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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番外)揽月·三end ...

  •   冬寒一阵紧过一阵,渐有雪气飘散开的时候,忙碌了足有一个多月的账目终于结在了年根前。这千岛湖地界,小门小户姑且罢了,提得出名堂的字号,十之六七都归属在长歌杨氏之下,大贾之家,反倒不似寻常百姓自在清闲,只年底清结账金一事,数不清的劳心劳力,老门主尹安公近两年来又着意打磨幼子能为,一番内外因由加身,即便杨逸飞大有俊才,也堪足一个月没能往近在咫尺的长歌门中回返一趟。
      这一遭,好容易外事了结,自浩繁卷牍中脱身的杨逸飞足足歇了整天,才回了神,再提剑抚琴,顿生一股子恍如隔世之感。感慨之余,尚隐约浮动出一抹不足为外人道之的心思,悠悠一转,又静静压下。
      再看时历,已是腊月,此间事罢,便该回转长歌复命。更有一桩自两年前牵绊的情心爱念,时时绕怀,殷切归去。只是诸上之念行前,尚有一事……
      杨逸飞念头动处,推琴起身,唤来门外服侍的小童,吩咐一二,那童子登时领命去了。待到略晚时分,这一地的掌柜亲带了名仆役,除了晚间饭菜,又挑来整一担上好的香烛祭礼荤素酒食,送到正堂屋中。
      这掌柜在近一个月中时常交往,颇知进退深浅,因此并不多向杨逸飞打听什么,只端了笑呵呵的脸盘,问了饮食寒暖,又把那名仆役留下后,就先行告退。杨逸飞乐得如此,饱餐一顿,再看天色当真不早了,冬日天短,外头早是漆黑一片,便叫随侍小童点了灯笼,又带上仆役挑了担子,一行人静悄悄出了门直往码头。
      千岛湖上千岛相映,大小零落,全无一处与平整陆地相接。因此岛岛行舟,家家弄船,便如同陆上人家骑马赶车一般寻常。几人一路并未惊动他人,只往水边寻了一条自家商号小船,也不要浆人,由仆役撑船,小童擎灯,这么一路乘着风,向北而去。
      冬夜天寒,湖上少有往来人,小船北行了一个多更次,将灯火迷离的一干大小岛屿抛到身后,才在杨逸飞的指引下徐徐靠岸。船泊处乃是靠近长歌门地界的三座小岛之一,十数年来少有人烟。千岛居民也曾传说岛上有隐士高人避世而居,但未尝有人亲见,耳传而已。如今船到岛下,杨逸飞命小童和仆役只在船上等候,自己一手提了灯笼,一手弯腰拎了那林林总总一担东西,轻飘飘掠下船,直投岛上深处去了。

