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之轮回》894杏子

2、千年轮回

　　只见眼前黑衣白衣双双舞动，白羽的剑灵巧而快速，他身形一闪，像一束光一样飞落在宵夜身后，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划出一道刺眼的剑光。而萧夜，沉着稳重，身体几乎没动，眼神平淡，完全没有看身后之人的动作，便反手抽出漆黑的长剑格挡。“哐当”一声，交锋之后白羽往后一翻身落在地面上。看似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其中的较量却不是平常人能够看出的。白羽的剑细而通透，攻击到人的却非实体，而是剑气。但是刚才却没有伤到萧夜一毫，剑气都被萧夜身后的内力冲的四处消散了。

　　萧夜低声到：“哼，你不是一直把我看成是大哥么，我作为大哥又怎么会轻易输给你。”

　　白羽咬牙切齿地说：“这话等你打到我再说吧！”

　　他没等话音落下，便把剑仍在空中，用灵力布成剑阵，向阵中巍然不动的一袭黑衣刺去。我只觉得眼前白光耀眼，卷动的风吹起我的头发。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了一下眼睛。但是当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剑阵已经消失不见了，只能看到萧夜把剑收回鞘中，和他身体周围淡淡的黑色剑光。

　　白羽“切”了一声，迅速把内力凝聚到剑中。这次，他收起了剑周围的剑气而用剑的实体用最强的攻势向萧夜的面庞刺过去。然而没有想到，在这迅猛的速度之下，萧夜竟然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了白羽剑的剑身，在剑尖离面庞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白羽表情呆住了，虽说心里知道赢不了，但是竟然用尽全力也不能伤他半分。白羽用余光看了看我，我摇摇头示意他停手不要再打了。可是没想到见到我如此反应，白羽眼中怒气重燃，他大声道：“从小别人就说我是用剑天才！我就不信！”说完他左手向萧夜一拳打去，萧夜松开剑身用用手格挡，白羽夺回剑，跳开三丈远，然后右手把剑竖着拿在胸前，左手汇聚灵力，食指从剑身划过，整把剑发出微微蓝色的晶莹光亮。他轻轻跃起，剑尖直指萧夜，然后用灵力幻化做出三把虚剑，先向萧夜周围打去，落地之时卷得周围尘土飞扬。接着，白羽握紧剑柄，像鹰一样钻进尘土中，他卷起的风使得周围树林的叶子哗哗直落。

　　然而……

　　三把灵力化成的剑全部被萧夜的内力档下，他的身体还是纹丝不动，更是没有再把已经收回剑鞘的剑再拔出来。而是伸出右手对准白羽的剑尖一抓！

　　萧夜用手掌握住了白羽的剑身！然后手掌催动内力，“啪”一声把白羽冰晶如玉的剑折为两段！

　　白羽瞬间惊住。他看到萧夜的手掌被剑身刺出两条口子，流出了一涓涓鲜血。原来这个小时候便一直跟随的“大哥”，就算自己拼尽所有，也只能伤他如此。他失望地“扑通”一下，无力地跪倒在地。

　　萧夜看着白羽手上的半截断剑，叹声道：“我也希望你能够打败我……我也是无可选择……”说完，萧夜走到我的面前，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深邃而忧伤。他看着我的脸，想开口，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半晌，才伸出手，像是想摸摸我的头发。他的气息，那么温暖，那么熟悉，我无法避开。但是他的手却在半空停住了，说道：“你……跟我回去吧……”

　　我点点头，既然这事与我脱不了干系，还系着魔族的存亡，我自当把来龙去脉问清楚，而不是因为贪生怕死而逃。而且，我本能的想知道，眼前这个男人，这份温暖而恍惚，悠远却怀念的感觉究竟是什么，他，究竟是谁。

　　魔族圣殿内

　　原来，萧夜的“面具人”组织据点只是冰山一角。据点在地面上，但有一通道通往地下，地下正是巨大的魔族圣殿。一路走来，室内的建筑风格颇具西域特色，金色的装饰品和耀眼的烛光满布。许多魔族的兵士在这里把守着。但是，这里虽然冠冕堂皇，灯火通明，却能感受到死一般的寂静，萧条。所见到的魔族组人，个个表情僵硬，好像没有丝毫感情一样。殿内的摆设，也只是千篇一律的奢华，让人感受到的只是一间冷冰冰的大房子。想必魔族在这样毫无生机的冰冷统治下已经很久了。

