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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囚雀台 未至行宫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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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至行宫南苑服侍前,便早已听闻其中囚居了个极不安分的主儿。这位敌国将军远从边境战场擒获而来,数千俘虏有八成就地斩杀,我们的王对其余的精明将才软硬皆施,也是多半俯首。再余下的极少“犟种”扬言宁死不降,这位将军便是那群“犟种”中的领军人物,性子桀骜得很。
初到南苑的头几日,无人能近将军的身。虽说这匹犟马被折磨的只剩一丝丝气脉,但勃然大怒的样子也着实让我们这些下人胆战心惊。
“滚!都给我滚!少在这假模假式!惺惺作态!要杀便杀!不然我便杀了你们!”
“或许就要这么病死了吧。”我们都这么想。牢狱里那帮狗仗人势的杂碎对自己亲兄亲弟都未必留情,更别提个兵败俘虏,况且还有“不折磨至将死绝不放过”的命令在先。
如此,想必是凶多吉少。
一日,两日,三日……每日进殿的婢女都被他惊天震地的怒火谩骂仓皇地惊了出来,每日都能听到将军在殿中拼尽全身气血高亢吟诵故国诗词,声音一日比一日虚弱,却也一日一日,未曾断绝。
直至第六日再无人愿碰一鼻子灰,我们呆呆地坐在殿前足足听了一日的诗。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关西贱男子,誓肉虏杯羹!”
“曾为大梁客,不负信陵恩!”
这犟马虽说是个武官,但书貌似读得不少。六日吟诵的诗句都不带重样儿,而且大多是激昂澎湃,铿锵有力的律诗和绝句,好像对杜牧和王昌龄这类前朝诗人尤为钟爱。
第七日,殿中再无半分声响。一群人慌了阵脚,忖度殿中的情况,但有了前几日的教训,无人胆敢硬闯。颤颤巍巍地擦一把冷汗,双腿瑟瑟不止,一步路子也挪不动,若是将军有个三长两短,只怕我们也难逃干系。
偏偏在这要命的节骨眼,平时闷声不响的雀儿自告奋勇了。
未闻那令人肝颤的怒叱,也未闻器物摔打的喧噪,像是在深不可测的悬崖边投下一粒石子,人进去了,久久没半点响动,一圈人又在暗暗商讨。有了雀儿的先例,我跺跺脚,壮状胆子去见识见识“六日诗魔”。
红木殿门轻轻推开伴随午夜鬼嚎似的吱呀声,迎面而来的一股腥臭味急急地占领了鼻腔,不禁令人头皮发麻,遍地倾洒的杂物是前两日惊慌逃走的侍女遗留的,狼藉的样子仿佛殿中经历过一场厮杀。
雀儿半伏在将军榻前,身子微微颤动,那“诗魔”哪还有什么意识,早早昏死过去。他虽是未死,也只有半口气在那吊着,与鬼门关仅有半步之遥。雀儿那笨丫头上药的手法笨拙,她慌张得紧,杏仁眼睁得大大的,双手哆哆嗦嗦抖成筛子,还真像只受了惊的小麻雀。即使是如此吃力,这奇怪的丫头也不愿去叫旁人帮忙。
她苍白的唇瓣瑟瑟抖着问我将军还能否活。我只道听天由命。
自出了这样一件事后,我们都觉得像将军这样铁血铮铮的男儿郎,若有朝一日能为大王效力,前途必是不可估量的。可如今我们只能唏嘘自古好汉一根筋,若他知得变通,懂得服软,也许就不会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半死不活。
三日后将军醒来,身子好了些,脾气也见长,前几日只是声势威人,如今填上器物攻击,更是难以招架。就在我们盘算“六日诗魔”要重现光彩之际,又是雀儿一马当先,独自闯进入殿中。大活人在里面呆了半晌又是没分毫动静,再出来却是笑脸盈盈。
自那日后,进殿的也只有雀儿了,也没再听得将军大动肝火。糊涂人摸不着头脑,兀自疑惑。明白人却是心知肚明,我们这些个下人都来自敌国娘胎种,是外敌,唯独雀儿是他们本国后,说白了就是同乡人,同根生,心怀同样情,同等恨。
伤病安安稳稳愈合了个把月,不太平的事儿终是来了。
出了名的行事果断的宰相大人在一干僚臣的簇拥下赶了个清早。一大帮人浩浩荡荡犹如蚂蚁一般,把南苑围堵得水泄不通。我们一群奴才乖乖跪倒在地,向来胆小怕事的雀儿因受了将军良久熏陶,性子竟也开始犯拧,膝盖连弯儿都不打,简直不要命。我在她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她腿一软,我硬是把她拽倒下来。
“蠢丫头!在这紧要关头犯冲,你是真傻啊!”
