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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乱局 ...

  •   亦如所有历经沧桑的世家大族一样,安倍家的老宅在外面看上去并不显赫,只有在下人的引领下穿过长长的回廊再经过几个转弯,眼前的景色如一帘一帘的画布重重揭开,橘久安才品味出几分曲径通幽的情趣。这仿照十多年前被火灾付之一炬的老宅重建的新屋仍是朴素古雅的风格,色调却有几分阴冷——这或许是阴阳师的传承所特有的家族气质,但橘久安的确是从未喜欢过,如非必要,他尽可能避免登门造访。

      安倍家主所在的正屋离门很远,橘久安跟着下人沿着回廊穿行而过,兜了大半圈才进了屋子。

      这一代的安倍家主已经年近半百,看起来却还是个高挑干瘦的中年男人,那如刀刻般深刻的皱纹在他的额头上勾勒出岁月的痕迹,为整个人填上了一笔山棱般的冷峻,从面部的轮廓中依稀能推测出他年轻时的清俊,却并不显女气——安倍理央的容貌就随了父亲,虽是眉眼清秀但并不显得温婉,面部的轮廓反而带了几分利落的硬气。

      “久安来了,倒是少见。”安倍家主的语气随意,虽然隐然有长者威严的做派却毫无长辈见到子侄辈惯有的和蔼亲切,鹰隼一样眯起的眼眸用带了一丝探寻的意味的目光扫过来,“濑风君身体一向健泰,按说……”

      “劳伯父挂心,家父一切安好。”橘久安躬身行礼,随即跪坐下来,恭声客套道:“晚辈不请自来,承蒙伯父看重亲自接待,失礼之处,请伯父海涵。”

      照例又是一番寒暄,乍一听不过是长辈对晚辈殷殷关切晚辈受之惭愧……橘久安的肩膀却一直绷紧了如同坚硬的松木。

      虽说但凡是个有传承的世家子弟,这份东方式的寒暄就是手到擒来的好戏,但橘久安在中国生活的时间也不短,平日尊卑不分的时候倒是更多一些,和这么个老奸巨猾的家主你来我往一段含而不露的机锋也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实不相瞒,晚辈突然拜访,倒和家里无关。”他微微一顿,算是把话真正挑明了,“理央在中国学业忙碌,托我辗转帮她把钥匙送回家,以慰故人之思。”

      他这么一垂首,把姿态放得又低又自然,一双眼却仍然恭恭敬敬地看着安倍谦信,只见安倍谦信眼角微微一抽,脸上极明显地划过一丝由错愕转变来的惊喜——倒是少有的动了真情绪!

      看来是真的很重要啊……

      他将手中的锦盒放在桌上一推,这才把眼睛真正垂了下去,一眨不眨地望着光可鉴人的玻璃桌面,眼角余光落在清晰倒映着男人情绪的另一处,口中仍是一脉顺成的谦和语气:“为了晚辈私事耽误时间,想必前辈心中急切,理央才让我直接送来,免得夜长梦多,遭人窥探……”

      他听见锦盒开启时丝绸之间细微的摩擦音,听见对面一时之间粗重了些许的呼吸声——但那都是静静的。橘久安不动声色地看着桌面上模糊的倒影,唇畔的笑容符合礼仪,每一丝都透着那样恭敬,直到安倍谦信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开口,声音竟然都与片刻之前大有不同,那谨慎中含着阴冷的腔调松懈了不止一分,听起来多了颓然的苍老之感,似是夸奖又似是感慨:

      “她倒是懂事了……”

      随着这一声叹息,橘久安心中高悬的滚石,终于不动声色地落了地。
      —————————————————————

      进门时不过一个下人领路,出门时却是安倍家的少夫人亲自相送。这位同样出身于世家的贵女身着浅樱色的和服,随着安倍家主的吩咐匆匆而来,一举一动仍是一丝不苟的娴雅有礼,躬身时一缕秀发滑落脸侧,悠悠地坠在腮边,衬着一双桃花眼中流水一般的亮色越发迷离。