　　萧夜把我带到殿内中心处一处祭坛，圆形祭坛的四周围着刻满符文的石头，祭坛中间有一块躺着放的石火炬，上面燃烧着黑色的火焰。可以感受到火焰所带有的巨大魔力，恐怕火焰下方连接着地下魔力的源泉。
　　萧夜背过身，没有看我。对身边的手下说:“动手吧。”
　　刚才输得一塌涂地的白羽，一直在后面被萧夜的手下押着，一声不吭低着头跟随着我们进来这里。他听到这里终于按捺不住了，大声道:“住手!你要干什么!”他想冲上来，但是没有武器内力耗尽的他连挣扎开来都做不到。他直喊:“可恶!可恶!”
　　我也觉得很突然，再怎么说，也不应该什么都不解释，一上来就动手吧。我平静而无奈地问到:“为什么是我”原本面相祭坛中心的我转头看着宵夜深邃的眼睛，“为什么知道能拯救你们一族的那个女孩就是我照你们说的，我拥有纯净治愈的心脏，那你们是怎样找到我的你不跟我解释一下就要直接把我的心脏挖出来吗？”我歪了一下头说到，“就算我愿意，那起码也得让我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死吧。”
　　萧夜轻轻闭上眼，用很轻柔但是大家都能听到的声调说:“告诉你又有什么用……不过是徒增伤悲罢了……”
　　从他的语气，听得出我被卷进了一场无奈的悲剧当中，既然如此，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世间本就是一个没有道理可以遵循的巨大容器，我们都是里面的拉线人偶。既然这么多不合理，这么多未知，那又何必一一去弄懂呢？倒不如让我们自身也成为不合理之一算了。既然我的死是注定的，没有理由的，那我也不必去弄懂了吧。
　　我慢慢地走到祭坛中间的石碑旁边，冷冷地看着上面的符文，对萧夜说:“是要把我心脏的血撒到这块石碑上吧，动手吧，趁我还没有后悔。”
　　萧夜看着我如此毫不犹豫，脸上写满无奈和哀伤，手中的剑却慢慢举起，一步一步向我走进。等他靠近了，我才发现，他的眼神竟然还有一丝释然，像是如释重负的感觉。我转过来背对着石碑，望着他和他手中的剑，心中也竟有释然的感觉。像是什么巨大的我从不知道的东西要结束了。
　　萧夜看着我的眼睛，手中的剑一晃，口中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剑贯穿了我的胸口，插进石碑上。石碑上的碑文染上了我的血，发起光亮。我的意识也渐渐模糊下去，慢慢地，眼前一片漆黑，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最后留在脑中的话语，是萧夜刚才最后的一句，“对不起。”
　　身体知觉全无，正当我以为自己要消失在世上之时，遥远的记忆在脑中被唤醒，如洪流一般涌入。

　　千年前

　　“不行，我不要你死……”

　　我是我们巫女族灵力最强而且最纯正的圣女，具有强大的治愈能力。但是，我犯了一个弥天打错——我爱上了魔族的王。
　　讨伐魔族的人族和神族并肩作战，他们想方设法销毁了作为魔族力量源泉——魔核，让
　　魔族的人失去了战斗能力。
　　萧夜连番战斗，疲惫不堪，伤口不停流出黑色的血液。他边捂住胸口，边击退旁边的追兵，身体越来越无力。我在旁边小跑着想把他扶起来。
　　“走开！”他甩开我的手，说“回去你族人那里吧，别再跟着我了……”
　　说完他咳嗽了一下，嘴角吐出一口鲜血。
　　我没听他的，反而把灵力聚集在他身上想为他疗伤。
　　没想到他一把把我推开，“魔族就要灭了！你还楞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走！”
　　我看着他愤怒悲伤的脸，眼泪不由自主得留下来，心里好像插了一把刀一样，身体动弹不得。就在这个空隙，一支冷箭从远处朝我面前飞过来，眼看就要穿过我的身体了……
　　我紧闭着双眼……
　　突然，我感觉到身体上温热的一份重量。睁开眼睛一看，刚才的那支箭穿过了萧夜的身体，贯穿了他的胸口。
　　只见他艰难地用左手撑在地上，以免身体压住我，然后往旁边倒了过去。我赶紧起身抱住他。他眉头紧锁，意识迷离，喃喃说了句，“真笨……”
　　我抱住萧夜，泪水夺眶而出，身体忍不住发抖。我嘴里重复着:
　　“不行，我不要……我不要你死……”
　　我拼命催动灵力为萧夜疗伤，但是他魔族的力量来源已经消失，加上本来伤势严重，恐怕已经无力回天。
　　不可能的……绝对有办法的……我可是圣女啊……
　　忽然，我脑中闪过一丝念头……这是唯一可以救萧夜的办法……但是其代价……
　　我看着他发白的面孔，渐渐变冷的身体，下决心了。
　　我们巫女族的治愈能力，不仅可以对人类使用，必要时亦可救治万物生灵，以致花草树木。但是作为圣女，我可以使用一种禁术。那就是“治愈”物品，没错，其实是“复原”的能力。
　　魔族的力量之缘魔核，其实是一个神机，不停地产生魔能以供魔族子民取用。
　　只有修复了魔核，魔族就不会灭亡。但是禁术必须付出代价。那就是需要自身需与物品同在。具体的代价需要看所修复物品难度，简单的可能只要我施完法，它就能回复原状。而困难的，需要我将自身□□和灵魂封印在里面，才能保证它维持现状。但是魔核是整个魔族的神机，我不知道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但是，我愿意一试。
　　我把手放在萧夜身上。魔族所有子民的身体跟魔核都是相连的，也是介由这个通道来汲取力量，更别说是魔族之王了。我马上就探寻到了魔核的位置并且建立了连接，我把自己全身的力量灌注进去。我和萧夜的身体发出了金黄色的耀眼光芒，旁边的追兵都完全靠近不了。我慢慢感受到自己体内的力量被抽走，心脏的跳动越来越弱，最后完全进入一片黑暗。
　　萧夜渐渐醒来，发现周围追兵的尸体躺满一地，怀中有一个熟悉的感觉。但是已经冰凉僵硬了。
　　萧夜悲痛欲绝，他认为是我用自己的生命换回了他，魔核的突然复苏也可能是出于自动修复。另一方面，他为了淡忘伤痛，在那天过去的十年间，一直殚精竭虑，南征北战，重整魔族。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遇到了一个女孩。这个十岁左右大的女孩遇见他的第一眼，眼神就变得十分坚定，并且一直跟在他的身后。于是萧夜决定把这个女孩带回去，培养成了优秀的战士。女孩很努力，成长得很快，唯一
　　美中不足的是，这个女孩不会说话。
　　十年又过去了，在一次大的征战中，魔族遭受围攻，处于劣势，眼看就要被团灭，这个女孩奋不顾身地开出一条血路，让魔族之王逃脱，但是最后她一个人挡住了敌人的追兵，孤身一人惨死于敌阵。她最后站在敌军面前的时候，长发飘舞，身姿凛然，但是眼角流下一串泪珠。
　　那是她第一次流泪。
　　那天萧夜有种莫名的心痛。本来以为自己的心二十年前已经死了，本来这个女孩只是一枚棋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黯然惆怅。