      千岛湖一带虽无腊月大雪隆冬之苦,但寒风瑟骨,冰气凝霜,同样叫人难以消受。随同杨逸飞出门的小童与仆役皆裹了厚厚的棉衣,在船上尚有些瑟缩,杨逸飞却还是寻常衣饰,只在外头加了件丝缎披风,求不与常人大相径庭罢了。他体内真气自然流转,手足生温,提了那许多东西,毫无妨碍。借着清冷月色前行片刻,寻到隐在密林中的一条小径,直入岛中腹地。待深入至尽头,豁然现出一篱茅舍,院落整洁,竟是不乏打理。只是眼下灯黑土冷,并没什么人在。
      杨逸飞只向小屋中眺了一眼已知无人,他便也不进屋,转向院落旁湖湾水畔。那里面湖背坡,正是一座旧坟。也与小院一般,被人收拾利落,更新培过坟头土,显然近日还有人前来祭拜。
      杨逸飞不意外那些,只将自己带来的祭品一一摆开,又拈了香烛,躬身三拜,要去供在坟碑前。旧坟寻常,坟前所立却是一块无字的石碑,碑下安置石炉,积灰已冷。杨逸飞刚要将手中香插入,忽的抽动鼻翼,讶然一声,腾出两根手指轻轻在残灰中拨了拨,上面一层浮灰散去,露出下面几小块尚有火色的香块来。
      香块虽不过都指肚大小,却是上好的沉水,适才心思缅怀不曾留意,如今一缕香气袅袅,竟是不消说的相识。枕旁案边,熟悉入骨。可香料熟悉,却无论如何不该出现此地,杨逸飞思绪登时乱了,茫然直起身,四下环顾:“这……”
      像是回应他的惊讶,坟后山坡林中,顿时浮现一丝气息,显见有人隐在其中。如今撤了掩饰步出,冰蟾光射,只照见一件深色裘皮斗篷,遮住来人头脸身形,难以分辨。
      可杨逸飞却认得,那香料,是怀仁斋房中常年焚着的沉水香;那斗篷,是自己去年籍行商之便从北地重金购得的玄狐皮料;那身形,更是自有记忆以来,眼中心上不离不忘的人……
      “哥……”似喃喃自语的低唤了声,杨逸飞深吸口气,勉强压下满腔的惊讶,先将手中香火插入炉中,这才几步疾走迎了上去,一长臂握住了来人笼在斗篷下的双手,“你怎会在此?”
      杨青月由他握着,体温相交,暖热贴合的感觉倍觉舒适。听到询问,倒觉有几分不好意思,低声回了句什么。
      杨逸飞一愣,又细回味了下才算听明白了,又是惊讶又是忍笑:“这……哥……你大半夜自个偷溜出来……这……”
      杨青月垂了眼看身前旧坟,叹了口气:“近两年疴疾略有缓解,不再似幼时时时发作,多少可控。几日前松梅二位先生陪同吉婆婆已来祭拜,昨夜又偶听梅先生操琴,一时念动,某便来了。”
      寥寥几句,杨逸飞已是无法再接续什么。长歌门二十七年前遭逢的巨变,对多少人来说铭心难忘,又对多少人来说遗伤刻骨。他眼中一热,握着杨青月的手收紧几分,低声道:“哥,长歌门人,都不曾忘怀。即便那时我尚未出生,也……不曾忘。”他松手转身回到坟前,撩衣跪拜,“竹先生为护卫我杨氏一脉而殒命,杨家上下,长歌上下,皆铭记在心。天道有常,善恶有报,乱党凶贼伏诛,昭见先生侠骨英风。”祝罢,叩拜而起。
      杨青月先前已是祭拜过了,如今伸手略搭扶了一把杨逸飞起来:“三十年间,某先是年幼,后因隐伤,几乎寸步不出长歌门,即便千岛湖近在咫尺,今夜却是头一遭前来薄烟岛祭拜。各种宿缘……罢了,不需提。逸飞,”
      “哥?”
      “某趁夜而出,不便久留,你身上事务忙得如何?元日将近,也该回来了。”
      “这两日就要回去。”杨逸飞听杨青月这样说,知他已是要离开。虽说不过一两日后就可再见,心头生出的万般眷恋却毫无消减,仍是恋恋不舍反手拉住了杨青月手臂,踯躅半晌,却又没什么话说。
      杨青月被他扯住不放甚是无奈,非是不晓得杨逸飞心意,但更因此反而不好开口。两人拉扯片刻,杨逸飞忽的先动了,拉着杨青月往一旁便走:“哥,这边来说话。”