      混血种世家的女儿很少有长得不好看的。与橘久安相交的几个,安倍理央长相清爽干净,真田墨微年纪虽小却也能看出五官深刻端正,有一半藤家血统的谷穗出落得眉眼秀美如画般精致……却都是清丽一流,但论艳色,都不及安倍博嘉娶的这一位——虽然望之娴静,但目光流转中,七情一上面,便露了旧时黑白照片那样不带俗味的浓艳风致。

      “父亲很少如此愉悦。”大少夫人微微眯起眼睛便是盈盈如秋水的含情色,却毫无轻佻的意味,“四妹也亏得橘君照顾,在父亲面前得了青睐,想来今年岁末归家,日子也能过得松快点了。”

      她说到这里,突然顿了顿,秀眉一垂便微微落后了一步。整个人就像是一把材质华贵的折扇般无声合起,刚刚倏然绽放的浓艳风致不动声色地敛去,成为一个若有若无的影子。

      橘久安没来得及反应,只一转目光——正对上不远处安倍家大少爷那双清澈得发亮的眼睛,那人从被花树掩映的小径走来,唇边露出一朵笑花,那格外清澈的眼睛里似有情绪,却宛如深潭隔了一层荡漾的水波,看不出那潭水中是善意还是阴毒。

      “那块石头交给我父亲了?”

      橘久安也就真的毫不转弯地答了:“是。”

      感觉到橘久安过于明显的敌意,安倍博嘉唇角一勾反而笑出了牙齿,他已经是快三十岁的人了,那样一笑竟然还像个不着调的少年。

      “虽说我的手段不甚光彩,但也没占你什么便宜。真田靖身份那样贵重,在我的手下里也是独一份,你杀得不手软,我也没说什么呀。”他走近了几步,明眸中微光闪烁,是太明显的挑衅,“倒是谢谢你,帮我们家把那个藤氏的小杂种控住,把钥匙拿回来。”

      那样的话从安倍博嘉口中说出,却并不让人觉得嚣张跋扈,反而因为他太过平静的语调,带了一点不真实的玩笑意味。

      “以前的事追究起来也没意思,”橘久安毫无调笑之意,眉间的情绪反倒更加凝重,“东西拿到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离我的人远一点。”

      “我对你的人不感兴趣,那时候不过一手闲棋,惹橘君不高兴了,是我的罪过。”安倍博嘉微微倾身,两人顿时呼吸相闻,橘久安只见他手指一动,便贴上了自己的下颌,“长开了的姑娘,我不喜欢,反倒是那种筋骨眉眼都嫩的小丫头,或者如橘君你这样的,才够……”
      他的话音硬生生断在口中,之后揉着手腕不再多言,好脾气地笑了笑,便晃晃悠悠错过身去,仿佛刚刚不过一场平常寒暄——倒是从始至终,没看妻子一眼。

      橘久安一言不发,所有的情绪都沉到了那张麻木的面皮之下,他只是默默捏着刚刚发力的指节,脑海中又浮现出昔日墨微蜷缩在暗夜里咬着唇怮哭的样子,一抽一抽像是濒死时痉挛的小猫……

      他思及“真田”这个姓氏,脑海中与之相关的人影一一浮现,先是墨微可怜兮兮的小脸,再是真田靖藏不住锋锐的目光,最后转到那一抹娴雅之下的艳色……安倍博嘉简直就是个疯子。

      一只手在他肩头轻拍一下,像是受惊的鸟儿在树梢借力,沾之即离。那美貌的少妇苍白着脸对他勉强一笑,话中带了一点颤音,“刚刚博嘉猛浪,得罪橘君了……”连话都没说完,眼中就含了盈盈的泪光。

      橘久安静静地抬起眼睛,若有所思地望着真田栾姬——真田墨微的姐姐,也是……真田靖的长女。

      “这两年,家中幼妹承蒙橘君照顾。”她的话音细若蚊吟,措辞也含糊不清,“如今家父暴病而亡,家里乱象已现,寡母幼弟难以支持,望橘君帮栾姬个忙——让小妹岁末回家吃个团圆饭吧,实在很久没见她……”

