下,浑身一股子小家子气,眉梢眼角都是狐媚气不说,就喜欢弄些妇人手段干涉前朝,还自以为聪明,她就纳闷了,这闵太后长了个聪明相,怎么净干些上不得台面的蠢事?
你以为你是谁?朝政如今尽在内阁和秉笔监手上,内阁里的五个阁老,三个是姜阁老的门生故吏,秉笔监的掌事太监是恭顺王的人,你想调人也的看内阁同不同意?看自己丈夫同不同意啊?
姜王妃皮笑肉不笑的放下茶盏,道:“我们家小七啊,不过是有些才名儿罢了,我父亲一向说他,恃才放旷,最是要不得的,难得太后看重,只是啊,这朝政上的事情我也不太明白,翰林院的侍讲学士原就是给陛下讲经史子集的,陛下若要学习,童大学士定会乐意亲自给陛下详解的······”
姜权的官职不大,不过是个翰林院的侍讲学士,从五品,这是姜阁老特意压着他,不让他升的太快,免得引人注目,侍讲学士本身也是的职责也包括了给皇帝讲书,可惜,大梁的皇帝似乎对读书都没有太大的兴趣,这个侍讲学士压根就如同虚设。
翰林院的大学士童城童子期是出名的耿介硬朗,在清流之中很有威望,本身也是东书阁的帝师,每日追着给皇帝讲课,因为迂腐执着,让皇帝很是头疼,几个帝师中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童老头,可偏偏童大学士对于给皇帝讲抱着十分的热情,每次不讲的皇帝头疼绝不罢休······
皇帝有心罢课,童老头就跑来跟太后哭诉,说是先帝临终前把对皇帝的教育交给了他们几个阁臣,这是对自己的信任,自己决不能辜负,现在皇帝不愿意学习,自己如何跟先帝交代······
然后引经据典的痛诉,皇帝不好好学习不好好读书将要引起的一系列后果云云的,每每要哭上一两个时辰,把闵太后哭的头疼欲裂,只好跑去劝皇帝,一来二去的,母子俩最头疼的就是童大学士,一提起他来,俩人都觉得后背冒凉气,这老头今年都六十五了,偏偏身体还十分硬朗,东书阁里只有他没有嚷着乞骸骨,闵太后纵使对他有一千个不满,也不敢把这个死老头弄死,好歹总得给儿子留个老师啊!
沐栖迟沉默的喝着茶,听着母亲和太后面带笑容打着机锋,心里越发的郁闷,这女人之间皮笑肉不笑的斗争真让人烦躁,宫斗啊宅斗什么的都是她在书本上看到的,真的置身其中,那感觉十分不舒服,想起从前和自己的闺蜜们横行无阻,叛逆嚣张的德性,就觉得特别憋屈,打不得骂不得,就这么你来我往的谈笑风生,等着强撸灰飞烟灭······
在宫里呆了一个时辰,也就是两个小时,她们就按规矩告退了,沐栖迟继续扮演着稳重大方的郡主,规行矩步的行礼告退,正要迈步,门口传来女官的声音“陛下驾到·······”
得,走不了了,一群人都跪下接驾,一个穿着明黄色袍子的少年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身后是八个侍从太监,永嘉帝见到太后躬身行礼“儿子给母后请安,母后万安。”
闵太后眉开眼笑的拉着皇帝笑道:“今儿怎么这么早就下课了?外面天寒,穿的可够?别冻着了·····”一副殷殷慈母的样子,皇帝在母亲怀里腻歪了两下,努着嘴道:“大冷天儿的也不让人歇着,今儿儿子五更天就起了,您瞧瞧朕的眼底下,都是乌青的·······”
十一岁的永嘉帝还在变声期,声音嘶哑十分难听,一身明黄的常服,身形略瘦修长,长脸,一双狭长的眼睛,容貌清秀,肤色略黄,额头和下巴上有几颗暗疮,明明已经比母亲还要高了,还非要依在母亲怀里做小孩状,这副母慈子孝的形状怎么看都有些别扭。
闵太后一点也没觉得不合适的感觉,反而觉得儿子跟自己亲近那是好事,恨不能天底下的人都知道皇帝最亲近的人是自己才好,愣是跟皇帝表演了一番恩爱才接好姜王妃母女:“你叔祖母和你小姑姑今儿进宫给母后请安来了。说起来,你也有很多年没见过你小姑姑了吧?”
永嘉帝这才抬起头看了眼姜王妃母女,微笑道:“叔祖母和小姑姑来了,朕光顾着母后了,刚刚没瞧见,淑祖母勿怪!”
姜王妃连称不敢,又略寒暄了几句,就说出告辞的话来,永嘉帝似乎对姜王妃母女没什么兴趣,也没留,就让女官送她们出去了。
闵太后见姜王妃出去了,才沉了脸蹙眉道:“这娘俩儿两个都是精明的人,那姜氏素来就是个眼高于顶的,她这个小闺女也不遑多让,我还想让她给皇帝看看身体呢,她却不等我出声,就把那块御赐的随心而医的牌子撂出来了,哼·····”
永嘉帝皱眉道:“我有什么好看的,我身体一直挺好的。母后既然不喜欢她们,日后少让她们进宫来就是了,那个姜氏看着就讨厌,那个什么小姑姑也木讷的要命·····”
闵太后对儿子的迟钝有些气结,不喜欢就不理会,她倒是想,可她们娘俩儿个不过是钉个名儿,皇帝、太后,说出去好听,朝政大权根本就不在手中,皇帝这会儿年龄还小,等到亲政了,那些权臣也不会放权的,做个傀儡皇帝太后有什么意思?她不好好跟姜王妃打好关系,万一将来有什么事情,恭顺王好歹握着天下大半的兵马啊!
更要命的是,皇帝被自己宠坏了,不过十一岁,就把宫里的宫女给宠幸了,年纪太小亏了精水,怕以后的身子就要败了,她问了太医,太医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这心就一直悬着,本来想着沐栖迟医术高明,可毕竟年龄还小,而且是个姑娘家,有心让她给皇帝瞧瞧,可又怕她根本就不懂,小丫头精明的跟她那个娘似的,居然亮出了太祖皇帝赐的牌子······
自己就是提出来怕也不过是打脸而已,唉······
她叹了口气,朱红的指甲捏了捏眉心,水一般烟雾笼罩的眸子飘过一丝幽怨,西子捧心似的愁容让本就绝色的姿容更加楚楚动人起来,永嘉帝眼睛一亮,喉结上下动了动,咽了口口水。
她是自小就看着母亲风华绝代的容颜的,可即便如此,还时常会看的呆住了,后宫中的所有女人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母亲的一根头发。
姜王妃和沐栖迟的马车刚出宫门,就看到府里的管事骑马狂奔而来,说是府里的老王妃病重,请了太医都束手无策 ,要小郡主赶紧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