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长东》东三少

3、江头江水声

　　我扮成男装和顾澜沧踏上回程，一身简单的青衣，外罩绉纱长袍来掩饰我单薄的体形，两根长长的束发带垂下，一把字墨折扇在手，顿时化身翩翩佳公子。

　　我们租一条大船，先由大运河自临安至嘉兴，经平江，过毗陵，到京口转入浔阳江，走的恰是当年陆务观撰写[入蜀记]时的行船路线，六天后就抵达了都城金陵。船上除了六个船夫和一个炊娘，就只剩我们两个，日夜相对，话题逐渐也多了起来。

　　顾澜沧年纪轻轻，倒阅历丰富，一路行来，每到一处我都拉他下船游览一番。当地的风景名俗他都了若执掌，古籍典故信手拈来，是个很不错的旅伴。在船上的时候我们有时下棋，他棋风诡异多变，我虽心狠手辣，还是输多赢少。他善洞箫，我工七弦，一曲关山月奏完，耳边回荡着边关悲声，眼前是月凉风沙。这样的乐音震得我们都不由沉默着，望着月光下的滔滔河水出神。

　　“想喝酒吗？”他突然打破沉默。我转过头看着他，烛光在他瞳孔里不住跳动：“好主意。”

　　他起身出了舱门，不一会就抱着两个坛子笑嘻嘻地回来了：“尝尝，这是凉城出产的鸿茅酒，南方不多见。”

　　他给我倒了一杯，我举起来刚要喝，他吓一跳，连忙按住我：“这酒不像江南的酒，甜腻绵长，你再怎么说也是女孩子，慢慢喝。”

　　我一听就笑了，果真端起杯子，小小抿了一口，酒一入喉，果然绵爽清冽，香醇宜人。
　　他看我的表情就知道了反应，笑着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继续和我面对着窗外的夜色坐下：“韦庄道，游人只合江南老，未老还乡须断肠。这里太少金戈悲怆之声，太多靡靡之音，的确只适合再经不起蹉跎的伤心人，沉醉太久磨人心智，挫人洌气。”

　　他又给我倒了一杯：“不过你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刚才一曲关山月苍凉高远，曲中的心境眼界大气磅礴，这样才配的起这样火烧一般的酒。”

　　“多谢夸奖。”我微微笑：“我倒觉得，江南的悲情正是因为隐在那些弯弯曲曲的小巷和柔柔弱弱的瘦河水里才更压抑，不是所有感情都可以让江东大汉拍铁板唱尽的。那些白发苍苍的江南市镇的姿态颤颤巍巍，风骨却不可小觑，温柔的抵抗不可说就不是抵抗。虽然我和你一样，宁可听一曲大漠高歌。”

　　“这才是最坚强的温柔。”
　　央措清俊的脸又浮现脑海，我声音不觉柔和起来，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顾澜沧转过来看着我惊讶的笑了：“你作这身打扮，行为举止刻意模仿男子，和你相处听你谈吐，当真会忘记你是女子。从没见过你这么温柔，倒也很动人。”

　　我心中好笑，转而淡淡说：“我的温柔只留给他一人。”

　　顾澜沧笑出了声：“你倒坦率。又是李央措。我一定要找到他，看看是何方神圣。哎，我还没有问过你。你家在哪？临安吗？”

　　“我是金陵人，不过从小在临安长大。”

　　他像是了然于心一般说问：“从小就离家吧？”

　　我诧异的转过头看着他，他补了一句：“从你性格看出来的。狠心，直接，悲观，不像正常女孩子。”

　　“多谢夸奖。”
　　不知不觉我喝酒越来越快了，一杯接一杯，这边地用来驱寒的酒在初春时节灌下肚倒也合适，整个人暖洋洋的。

　　“我也是从小就离家了，很少回去。”我是第一次听顾澜沧开口说关于他自己的事，“最近又离家出走了，到现在都不知道当时的决定是不是过于鲁莽了。”
　　他依旧望向窗外越升越高的月亮，没想到天色已经这么黑了，清亮的月光透过窗洒在我们坐的舱板上，是个很美的夜晚。

　　过了很久，他带着迟疑的语气问：“要是你的家人做了让你伤心的事，你会怎么办？”

　　他一句揭开了我小心翼翼舔了十年的伤口，记忆像潮水一般慢慢涌了上来。小时候悲伤欲绝的哭闹，初到临安时一场的大病，到安定下来后的孤僻叛逆。
　　十年间从悲拗到绝望，从绝望到豁达，挨过来的人自然免不了眼底的孤独和沧桑。

　　我把字句从心底里掏出来交给顾澜沧。
　　“他们送我走，我就永远不回家了么。他们伤了我，我也要伤他们么。我没有了他们，他们还有我。为人子女，不应当这样相守么。”