      那一旁乃是一套石桌石凳,皆是岁寒三友旧物。如今人事不再,山石却不改。冬夜寒凉,石面上早凝了层看不见的清霜,杨逸飞解下披风铺在石凳上,转身按着杨青月坐了下去,自己却立在他身前,低头细看。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哥,才一个多月不见,你怎的清减了?”
      杨青月失笑:“何来这一说!”
      杨逸飞抬手轻轻抹下他斗篷上的帽子,冷月冰光照玉面乌丝,清透如梦色,可解相思苦疾。手指不含狎意的抚过脸颊,直滑到下颏处磨蹭几下:“当真消瘦了,脸容都尖了许多。”
      他兄弟二人,一母同胞而出,眉目相貌自有那一份缘自血脉的相似之处。但面庞模样,杨青月肖母得三分清秀,杨逸飞近父得七分俊朗,一见便知。如今杨逸飞却把此天生容貌拿来说事,杨青月一时也不知该笑他“胡说”还是怪他痴了,犹豫之际,肩头一沉,杨逸飞一手撑了上来,压足半身重量,俯身贴蹭。
      杨青月承了他的力,不自觉后仰,后背却正巧抵住石桌,难退分毫。眼见着俊俏脸庞分分靠近,到底心头柔软,也牵起一份情动,顺意的半阖了眼。唇上已是一暖,熟悉的感觉和热情汹涌而来,拖人灭顶。

      只是纵然情难禁抑,到底分寸自矜,温存片刻,难得是杨逸飞先直了腰身站起,一手小心翼翼整理着杨青月背后散发,一边又为他收紧了斗篷领口衣襟,一切打理整齐,复把手塞入杨青月怀中揣着,叹气:“真想今夜就这样随你回去算了!”
      但立刻又摇头自个否了自个,笑了笑道:“随口一说,我明日尚要再与千岛湖的几位掌柜碰头,然后往师父的江南商会总部走一趟,最迟不过三天,对,三天,定会回去。”
      杨青月拄头看他,这两年来台面上的放手打磨,叫杨逸飞身上积起了许多成熟与担当,人事往来,最炼心性,也最累精神。思及此难免心疼,抬起手臂去轻碰了碰弟弟的脸颊:“辛苦你了!”
      杨逸飞一乐,反手捉住他手掌握紧:“都是些小事罢了,何足挂齿。何况……”他眉眼间俱是飞扬神色,“每一思及,我如今忙碌总总,原本是你应忙碌总总。因此你可脱了这些红尘劳累,改由我担当。喜悦尚不及,更有何苦!”再声调一转,温柔彻骨,“哥,但凡是为你好,但凡可叫你好,可代你、替你、慰你、悦你,便是逸飞心甘情愿之事。”
      坦语剖心,最动人情,杨青月长叹一声,抬头凝视杨逸飞。高空悬月如冰轮,便也落在他双目双瞳之中,剔透流光,耀彩生花。他没再多说什么,只在叹息中悠悠道了一声“逸飞”,各种情怀百转,皆在其中。两人心底各自相证相明,再不消多少言词美饰说出口来,已心醉神驰,忘情难禁。

      夜风吹水,自湖面上扫来丝丝缕缕的寒意,透人心脾,醒却情浓。杨青月长身站起,一点点将自己的手从杨逸飞掌中抽出来,又拍了拍他的肩膊:“某出来多时,该回去了。”
      “我送你……”
      杨逸飞急急一句,还未说完,就被杨青月“呵”的一笑截断了。“某不用舟楫,亦不需你送,你好生回去休息,打点精神明日忙碌就是。”他举步要走,忽又停下,看了看杨逸飞满脸不加掩饰的留恋徘徊,顺手从袖口倒出一物,塞入弟弟手中,“回去吧,某三日后在怀仁斋等你。”
      话说尽了,杨青月不再迟疑什么,转身向薄烟岛北行去。夜深林密,他裹了玄色斗篷的身影很快便隐入叠叠暗色之中,望极不见。杨逸飞被他一句话钉在原地,只得目送,直待到目力难及,北风亦吹散了身边最后一丝沉水香气,才略带惆怅的回神,摊开了手。
      手中是一颗棋子大小的糖果,梅花形状,小巧玲珑。糖坯内掺了些冰片枣汁等静心养神的药料,剔透呈琥珀颜色。这梅花饴怀仁斋中常备,也是自己打小吃得最多的一种闲食,这时一见,便不由自主的丢进了嘴里。一丝凉爽清甜顿时缭绕唇齿之间,心头缠绕不散的点点郁结散去许多,精神为之一长。杨逸飞将糖压在舌底,又呼吸了口冰凉的水岛气息,扬了扬嘴角笑了。笑过,手脚利落收拾了身上和带来的家什,循原路也下岛去,再回千岛湖驻地。