　　其实魔核的代价，超过了我身体和灵魂束缚的总量。若要维持，我需要付出更多。
　　每二十年转世一次，每一世只能活二十年，并且转世之后会失去之前的全部记忆。但是，每一世都必然会被魔核吸引，成为它的奴隶。
　　是的，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女孩，是我的第一代。
　　之后我再次转世，变得会说话了，但是样貌变了，记忆也消逝了。只是每一次见到萧夜，都会奋不顾身得追随他。而且每到二十岁，必定会归为尘土。这也是为了保住魔核必须付出的代价。
　　魔族之所以“魔”，是因为他们只要不被杀死，是可以永生，也就是只要有魔核的魔力源泉，他们就永远不老。他们跟普通人类这种生物不一样，他们能不能成为“生物”也很难定义，因为他们并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死的概念，他们只能被杀死。所以无论过了多久，萧夜一直都是现在这个形态。
　　然而渐渐，渐渐……萧夜开始发现了那个本应无人知晓的秘密。他开始主动寻找我的转世，但是无论怎么挽救，都无法避免一次又一次的生离死别。
　　最近百年，他偶遇一位巫女族的高人，得知这个圣女的禁术，最多只能维持一千年。
　　其实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感受到了，我最近几次的转世对于魔核的感应越来越弱，甚至不太能感觉到他“特别”的存在了。

　　这也是为什么现在身为五十代的我，见到萧夜只是微微存留那一丝温暖的感觉和似曾相识的感觉。因为我和他，都即将消逝。

　　魔族圣殿内

　　我的胸口被萧夜用剑贯穿，记忆的洪流瞬间被唤起。
　　我所有前世的记忆都记起来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身影，孤独而悲恸。我好想伸手去抱抱他。但是身体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
　　我知道，魔族这个圣殿祭坛中的石碑下，正事魔核的实体位置。萧夜用剑把我钉在石碑
　　上，是要解除掉千年前我的禁术。虽然肉身经过千年早已更替红尘，但是灵魂可以抽出留住，不至于溃散。
　　我的眼睛越来越模糊。最后我隐约看到，萧夜走到白羽跟前，捡起刚才被他折成两段的，白羽那冰莹精细的短剑，说:“借我一用。”然后走到我身前，催动魔力施法。再之后，我眼前一片光亮，就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三年后

　　森林深处
　　白羽:“小铃儿，刚才幸亏你相助，不然我还真的打不过那些小痞子。你的御剑的功夫真是越来越好了。哎你别躲起来啊，我还想见见你，你快出来啊……”
　　白羽晃了晃剑身，但是我全然没有理会他的意思。
　　那次祭坛的变故之后，萧夜把我的灵魂封印在了白羽的剑里，同时修复好了剑身。那天起，我就成了剑灵。最后一代的我有“彩铃”
　　这个名字，但是因为跟雪白的剑身不匹配，所以成了剑灵之后，我和这把剑同时改名为“雪铃”。那天起，魔族的魔核毁去，世上再也没有魔族之名了。但是偶尔听江湖传闻，有人还能看见魔族的身影，魔族还仍然存活于世。可能是因为他们失去了魔族之源，没有了长生不老的能力，但并没有死去，只是身体变得像普通人一样，过普通人的生活。
　　那天起我再也没有见到过萧夜了，也不知道他是否活着。但是此刻我在剑中看着白羽吵吵嚷嚷的样子，再望向蔚蓝的天空，想道……
　　千年轮回，旧缘难复。
　　无欲无求，珍惜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