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谁许你刻骨铭心》青冷调

4、清扬

　　凤皇凤皇，何不高飞回故乡？

　　我是清扬，他那个时候在梧桐树下说，有美一人，清扬婉兮。以后，你就叫清扬吧。
　　我笑，谢谢主子!
　　我是阿房宫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女子，虽然我一直知道自己有一个高贵的身份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我终究不过是这庞大的阿房宫里的一个婢女。
　　那天他在树下看书，然后突然间就流泪了，那是我看过最美的画面，他的泪缓缓流下却没有表情，仿佛流泪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我问他，你怎么哭了呢？
　　他抬眼看我，迷茫……抬手一摸才沾了满手的泪。
　　我又问，你怎么在这里？
　　他苦笑，我不在这里又在哪里呢？
　　我不懂，天下之大，总有去处的。
　　可是只有这里有……
　　有什么？他没有说，我也没有再问。我只是翻过他的书，你叫什么名字呀？
　　他轻声，凤皇，我叫，凤皇……
　　最后的话语，几不可闻。
　　凤皇？我细细咀嚼，然后笑开，真好听!
　　他看着我，我不懂他眼里的情绪。
　　他又问，你呢？
　　我呢？我什么呢？我的名字是什么呢？我苦苦思索，终究不得。
　　他大抵是误会了，然后说，你既没有名字，那便叫清扬吧。有美一人，清扬婉兮，以后，你就叫清扬吧。
　　好。
　　我思虑过，这个名字大抵是好的，叫这个名字也无不可。

　　后来我才知道，他有一个姐姐，倾城国色。那是苻坚的爱宠，她是燕国的公主，清河。
　　我记不得我是何时来阿房宫的，我也记不清我的过往，我只是突然觉得，他哭的太心酸了。所以就记下了他。
　　我经常去找他聊天，他话不多，不过总是静静地听，间或说几句话。所以对我来说，他真是个顶好的听众。
　　一来二往的，他话多起来，却不愿意说自己的事儿。
　　让我意外的是，有一天他拉着我喝酒，醉的迷迷糊糊之际，我听着他说，你帮我吧……我也没别的法子了。我不能眼看着姐姐……眼看着……你帮我！
　　我自觉和他情谊深重，他有所托，我怎能袖手？于是豪气的拍胸脯保证，你说!要怎么做!
　　他笑了，不同之前的苦涩，只是笑，虽然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第二天，我狠狠心推他下莲花池，然后大声喊，救人啊!慕容公子落水了!救人啊!
　　我佯装不稳撞上隔墙的苻坚，然后焦急万分地哭喊，慕容公子落水了!求陛下救救公子!
　　慕容公子？
　　听见苻坚的疑惑，我飞快地说，就是清河公主的弟弟啊!
　　我自觉演的不错，果然，苻坚也让人去救人了。
　　我那时沾沾自喜，觉着我真是个好朋友……却不知因此将那个少年推入了怎样的境地。
　　后来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初没有这么做，没有答应他，他的结局会不会好一点？
　　没有人告诉我，不过我是知道的，救是没有我，最后也还是一样的。那个少年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唯独清河，他愿意为清河对自己更狠一点，再一点。
　　凤皇成了苻坚的新宠，成了阿房宫最金贵的人，他的一饮一食皆珍贵奢华，更何况是衣物寝殿？
　　我知道，他不喜欢这些东西，他更讨厌阿房宫，他也更恨苻坚……这个，他的枕边人。
　　苻坚又开始种树了，这次种了十万棵……是，梧桐。
　　我听见苻坚说，凤皇凤皇，你合该是饮玉露栖梧桐的，如今我便遍植梧桐，让你永远也离不开我。
　　苻坚派人砍光其他地方的梧桐，他说，我怕你离开我，如今全天下只有阿房有梧桐，你再不能去别处!
　　我只是突然觉得心凉，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呢？
　　我去找凤皇时，清河也在，还是那个莲花池，然后我看着清河甩了凤皇一巴掌，我看着凤皇咬着唇笑，阿姐可解气了？
　　清河扬起手来，终究是狠狠放下，你是王啊!你怎么能？怎么能？你怎么能……
　　清河突然就哭了，都是阿姐没用，保不住你……
　　凤皇只是笑，然后说，我总有一日会带阿姐离开。
　　我突然福至心灵，这才是他想要的吧？居然如此简单。