      只是计算周密,抵不得突来一变。原本千岛湖中诸事已毕,只差扫尾,杨逸飞估算的三日之期本该足够。不想前往商会之时,恰遇周墨亲身回转,约人会面,唤了杨逸飞同去。
      师命难违,杨逸飞少不得恭敬随行,往一处荒岛上见了位不僧、不道、不俗的怪人。会面乃是师长一辈中事,不与他什么相干,唯临别时,那怪人赠了一卷丝绢算是打赏小辈的见面礼,周墨在旁不置可否,杨逸飞只好道谢收了,师徒二人才又回转。
      这一来一去,路上耽搁两日,再动身回长歌门,已是五天之后。眼看除夕将至,贫富人家,无不喧腾筹备起来。那一艘返家的大船,就在连绵的节庆气氛中,悠然扬帆。

      杨逸飞归心似箭,此时也只能按部就班随船慢走,好在这一遭回程,再没什么突发人事前来扰他。杨逸飞独据了船中最宽敞舒适的一间舱室,窗外白浪拥栏,水声连绵规律,不知不觉中催生睡意,叫他一手扶头,就倚在案几边小寐过去。
      梦者往往不知身是梦,亦不知真幻颠倒行径。杨逸飞一觉入了黑甜,神思倒觉得十分清醒明白。看身遭处地,乃是有星无月的暗夜,茫茫楼台亭池之间。只是亭台等物,又似熟悉又有几分陌生,难唤其名。
      不知所谓随意前行,走了许久,前方隐约有光。杨逸飞心中念动,立刻驱光而去,不想才迈出几步,光亮已在面前,一同入眼的,还有冲天大火。火光之下,人头攒动,乱作一团,拼斗者有之,逃命者亦有之,还有许多人东倒西歪在地面墙角廊下,或伤或亡,一派狼藉。
      杨逸飞大吃一惊,再定睛细看,场中除一伙黑衣覆面凶徒大肆砍杀伤人外,其余大多身着白衣黛袍,正是长歌门中最熟悉不过的装束。但长歌门人虽多,却非人人习武,个个操刀,尚有许多手无缚鸡之力的文生,在那些黑衣人屠刀之下,血光惨厉,一片凄声。
      何尝见过门中这般惨状,杨逸飞心头一股血气直撞,顿时就要飞身冲入。但身还未动,斜刺里不远处忽听一名妇人声嘶力竭大喊:“宝儿!宝儿!往后面去,找你梅叔叔!”
      杨逸飞一愣,匆忙扭头,就见一处黑暗门廊下,数名长歌弟子簇拥着一小群妇孺且战且退,狼狈万分。更一名三两岁幼童,慌乱中被冲散出了人群,正呆站在长廊与拱门错开之处,不知所措,情况已是凶险万分。蓦的,人影一闪,一名青年女子身形疾快,脱出前方战团,鞋尖在一条残柱上借力一点,直扑幼童身边,一把抄起,就地护在怀中一滚,一阵叮当声响后,身后地面已是插入数枚箭矢,端的千钧一发。
      看到此杨逸飞再顾不得别处,飞步急冲过去,拦在抱着幼童起身的青年女子前面。对面已有两名黑衣人潜行追来,一起一动间可见身手不俗,杀气冲天。杨逸飞怒喝一声:“恶人退开!”他手中无琴剑,起掌便是凝气成刃,当头削抹,毫不留情。不想那两名黑衣人对他的拦阻视若无睹,各持兵刃攻上,随后一声金铁交击,却是青年女子一手抱着幼童,另一手擎出一柄短剑,招架住两人。双方稍住停顿,立刻又战在一处。
      战团顷刻便从杨逸飞身边挪开,连着长廊上撤退的小股人马都没入了后一重院落。杨逸飞呆站在原地,有些糊涂的摊开手看了看,又猛的扭头,冲着已经看不到人影的黑洞洞拱门后大喊了几声:“哥!阿娘!吉姨!梅先生!”
      没一人应他,前面院子中的乱斗声似乎也在瞬间消失,红艳的火光与血色在飞快消退,渐近归无,然后,重又剩下满院黑暗宁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杨逸飞终于渐渐记起来了,自己身在的位置,乃是长歌门最中心一带的漱心堂前,屋舍应是都用心翻修过,花木整齐,雕栏玉砌,艳阳生春高悬头顶,毫无一丝血腥气息。
      这一片的艳阳天下,身后门洞处有轻轻的脚步声踢踏。回过头,就见到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抱琴垂头而来,乌鸦鸦的头发齐眉,模糊了五官,却叫杨逸飞心中疾跳。只是那小孩子,一步步的,不抬头,也不开口,抱着架对他来说实在有些大了的琴,就那么慢慢的,走过去了。他的去处也非是阳光灿烂照耀下的堂阁,而是背光廊下,浓浓如夜的阴影中,悄然没入。而这不长不短的一段距离,杨逸飞不自觉的举步相随,却像是没有分毫的存在感,不曾得到半分留意。
      心中极郁,杨逸飞闷哼一声,忽然脚下大地晃动,无论是血腥暗夜还是明媚春日下的长歌门都瞬间扭曲消散。他猛一挺身,坐直了脊背,正听到有人隔了扇门在向自己回话:“少爷,船要靠岸了。”