      “少夫人不必如此,令妹的主意由她自己拿,在下不过能做个传话的。”千般思量最终不过归于一默,从面上看去,任谁也猜不出他此时的心情,“令尊之事我只能说句抱歉,令妹被无辜牵连,还是不要执着相问了。至于岁末归家……娘家姐妹,还是不要在这里相见得好。”

      “还是有劳橘君转告,”少夫人低眉顺眼地欠了欠身,面上的诚恳看不出一丝作假,“毕竟血浓于水,如今家门寥落,前尘往事不过一缕轻烟散了……经久未见,甚是想念。”

      橘久安探究的目光停在她脸上,目光辗转几遍,才说:“不过举手之劳。”

      —————————————————————

      高速公路总是给人远离人烟之感,叶山陌川开车极稳,哪怕120迈的速度也仍然毫无颠簸,橘久安半仰在后座上眯着眼养神,从四方的天窗望去,只见天空中云幕四合,在斜阳的渲染下如同棉絮般丝丝缕缕,像是制作棉花糖时棉白色的糖丝旋转着的一幕被静态化地铺在天空中。

      “少主这么萎靡不振的,不是真被安倍家的疯子给做了吧?”

      “你要是在我父亲身边,估计第一天就被剁碎了喂狗了。”橘久安缓缓闭上眼睛,不去看驾驶座上跳脱的年轻人满不在乎的鬼脸,“知道我头疼你还折腾?安静一会儿。”

      刚刚絮叨了一路的话唠这才将将闭嘴,给了橘久安片刻宁静以揉着额角养神……不一会儿却又听叶山陌川的怪音吵醒,“少主,有车在追我们,我加速甩了,你坐稳。”

      “不用。”橘久安仍然闭着眼,语气沉静似一切尽在掌握,“慢慢减速,过会儿那辆车堵你的时候顺势停下……也别减速太狠,让我再眯一会儿。”

      小伙子闻言一愣,一边慢慢调整脚下的力气,一边鸡贼地从后视镜观察后面追来的车辆,“呦……这不是咱未来的少夫人么?”

      “再贫嘴就真把你剁碎了喂狗。”

      几分钟后,叶山陌川终于慢条斯理地把刹车踩实,橘久安听着轮胎微乎其微的摩擦音慢慢睁眼,只见一辆黑车横在不远处,年轻的女人狠狠踹开车门,浅色的长风衣兜着狂风起落像是一道审判的雷电那样凌厉得不带一点弧度。安倍理央披着一头未经梳理的长发,一下车就被她一手草草拢起扎了一个乱糟糟的高马尾。

      她随手拿了一根像是高中生用的业余球棒,发丝被束起后,能看见她未经眉笔修饰的长眉硬的像是刀刃,她在车前站定,笑眯眯地冲叶山陌川挥挥手。跳脱的小伙子似乎明白了什么,马上钻出驾驶座跑去路边抽烟,只留下自家少主隔着一排座位和玻璃与少女四目相对……

      安倍理央的目光在橘久安平静的脸上停了一秒,之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她捏了捏手腕,之后一转胳膊将球棒抡起,狠狠地砸在了光洁的车窗上,第一下砸得玻璃像是初春时破冰的湖面,再一砸成了细密的蛛网,最后一下球棒直接穿过了车窗落在副驾驶座上,一同零落下去的还有一整面玻璃窗。

      现在他们两个之间连玻璃都没有了,她还是看不懂他的目光,静得像是不曾被风吹拂过的水面,镜子一样冰凉泄不出半点情绪。她咬着牙,却终究没忍住,开口时语调尖锐如泼妇骂街时毫无抑制的嘶嚎:

      “你什么意思?”

      她叫,她问,她瞪大了眼睛一字一顿。

      “橘久安,你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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