雀儿也不管别的,一双杏仁眼死死地瞪住贸然闯进殿中的护卫,眼见将军直挺挺地踱步而出,那悠闲的身姿似乎是在庭中赏玩,连一星半点的促狭不安都未流露。他也不下台阶,就在离地三尺的高处俯瞰我们,目光如炬,面无惧色,颀长的身板如锋利的刀刃径直插入脚下的大地,气势震慑观者。
纵使孤身面敌,将军也丝毫不吝啬他的猖狂。
“跪天,跪地,跪父母,跪君主,岂可跪你这奸佞狗贼!”
这样的厥词听得我们肝胆俱颤。何为一根筋?此为一根筋!早前就闻他的狂傲不驯,确实是百闻不如一见!我们更敬佩这样的人才,却也实实替他捏把冷汗。雀儿眼中烧灼的那一小撮火苗,被将军此番慷慨陈词煽动得更愈烈了些。
她在我耳边窃语询问将军是否会死,我只叹天由命。
猜不透宰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向高高在上受人尊敬的大人被侮辱也面无怒色,反倒夸耀将军的不屈气节,恭维主上英明卓识。挥手赏赐一批金银珠宝,还要加官加爵,更有美人进贡,若是降了,还有金山银山等候他。
“一根筋”嗤笑一声,神情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也不买宰相相大人的账,狠狠踹飞了身边几个护卫,殿门一关,睡回笼觉去了!
宰相脸面上挂不住,憋红了腮帮子,拂袖而去,“明日就把东西送来!看他这把硬骨头能硬到什么时候!”
殿门紧闭三日,连行赏太监都没能耐敲破这扇大门,太监气得连跳三下脚,连骂三声,“倔驴!倔驴!倔驴!”匆匆留下赏赐,急三火四回去复命。
金银首饰我们料想将军必不会要,可这美人啊,就不一定了。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而且这美人可是大王最为疼爱的妃嫔,样貌定是不在话下。其他的,一切尽在不言中。
美人温柔如水娇嗔道:“大人,妾身为大人换药可好啊~”
美人搔首弄姿,“大人,妾身为您舞一曲可好?”
美人柔声酥骨,“大人尝尝妾身为您做的糕点可好?”
美人眼中嗜泪,梨花带雨,“大人,妾身弄伤了脚,大人为妾身揉一揉可好?”
