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衷》晨晓·萧遥

7、粥

　　【章七·粥】

　　“我想回寝室。”
　　“不行，你还要住两天医疗部，等身体康复了才能离开。”
　　“可是我明明一点儿事儿都没有啊！”谷穗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上跳了起来，跳了又跳，“你看你看，手不疼脚不软，头也不疼了——我已经康复啦！我要回寝室！”
　　蓝白色条纹的病号服穿在谷穗身上有些宽大了，松垮的袖管在她细细的小胳膊上晃动着，露出一截雪白的玲珑手腕，显得女孩格外消瘦。然而她的脸颊却红润得过分了，此刻在床上跳来跳去，哪怕皮肤雪白，哪怕关节处瘦得能看见青筋……也活像一只非要上树的小皮猴子。
　　小猴子嚷了半天也没得到饲养员半点儿反应，不禁抬脚要踹踹疑似耳聋的饲养员，右脚刚离开床面，就被饲养员伸手握住了脚腕轻轻一掀，小猴子尖叫一声，就被饲养员横抱在了怀里，又重新被摁在床上。
　　“你……你又虐待我！”小猴子一阵乱蹬，又被饲养者捏住了脚腕，塞进被子里。
　　“在卡塞尔学院，我们天天虐待小动物。”饲养员笑嘻嘻地帮小皮猴子拉了拉被角，严厉地警告说，“再胡闹就给你打镇静剂。”
　　小猴子怏怏地缩了缩脖子，默默蒙住了头，刚在在黑暗中嘀咕了几句，被子又被拉开，明晃晃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恼人得很。
　　“你干嘛？！”
　　“再不喝，粥就凉了。”孟桥安从容地端起粥碗，用勺子搅了搅，“自己喝还是我喂你？”
　　谷穗瞪着粥碗，飘起来的还是香甜的米香味儿，还是家一样的温馨……然而这玩意儿她都喝了五天了！一日三餐全都是啊有木有！虐待小动物还要改变不同的虐待方式吧！她为什么想出院啊！因为医疗部里没有饭只能吃这个禽兽带来的粥啊啊啊！
　　亏她第一次喝还感动得热泪盈眶！
　　还没等她诽谤完，温热的勺子就突然贴在了她双唇间，熟悉的米香浓郁起来，她抬眼看见少年唇边含着温吞的笑意，就那么施施然地把一勺热粥递到了她面前。
　　她瞪了他两秒钟，才怏怏地张了嘴，精致的小脸上满是不情愿，眉心的结却悄然舒展开来。
　　“难吃。”把一桶粥都喝了个精光后，谷穗抹了抹嘴，不由小声嘀咕。
　　而孟桥安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怔松，唇角微微扬起，笑得恍惚而温柔。
　　那样的表情让谷穗的心也静下来，不再抱怨，反而羞赧地微微低下了头，默默盯住自己掌心的纹路，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时间，唯有窗外虫鸣悉悉索索地响成一片，宁静的气氛中，暧昧悄然滋长。
　　良久良久，他抬起手按住女孩的发顶，轻笑着询问，“那明天吃点儿咸的？”
　　谷穗立刻震惊地抬起头，眼中闪动着激动的泪花，“咸的什么？”
　　“咸的粥。”
　　“……”

　　第六天的中午，谷穗终于吃上了一顿好饭。虽然不是她想象的红烧肉狮子头麻婆豆腐酸菜鱼，只是几样简单的小菜……但总算不是那该死的粥粥粥了哈哈哈！
　　谷穗扒拉开盘子里的青椒，把最后一块猪肝塞进嘴里，细细咀嚼，下咽，再把紫菜汤的碗底舔干净……最后审视满桌子，确认没有什么还能吃的，终于长叹一声，散了架一般躺倒在床，发出猪一样幸福的哼哼。
　　“我以为师妹你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应该吃得很少……”叶山浅摇了摇头，笑得像只蔫儿坏的小狐狸。
　　小姑娘躺在床上哼了哼，孔雀眼中明亮的水泽流转，漂亮的小脸上露出了某种可以称之为悲戚的表情，就开始扒拉着手指头历数孟桥安对她的种种虐待。
　　叶山浅微微挑了眉，听着《谷穗与粥的穿越时空的虐恋》，表情从错愕到闷笑到笑哭……清丽的脸上神色五彩斑斓，诡异得很。
　　小姑娘说得义愤填膺吐沫横飞……叶山浅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苦笑不得之余，也不由为同学申冤：
　　“不不不小师妹你别这样……他要是五星级大厨当然不会虐待你啦，作为一个男生他只会做粥，厨艺问题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事——至少他还学习了不同的口味不是吗？”
　　谷穗一愣，她微微歪着头，纯黑的眸子中晶莹的水泽流转不休，半晌才犹疑地询问，“粥……他做的？”
　　“源稚生就住孟桥安隔壁呢，去门口瞟一眼不就什么都知道了么？绝对亲手制作，半点儿外援没用。”叶山浅信誓旦旦，又拿过谷穗的笔记本电脑，调出卡塞尔论坛看帖子，“你看第六条。”
　　《中国封建残余惊现卡塞尔——现场揭秘孟大少爷和小童养媳的迷之恩爱秀》
　　谷穗默默把几十页的帖子从头看到尾，最后“啪”地合上了笔记本，力气大到连指尖都在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谷穗觉得自己的表情一定傻透了，脸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也控制不住五官的扭曲——眉毛在舒展，眼睛在眯，嘴角在向上弯……她伸手捂住脸，遮住了所有的表情，冰凉的手指触及发烫的脸颊，诡异的舒爽几乎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软软的呻吟。
　　叶山浅看着谷穗捂脸作龟缩状沉默了好一会儿，不由唇角微弯，但还没等她打趣，就听见少女带着颤音的问话，满腔强撑的镇定：
　　“这是谁写的？回复最多的那几个都是什么人？”
　　叶山浅好脾气地给她指，“喏，版主芬格尔，新闻部的新星，今年内幕爆料最多的狗仔……这个回复多字数少的‘蜘蛛童子切’就是源稚生那个懒癌晚期……‘坐在桥上的美少年’是苏淼那个二百五，稚生的室友……哦这个‘康桥旧色’是伊丽莎白那个伪文艺妞，前两天和我一起来的那个褐色头发的……”
　　“孟桥安是哪个？”谷穗问。
　　“他一直忙得没工夫看帖子吧……”叶山浅滚动鼠标寻找了一分钟，“确实不在呢，他ID叫‘十六瓣少爷’——别问为什么我不知道。”
　　“那这是谁？”谷穗指着屏幕上总是第一个抢沙发的死忠粉，ID是“向日葵花007”。
　　叶山浅尴尬地指了指自己。
　　“3E考试的时候，孟桥安疯了一样抱着你跑了一路，再加上这几天门神一样守着这间病房——要不是今天他有事不能来，我又要被他一顿白眼无视。”叶山浅耸了耸肩，“他们都对你很好奇，可是医疗部不好进，又怕吓着小童养媳……等你出院了，我带你认识他们。”
　　谷穗眼睛微微亮了起来，在叶山浅莫名的神色中，突然伸出了手，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谢谢师姐。”女孩的声音清灵，带了丝丝的甜意，“我真喜欢你！”
　　叶山浅心说不不不你不是喜欢我，你是喜欢当孟桥安的童养媳。