　　民间有歌谣曰，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
　　我听的火起，告诉他们不是的，凤皇不是的……可是没有人会相信，他们只是看着我，然后揍我一顿。

　　王猛入谏请求苻坚处死清河和凤皇。我一直不安，怕苻坚真的杀了他，我在那晚去找苻坚，求他不要伤害凤皇，求他放过凤皇……
　　苻坚拂袖而去，我至今仍记得，苻坚那时说的是，我对凤皇……我怎会伤他？
　　我疑惑，难道苻坚真的喜欢凤皇？可是……我想不出可是什么，只是觉得，苻坚既然喜欢凤皇又怎么会如此折辱他？凤皇好歹是中山王，是曾经做过大司马的啊!他怎么能这样？

　　苻坚第二天问我，你与凤皇是什么关系？
　　我笑，好友啊。
　　苻坚只是看着我，一双眼黑的吓人。你愿意死吗？只要你死了，我就放凤皇走。
　　我笑的开心，怎么不愿意呢？只要你放过凤皇，我便是死了又怎样呢？
　　苻坚突然间沉下脸来，滚出去!
　　我不明白，你到底答应没？放凤皇走啊？
　　我听着后面那巨大的响声，觉得莫名其妙。这是放凤皇走了吧？既然他愿意放凤皇走了，发发脾气也是该的。

　　凤皇要走了，他被封为平阳太守，一月后出发上任。
　　我兴奋的不行，凤皇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只是。
　　凤皇走前的晚上，我和他喝酒，这是我们第二次喝酒，第一次是他让我帮他，然后我亲手推他入那个境地。这是第二次，我送他远行。
　　我问他，你还回来吗？
　　凤皇突然笑起来，回来啊!因为我……
　　我打断他，因为清河还在我知道啦！你不用再重复了!
　　他喝口酒，清扬，你走吗？跟我去平阳？
　　我摇摇头，不去!你自己去吧……
　　他不说话了，就是一直喝酒，直到我迷迷糊糊睡过去。
　　那天梦里雨特别大，我一直在雨里跳舞……跳舞。
　　等我醒时，凤皇已经不在了。我拉住一个经过的小宫女。
　　小宫女嘻嘻嘻地笑，公子已经走啦!现在在宫门送行哩!
　　我推开她，朝着宫门跑去，在宫门下，只看见那个高挑的身影骑在一匹黑色的马上，白色的箭袖儒服和黑马相得益彰，衬的他背影极好看。
　　我大声喊，凤皇!保重!
　　我知道他听见了，因为我瞧见他回头看我了。

　　清河偶尔来寻我说话，无非是凤皇何时来信？凤皇吃食怎样？在平阳可好？
　　然后我就与她分享凤皇写的信，有时不过寥寥数语，我们便欣喜不已。
　　384年，慕容泓起兵了，很快就拉起兵力攻入秦地。后来，凤皇在慕容泓死后掌了兵权，带兵打到了长安。
　　苻坚亲自上战场，负伤。我是晚上才知道的，那时苻坚唤我到他榻前，清扬，他是来找你的，你走吧！
　　我笑，他是来寻清河的，你想岔了呢！
　　苻坚叹气，你怎么不懂呢？你何时懂呢……
　　我只是笑，我哪里不懂呢？正是懂，方才不希望。
　　长安还是破了，苻坚死了，死之前让清河殉了葬。
　　当我穿过逃走的人流看见凤皇时，我竟然一时语塞，怎么说呢？说你一直惦念着的清河死了？说你费尽心机打进长安为的清河死了？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臂，嘴唇张了闭……
　　我狠狠心，清河死了，苻坚让她殉葬……
　　我看着他目光一点点暗淡，看着他闭上嘴，看着他静静抱住我……
　　我拍他背。没关系啦!清河……
　　然后我就不知道怎么说了。只好抚摸着他的背，等他心境平静。
　　凤皇成为帝王的第一个命令是，焚尽阿房梧桐。
　　我嘴张了闭，最后只是闭眼。

　　386年，凤皇死了，部下叛变，杀了他。我拥着他的身体，然后一寸寸成灰。

　　清扬，莲花池旁千年梧桐树木之灵也，木灵者，生而无心，人不可见也。因木生，随木死。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见之不忘，思之如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