美人欲哭无泪,“大人,开门啊~”
“……”
美人头两日吃了闭门羹,无论这美娇娘怎么喊,怎么唤,怎么娇嗔,将军都不为所动,全无怜香惜玉之意。雀儿很不待见她,见她狼狈模样,小丫头乐呵得不行。美人也挺有毅力,在第三日夜深人静时,悄悄潜入殿中……
没半盏茶的功夫,就横着出来了,她的进军路程也就此华丽丽地结束了。我们又叹这“诗魔”是“石魔”,和个石头一样不痛不痒,无欲无求。天妒红颜,好好一个美人便这么香消玉殒了。
王如此自贬身份示好,亲口赏赐的美人被杀,也未听得有何风吹草动,这事儿也就不声不响地唬弄过去了。
再往后的三年里,宰相来得颇勤,嘘寒问暖的,样子像是个慈爱体贴的长者,时不时提点两句招降的意图。将军仍是熟视无睹,不为所动,冷酷骄傲如同北荒冬日狂虐的冰霜,丝毫不因对方身居高位而流露滴滴谄媚。金银首饰美人之类的奢侈物源源不断,不过没一样长久。美人倒并非个个毙命,乖乖守本分不侵犯将军底线的,倒也相安无事。
他十足十地坐稳了“石魔”这个位子。
日子过到第二年时,新晋封的赵元帅到访,从前是“石魔”的副将,也是块难啃的骨头,不过那都是从前的事了。再硬的汉子,也经不住软磨硬泡。
“将军莫要再如此固执了,大丈夫能屈能伸,现下两方的形式明眼人一看便知。将军何苦为了匹夫之义而屈才至此,放弃大好前程。”
“将军才能无人不知,虽此刻屈尊在此,但兵败一时不等于兵败一世。有能之士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平庸度日,还望将军三思。”
将军的神情严肃,并未言语。
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是压根未听见对方所言,还是在斟酌此事……
和将军相处时间不长不短,但他的不屈和顽强已成为我们的习惯,将军以往的“英雄事迹”成为我们津津乐道的饭后闲谈。过去希望将军投诚的想法多一些,如今希望他坚守的想法多一些。有时候,我们会怀疑,乱世之中,敌我真就分得清明吗?
赵元帅认为此事有门,眼中多了份欣喜,“此时将军的伤想必是好了大半,我肯拱手将这元帅职位让与将军,继续辅佐在您身边,效犬马之劳。”
将军依旧不语,紧闭双目,让人看不见他眼中的情绪。
赵元帅单膝跪地,颔首道:“敌军率兵来犯,正是您大展风采的好时机,能够知悉敌方军力状况,一举灭敌的,除了您,天下再无……”
“住口!”
将军不由分说地夺过对方腰侧的佩剑,直直刺去。赵元帅一个滚身想躲过,却不成想一切都在将军掌控中,一击即中对方臂膀。“敌军敌军!改口倒是快啊!你这软骨头还就招不住那狗贼啃咬啊!这些年一点长进都没有,就这半瓶子本事还想兴风作浪?”
“哼,做梦!”
那位赵元帅败了阵,挂了彩,险些被将军削去胳膊,只得灰头土脸地逃遁回去。此后,更没人敢再烦扰将军清修。
我一日听晓雀儿打趣将军为何那六日后,再未吟诗。将军只道:“背完了。”
说“石魔”不近女色吧,其实不然。这三年“石魔”更多的时间是在教雀儿习武识字,见到那少男少女缠绵场面我都心里痒痒。小丫头很用功,娇柔柔的女儿家也练得了男儿笔墨的不衫不履。正是那句话所说的,字如其人,雀儿的心很野,我知道。
开了春,雀儿这小妮子又不安分了。不知从哪弄来株海棠,非要拉我一同把它栽种到将军殿前。
鼻尖是春泥的湿气,头顶是春阳的暖意,心中是春天的欢愉。万物都竭尽所能地用嫩绿退却隆冬的陈旧,众人都竭尽所能地在乱世寻一片宁静。
“石魔”坐在石阶上,身子慵懒地依靠门栏,长腿一支,勾勒出好看的线条,晨曦洒入他如星的眼眸,笑盈盈地望向雀儿,全然未注意到临门的宰相。