　　中午看过了谷穗，叶山浅顺便拉着源稚生去医疗部不远的百慕大草坪散步。
　　“几天时间，足够一个男孩爱上一个女孩么？”叶山浅靠在源稚生肩头，突然换了单纯疑问的语气，“谷穗儿还是个小姑娘，被动接受一个人对她好就心动很正常，孟桥安呢？我总觉得他很不对劲。”
　　源稚生松松地揽着她，“你什么时候看他对劲过？一入学你就觉得他不对劲。”
　　“不是……你真的就不觉得他有时候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吗？”
　　“小姐，臆想症是需要治的。”
　　叶山浅瞪着年轻男孩一本正经的脸，男孩默默别过头去……这懒癌又犯了。女孩泄气地觉得自己又被男友鄙视了智商，顿时觉得没劲，连飞扬的语气都蔫儿了下去。
　　“我就那么糟……连觉得有人喜欢我也不行？”
　　源稚生捏了捏她的脸，表情依旧懒散得无趣，眼神却含了温情得像是融雪那样的东西，语气带笑，“不行。”
　　叶山浅被他不动声色地调戏了一把，乖乖地靠着他结实的肩膀，心下一片熨帖的时候，突然又想起了谷穗。
　　她又想起她提着饭菜来到病房的时候，瘦瘦小小的女孩子正抱着膝盖盯着笔记本电脑的黑屏发呆，薄薄的纱帘模糊了满室阳光，女孩脸上明明暗暗，安静得像是个玻璃娃娃，不言不笑，无悲无喜。
　　而叶山浅记得，孟桥安在的时候，这个漂亮的玻璃娃娃却是灵动而狡黠的，会尖锐地嘲讽，会不耐烦地尖叫——那个时候，她才像是活着的。
　　因为自己擅离职守而差点儿耽误小师妹救治，她这几天硬着头皮反复去道歉，陪谷穗聊天解闷子，谷穗的反应从“哦哦哦原谅你了请快滚”到“师姐你怎么还不来”，她奇怪这前后差距之大，终于在那一刻依稀找到了解释。
　　她想，或许是因为曾受过某种极端冷遇，或许是因为混血种的“血之哀”，这位小师妹的世界似乎是封闭而安静的。然而孟桥安似乎是少有的能进入她世界的人，连带着让一直封闭的女孩抬起头，愿意小心翼翼地去触碰这个世界，愿意对向她示好的人伸出手。
　　其中丝丝缕缕的逻辑链条叶山浅也难以想透，只是靠着女孩与生俱来对感情的敏感，猜测着谷穗的心境——女孩子喜欢一个人，一眼就够了。
　　男孩子呢？几天时间，够不够孟桥安把谷穗当命根子一样重视呢？
　　何况那个人……就是不对劲啊！
　　叶山浅带着愧疚而去关照那个漂亮的小学妹，本不过是受负罪感驱使，如今她想起那个笑得生动的思春女孩……心里隐约升起了担忧。
　　又想起谷穗脸上稀薄得像是雪上暖光的表情里，那一点点孤独的渴求……让她感受到某种似曾相识的悲哀。
　　那又是在……什么时候呢？

　　叶山浅靠在源稚生怀里发愣，难得的，女孩一向笑意明朗的脸上，涌现出了丝丝缕缕的迷茫。
　　最终她烦躁地叹了口气。
　　“男人啊……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下一秒就被源稚生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