　　我用最冷漠平淡的语气，说一生一世最动情的承诺。

　　他脸上流露出一种悲伤，一种怜悯，一种犹豫，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又慢慢低下头去。

　　“离家出走？怎么会有人抛下家不要呢。你真是傻子。”我低低一声冷笑，刚想起身，却突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挣扎，任他挥霍着奢侈的犹豫，给他我贫乏的安慰。

　　云的阴影慢慢移来，又移开，空气里风的声音凉凉的，果然再暖的酒暖不起人心，再深的醉醉不去伤口。
　　我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很清醒，他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顾澜沧，居然有他也放不下的事情，有他越不过去的无奈。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耳边低声：“你怎么不推开我。”

　　我不说话。

　　他笑了：“你也是个傻子。”

　　两天后，我们在桃叶渡上了岸，进金陵城。

　　三江首府，十代名都，佳山秀水，冠绝江南，这就是金陵。东晋南渡，也带来“风景不殊，举目有山河之异”的概叹。

　　金陵比我记忆里更加繁华，当朝索帝已过了开疆扩土的时代，十几年没有穷兵黩武劳民伤财。都城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金陵不愧为权利的中心，勾心斗角蝇营狗苟，就连闲言碎语都特别多。我们一路向西北行来，听说了不少事情。例如索帝如何如何宠爱颜氏艺妃，颜妃女儿汨公主如何国色天香，一段飞天舞的清尘脱俗，直追飞燕立金盘的风采。当朝宰相颜术就是颜妃的哥哥，颜术长子又是今科状元，颜氏风光无限。

　　例如先皇后长子索淮独当一面，文韬武略。四皇子也少年老成，又有母亲颜氏一族支持，两子夺嫡在金陵已是人尽皆知的秘密。
　　又例如最近都城头件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大事——镇南王长女和今科榜眼刘翎成婚，皇上封镇南王长女宇文珑为端静公主，新赐公主府。

　　我听到时不禁欣慰一笑，姐姐早就和翎哥哥情投意合，想到他们如今有情人终成眷属，总算有人实现了童话。

　　“你笑那么甜干什么，又想起李央措了么？风流君子，淑女好逑~~~~~”顾澜沧闭上眼，摇头晃脑。

　　我不理他：“我们就此别过吧，后会有期。我要先回家。”

　　“哎，你怎么还是这个脾气。”他叹了口气，“女孩子委婉点嘛。”

　　“你不是说不当我是女子吗？”我笑着翻出旧账。

　　“随便你，我要去找那个大名鼎鼎的李央措啦，我倒要看看他是何种人中龙凤。”他一笑，潇洒一甩头一转身，瞬间就消失在入城的人潮中。

　　进了城我就傻了，十年未归，来临安接我的家仆也被我打发了回去，我哪里知道镇南王府在哪里，正想找个人问一下，看见街心一群人围着，赞叹之声不绝于耳，不禁也凑过去看看热闹，好一个动人的小女子！

　　她自称珺珺，乌发红衫，若柳扶风一般，俏生生立在那里，身边还有一个老汉，貌似是一对卖艺的父女。小美女唱着曲子，老父在旁二胡伴着。细细听来，一曲满庭芳挺不错，脉脉含情，只是不如她形容那么让人惊艳。

　　接着最俗辣的剧情发生了，有钱的公子爷调戏沦落街头的卖唱女。这个轻薄子自称是九门提督的儿子，硬邀这姑娘单独给他唱一曲。在这皇城地界，九门提督也算得个能上台面的官，难怪周围人群都畏畏缩缩，只不断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绀青，我看不下去了，我去替她摆脱那个登徒子。”

　　我向声音来处看去，就在我左边站着位年轻男子，一身玄色骑装，肤色黝黑，潇洒干练，凌厉之气像是出鞘的宝剑，一看就是习武之人，此时一脸愤愤不平之色。

　　“别冲动，看看再说，九门提督也不是好惹的，别鲁莽惹事上身。”这位竟比卖唱的女子还秀美，黑瞳朱唇，乌发雪颜，长身玉立，身着浅青错织攒心云锦，繁繁复复的纹路隐在外罩的软烟罗宽袍广袖下，一望去影影绰绰，迷人眼花。

　　通体一瞧，果然都是富家子弟。我冷笑一声：“是啊，这位公子，得罪了九门提督怎么办？都城地界，大官小官满地都是，得罪了一个，以后的仕途怎么办？前程都不要了么？”我摇开手中的折扇，向两人投去嬉虐的一瞥，“直接动手吧，伤到大少爷就不好了，铺陈情理吧，对人渣真是有理也说不清啊。”

　　我似毫不在乎的一笑：“救了人以后，要是卖艺的父女强赖着你怎么办？人穷志短，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如果他们难得出淤泥而不染，你岂不内疚？既不能养他们一世，他们没有生计，肯定还会走上街头，这小女子生得这样美丽，简直就是连累自己，到时你在哪里？若最终逃不过这样的命运，你现在又何必救她？”