我和雀儿玩得正起兴,突然两个粗鲁侍卫毫不客气地将我们反手捆住了,雀儿拼命挣扎反抗,侍卫霍霍给了她几巴掌,打得小丫头半天缓不过劲儿来,白亮亮的刀子也不由分说地逼上脖子。我还未反应过来,南苑所有侍仆通通押到了殿前。心头原本温热涌动的血瞬时封冻,几乎同一时刻,大家意识到此时迎来了宁静后的暴风雨,大难临头。侍卫踹了雀儿几脚也没把她膝盖踹弯,气急败坏地在雀儿背后狠狠劈了几掌,雀儿承不住力道瘫倒在地,依旧未跪。宰相趁机上前踩住雀儿的头,唾弃一口,“好奴才,什么主子养什么奴才。”刀就在雀儿雪白的颈间不安分地晃,宰相直入主题,只对将军道了句:“降不降。”
将军面无表情,依如当年,在众人面前毫无惧色,但跪在低处的我们,却分明看见将军藏在衣袖中发青的拳。
原来我们也是他们布的局,他们深知将军是至情至性之人,在我们与将军朝夕相处,日久生情后,我们也就成为他们招降的人质。
我们的王,实是丑恶。
宰相见将军未有任何反应,撕下这三年来关怀备至的面具,挥挥刀开始说混账话:“你个亡国奴还有何资本蛮横,上月,你们宫殿中那窝囊王,大开城门,毕恭毕敬地递上降书。呵呵,他的首级现在还在城门口高挂呢!还是你那得力的赵副将亲自动手。”将军面色铁青,这可是三年来头一次这般激动。我们心里都在打鼓,依旧希望将军莫要投降,可脖子上的玩意儿又不是闹着玩儿的。我们不敢有什么多余动作,低头装鸵鸟,恐招致杀身之祸。雀儿在宰相脚下拼命挣扎,这些年她也锻炼了些身手,眼见要压制不住,又赶紧迎上几个侍卫对她拳脚相加。宰相的性子被磨尽了,眼底染上抹猩红,狠毒决绝。
“杀!”
我呆呆盯看那株未栽的海棠,枝干已被折断,娇嫩的枝叶打落一地。耳边凌厉的刀风四起,南苑不多时便会浸染血色。那一刻,我们都在想,死就死吧,至少我们的英雄还在。
“等等!”
我听见雀儿破天嘶叫,随即“嘭”得一声撞地声,整个南苑顿时陷入死寂,我们的心脏仿佛被冰冷的空气刺穿。宰相乌鸦鸣叫般刺耳的狂笑,比他手里的刀刃还要锋利,割划我们的耳膜,似乎都能滴出血来。我们任何人都没有力气抬头去瞧将军,也不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那群杂碎放了我们就去仓促领赏,宰相只留了句,“今晚大摆筵席!哈哈哈哈!”
我无力地扶雀儿起身,双臂像是被缰绳索走了力道。她的杏眼不可置信地瞪住殿前曾经伟岸三年的身影,他仰慕三年的英雄,如今却也变成了走狗!我看不懂她是什么表情,是失望?悲痛欲绝?愤怒?总归不是欢喜。
“你跪下了!你跪下了!你跪下了!”雀儿仰天长啸三声,像是荆棘鸟刺破喉咙霎时悲鸣,情绪失控跑远了。
这一晚,将军拒绝了王殿的邀请,索要三缸烈酒,我们猜想他是不是要将自己灌死。可是不管怎样,如今他的命,是他自己的。
这一夜,睡意全无,除了雀儿,我们纷纷围坐在殿前,无人言语,就像三年前的某一天,默默听“六日诗魔”重操旧业。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明月中。”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
“……”
几个丫头未及时忍住的呜咽从喉口溢出,此起彼伏。一切都如梦似幻,一时半刻,谁都不能完全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恐怕此时的将军也是如此。
