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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缚 不禁暗自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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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你听说了吗,三房那个病恹恹的小姐又出幺蛾子了。”
粹芳园开得最热闹得那一株腊梅树下,丫鬟素芳拉着姐姐素锦的衣袖,略施了一层豆蔻的唇凑近了低语:“据说这一回,直接扑到端华公子的怀里去了。”
“啊呀,这男女大防都被她视同儿戏了,将来她自己没出息不要紧,可带累了我们大小姐清誉。”
素锦听到一半,恍然回过神来,一双秀致的眉头拧起,压低了嗓音道:“平素对你的教导,你竟是全没听进去,主子们的事也是我们这些奴才私下里议论的。”
小丫头素芳迫于姐姐的威势,悻悻的住了嘴,两人再交接几句夜里当值的事,便各自散去了。
粹芳园这一日仿似格外的静,下过雨,腊梅树特有的淡香在空气里若隐若现,几片花瓣散落在干涩的泥土上,被人踩了两脚,逐渐与泥水混为一色。
顺着院中蜿蜿蜒蜒的青石阶一路往南,有一处干净得空落落的小院,角落里放置一张半人高的大花架子,残余了些许秋冬未除尽的枝枝藤藤,皆是泛黄枯萎了,刚下过雨泛着潮湿。
花架子下,一名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怯怯的蹲着,眼角下一大片乌青,看着怪瘆人的,浑身上下只着了一件翠绿色短袄子,这样严寒的天气竟打了一双赤脚,冻得上下两排牙齿直打颤。
“年炫纹,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困住我么!”脑海中,一个尖利的女声道,女孩双手抱膝,面无表情盯着地面,对那道女声充耳不闻。
死而复生这种事,过去并不是没有,但是需要大量的活人祭祀和药引,这个陌生的清朝,难道也有精于通灵之术的巫?
不可能,这具身躯被附身已久,竟然都没人发现其中有异,这不合常理。
“不,你不是年炫纹。”争斗了半日,那女灵终于发现了端倪,气势稍稍弱了几分:“那个软弱无能的丫头,成日的挨打,受欺负,是我主宰了她的身体后才渐渐好起来,本来我们可以一直这样相安无事下去,各取所需,可你又是谁,凭空冒出来和我争,凭什么!”女音带着一丝不甘,还有,隐约的苦涩。
女灵不是鬼,鬼必须转生,而灵是识海未灭,身体已毁,无所附形的生气。
看来她该去打听打听,这附近哪里有死得尸骨无存的女子。
女孩的唇色逐渐泛出青紫,信手捡起地上一截枯枝,在泥土里划了一笔又一笔。
自损其行,以弱其示,占地为营,缚——
女灵对自己此刻的遭际却极为惊恐,突然的抽离令她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叫,然却无济于事。
对于逝去的那个世界来说,巫,是绝对强大的存在。
单单一个眼神,便足以令任何形式的鬼怪颤栗。
女孩终于站起身,一手支撑着花架子,被细雨润泽紧贴着额的刘海遮挡住眼睛,看不见的一片深黑底下,有隐隐绰绰幽光浮动。
“我知你心里有怨,待我想想,可有法子超度你。”她面朝着女灵被圈禁的方向,余光瞥见远处有人走来,遂收了势,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迎了上去。
“三丫头,你这又是何苦。”来者姿容清丽,身穿一件绣了百蝶戏珠的袍子,蹬着花盆底的鞋。
年炫纹按这几日观察到的路数,走上前微微一福身,客客气气答道:“适才突然闷得慌,出来活络活络,劳二姐姐挂念了。
说着,紧走两步进了屋。
年梦萍似吃了一惊,只见眼前的背影单薄如纸,却比往常多了几分活力。
所准备好嘲讽的说辞都在舌尖打成了结,稍稍一愣,略有些尴尬的尾随她进了屋。
年梦萍今年15,已到了议亲的年龄,这一年都被拘在府里,鲜少接触外间新鲜事。
许是日子太过无聊,一听说三妹妹这回又出了丑,忙不迭赶过来瞧热闹。
“姐姐坐。”年炫纹声音柔柔的,与她的外表一样,给人种文静淡雅的感觉。
若不是赶上正月里发了几回疯,本是很得大太太喜欢的一枚好苗子。
她拿盥洗架上的毛巾擦干净手和脸,然后,自己动手将已烧好的热水倒了小半盆,掺上冷水,坐在床上,准备舒舒服服泡一个脚。
整个过程,年梦萍都看得呆了,“你,你——三妹妹,你平素不也有丫头伺候,怎么做起这些来如此熟稔。”
“大姐姐即将出嫁,这几日全府上下的绣娘都集合在粹芳园,我粗手粗脚,怕去了反而添乱,平日里见身边这两个绣工还好,就使唤她们去搭把手。”
一双细白如瓷的小脚泡在氤氲的热水里,她舒服的长叹了一口气,转眼瞧着一直站在她面前的年梦萍,娇憨一笑:“姐姐怎的不坐下来说话。”
再世为人,她总算丢掉了上一世累赘身份。
“哦,好。”年梦萍依言坐在她身侧,一脸若有所思,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脸问她:“我看你分明是好好儿的,昨儿个到底发哪门子的疯,怎么撞到端华公子怀里去了!”
说话间,已没有了之前那种不屑与讥讽。
“我年纪小,哪里就有那么多男女之防了。”年炫纹微嘟哝嘴,瞪了旁边的人一眼。
不禁暗自咬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她初来这具身体,知道还有别的客,本来也没当一回事,只让她自己走了便是。
谁知这个女灵平日里还好,那天一见了个男的,突然发疯一般,她一时不慎便着了道。
等她回神时,就听头顶传来一个温凉如水的嗓音:“小姑娘,走路不好好走,当心要摔跤的。”
“哦。”她抬头,见是一张年轻男子的脸孔,面庞瘦削,目若朗星,紧接着才想起这里是清朝,才急急的从他身上弹开。
接着,便是老太太被众人簇拥着到了。
年炫纹甩甩头,把那些不愉快的记忆甩去,女灵已除,从此她自可相安无事,不是吗。
“你只比我小半岁,今年也十四了好不好。”年梦萍抬起手敲了敲她的头,“再说了,你一个偏房小妾生的女儿,怎生胆子大得往端华公子跟前凑。”
对于这样的质问,年炫纹心里也只有呵呵了。
她自接受了这具身体的记忆,便一直跟自己做心理建设。
虽说清朝男尊女卑,但她仍然可以靠自己的本事赚银子啊,别的不会,捉鬼、通灵、超度样样她可都是一把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