　　我从从容容，说的那想出头的男子一脸踌躇，犹疑不定。只是谁知刚才出声阻止的男子非但没有羞愧之色，反倒依旧笑得倾国倾城，让人一股无名火起。

　　“这些都没想透，还想救人。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强出头。”我冷冷地说，心中暗生一计，刚欲走下场去趟浑水，场边发生一阵骚乱。

　　“让开让开，快点让开。”一群龟奴扒开人群，让出一条道来，人群中惊叹之声四起，什么人来了？

　　终于显出庐山真面目，我忍不住倒吸一口气，这个女人奇丑无比，一步一摇曳地走到人群中央。奇就奇在她身段十分优美动人，若是不见正脸，只见姿态，定教人误以为是绝代佳人，实在是可惜了。

　　“那是天一楼的老板娘。”倾国倾城那位低声说道，声音大小似乎周围只有我一人能听见。我看了他一眼，想，这妓院也好笑，起个天一生水的名字。

　　“世上女子都是若水骨肉，天一生水，妙啊，妙。”他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一般，气定神闲得说道，一面微笑看了我一眼。

　　“姑娘，妾身沛娘，是天一楼的老板。姑娘既然在大街上卖艺遭人欺凌，不若到我天一楼登台献艺如何？”沛娘声音也委婉动人，竟让人一阵迷惑，卿本非风尘中人。

　　珺珺的老父一愣，像是决定不了要做什么表情才好，终于突然大声驳斥沛娘：“这是我亲闺女啊。。。珺珺，咱们清白人家，怎么能到那种地方讨生活呢！我们走！”
　　珺珺听了，一张俏脸却没有丝毫不悦悲伤之色，只是缓缓低下头，像是在沉思。

　　“好，我跟你走。”珺珺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她父亲的话一般，一抬头，淡淡地说。

　　“姑娘真是聪明人。”沛娘笑成一朵兰花。

　　老人在一边一听泪流纵横：“珺珺啊。。她。。。”

　　“爹，别说了。她说的对。清白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我们要不起。到那里说不定还有出头之日。”
　　珺珺说得凄凉，笑得我不由赞赏，恨不得引为知己。心大，天地也就大。既为生活所迫，何不选一条最好的路呢。

　　周围的人一阵起哄，不过是落井下石之音，听了让我恶心，我不由走上前掏出身上所有银票递给沛娘，拱手一揖：“在下偶然路过，着实怜爱这位姑娘。还请沛娘多多关照珺珺姑娘，在下日后自然会到天一楼捧场。”

　　我转过身，对珺珺说：“珺珺姑娘，若有任何困难，就到镇南王府找宇文子颍，在下一定不负姑娘所托。”

　　沛娘闻言，看着我似笑非笑：“既是如此，公子何不现下就将珺珺姑娘带回家呢？”

　　我笑着摇头：“她有这样的决心，自然不会现在和我走，我成全她，只能送她一程。”

　　珺珺愕然的看着我，随即就了然一笑：“多谢公子抬爱，珺珺铭记在心。”

　　周围的人群议论之声越来越高，我视若无物，大步走开去。

　　“这位公子请留步。”
　　刚才两个人竟追了上来，倾国倾城那位握扇拱手一揖：“在下姓颜。公子刚才义行，在下佩服。”

　　“怎么，你赞我高义？你不认为我是逼良为娼么？”我不觉停下脚步，讥笑到。

　　冷脸那位强将上来：“不错，我正是这样想的。说，你小子为什么冒充镇南王府的人，把祸惹到镇南王府？”

　　原来是认识镇南王府的人。
　　我不想多纠缠，淡淡说：“不过借个人名一用，又不是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就是镇南王府的人知道了，也不至于没有这个度量，又与阁下何干？”

　　两人都闭了嘴，两个美男子同时无语的样子还真好看，我忍不住笑起来。

　　“告辞了。”我一拱手，转身就走。

　　“哎，你别走。。。。。。。。。”

　　“算了吧，不用太认真。你没听到这女子说么，不过借个人名一用，又不是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就是镇南王府的人知道了，也不至于没有这个度量。是不是啊，镇南王世子？”颜绀青摇着扇子，玩味的笑容渐渐透出。

　　“绀青，你怎么知道那是个女孩子？”宇文璜皱着眉不解地问。

　　“没有一个男子能笑得这样好看。”颜绀青说：“这女子不简单，我要找出来她是谁，我们走吧。”

　　我问了路，又走了半个时辰，镇南王府终于到了。

　　五间三启的大门此时张灯结彩，家仆们忙进忙出的，喜气洋洋。我一袭素衣，颇有些格格不入。步上台阶，一个看上去是管事的人上来拦住了我：“这位公子，这是镇南王府，怎么随便就往里闯。”

　　“进去通传吧，说四小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