我也不知听了将军吟诗多久,回想三年前他的桀骜不驯,回想当年羞辱宰相的义愤填膺,回想大战赵元帅的飒爽英姿,回想今日屈膝投诚的微贱辱没……
三年前,王需要的是英明才俊;三年后,王需要的是收买人心。
身边的人陆陆续续酣睡,眼角还挂着残损的泪痕。
此刻心中的不安像一只压境的骑兵,一股紧迫感急急地占领胸腔。
四处张望雀儿似乎还在赌气,躲在房中并未出现。
我听见将军突地扬高声调,痛吟一句:“万古到头归一死,醉乡葬地有高原!”而后是倾倒酒缸的声音,器物破碎的声音,将军如魔的癫笑,清冽的酒水砸裂在地,溅起的滴滴醇香清酒沾湿将军的衣袍。东方铁青的幕空浸润了点点暖色,殿中的火光也愈渐明亮,鼻腔充斥呛人的焦糊味。我眼中的泪珠断了线,夺眶而出,重重跌碎在衣襟上。
东方终于显露出旭日,耀眼的金光喷薄而出,烈火此刻也蹿上房梁。我们所有人都醒了,谁也未作声。
“国覆灭,何安身。见犯乃死,重负国!”熊熊烈火中,将军那破天的怒吼,声震大地,撼动偌大行宫。烈火灼人的热浪舔红了我们盈泪的眼眸,蚀伤天角似血的云霞,烧沸胸中不屈的灵魂。服侍过将军的我们,都只睖睁眼,愣作一旁,任这泼天大火肆意吞噬所有,任这匹愤世的烈马挣破囹圄,从多年的凌辱禁锢中彻彻底底解脱。
刮了几阵南风,大火徐徐北进,火势猛烈,烧毁了大半个行宫。可惜老天作孽,王殿只烧着了门前几株草木,不过听说我们的王口呛浓烟,大病,原本南迁的计划也不得不推迟三月。
东方似血的云霞似乎是在悼念先去的将军,足足火烧七日。宰相下派命令严禁议论此事。命令虽禁得了人舌,却禁不住人心。
我们原是打算在殿前跪足将军的头七,可哪里容得我们这样叛国的做法,每人赏了三十大板,瘫床一月,此事也只能作罢。雀儿那个倔丫头在烧尽了的废墟中痴痴站了三日,难撑悲痛,也是病倒了。
三月后启程南下,行至从前两国边界时,自将军先去就再未言语的雀儿,终是开了口,“我看见那株折了的海棠被人用布绑好栽到了殿前,启程前我去观了一眼,血红血红的海棠,就开在他身前。”雀儿闭目哽咽一声,“可那原本是株白海棠啊……”她迷蒙的眼中淌出澄清的泪水,轻轻抽噎,“这里是我的故乡,当时战乱,我爹无奈之下把我卖了。当时我还在恨,还在怨,想我这辈子就这么完了吧。可谁知道呢……”
雀儿停止了哭泣,沉默片刻,眼眸那片模糊不清的朦胧一点点蜕变得笃定清亮,神情是我这多年来未曾见过的冷静严肃,她的样子神似当年的桀骜将军。我见她眼中那搓火苗已燃烧得熊熊愈烈,像极了将军浴身的那场大火,扑灭不住。
她神神秘秘凑到我耳前,微微侧头,诡谲的笑容让我脊背发怵。“你知道这些年那些金银都去哪了吗?”
三年后,赵元帅几番周折擒获了北疆起义军的头目,听说还是个女的。
又过了三年,改朝换代,我们的王和宰相的首级被个女将取了,赵元帅则被囚在过去的行宫南苑。
又过了三年,新王又封赏战胜的女将军,我是行赏宫女之一,有幸亲睹其貌。
至今每每想起将军在亭中教雀儿练字的场景,我都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夏日荷塘池水澄澈见底,阵阵荷香沁人心脾,振翅的蜻蜓轻轻擦过耳廓,雨后湿润的泥土气息密密环绕周身,一切都远离纷扰,你尝不到繁世半分的混沌,身心也是最放松的时刻。将军欣喜的反应,雀儿笑脸上的墨汁,晶亮的眼眸中只存有彼此,那抹灿烂的烟霞弥漫在脑海之中。谁又能抹得去。
“今日雀儿会写‘雀’啦,走!去喝酒!”
生在乱世,身处异国,情已至此,只憾天不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