      大梦惊回,杨逸飞神智思绪,半是拉回现实之中,记起了身在何时何地,半却仍停顿在迷离梦境中,心跳如擂鼓,站起身一把拉开了舱门。
      门口正在禀告的仆役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什么,一阵风声从面前掠过,就见杨逸飞头也不回,飞身遁向船外。到了船头,也不等落锚拴缆之类,直接振臂纵跃而起,白鹤般登岸远去。
      那仆役跟在他身边服侍也有一段日子,从未见过杨逸飞这般模样,一时怔住。半晌回过神追出去几步,哪里还看得到人影。倒是船身小幅震荡,终于慢慢在码头停靠稳了。

      杨逸飞却完全不顾及被自己抛在身后的一船人,身形起落之间直奔怀仁斋。好在他再急切,到底脑中还不是当真全然混乱,没青天白日下从徽山书院前面直接高来高去横冲直撞。小小的兜了一个弯路,然后才急匆匆落身在了自个的院子中。
      怀仁斋内也是一片冬肃之态,池塘中的禽鸟早没了踪迹,也没人顶着北风在外闲走。不过这样倒方便了他三两步冲进内院,一把推开了杨青月屋子的门,喊了一声:“哥!”

      没人应声,房间中诸物整齐,纤尘不染。只是香炉烟消,炭炉火冷,静悄悄空无人在。杨逸飞怔住,倚着门边站了会儿,喃喃自语:“怎的不在……哥……你是不在……还是怨我回来晚了,不愿见我……”梦中全然被忽视的那一种痛心和失落再次汹涌而来,冲得人头昏。杨逸飞就这样昏昏沉沉,稀里糊涂中,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关好了房门,出了院子,离了怀仁斋,又走去了什么地方。
      直到身后忽的有人叫了一声:“师弟,你独自一个儿,怎么跑到这地方来了?”
      杨逸飞“啊”一声回神,一扭头,就见也是一身风尘仆仆的凤息颜,周身裹在一件月白大氅中,偏头在身后看着自己。而两人当下所在,竟是怀仁斋极西,将近傍山村地面的一处临水石山之上。
      杨逸飞登时有些尴尬,“嗯”“啊”两声,想了想还是先端端正正施了一礼:“凤师姐,洛阳一行辛苦了。”
      凤息颜轻声一笑:“去办正事,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赶在年前回来才是要紧。不过……洛阳走这一趟,倒是遇见了个颇有意思的少年……”她话说到此,忽觉失言,立刻咳了一声转口道,“我的船一进长歌,本想着直接回去海心晖,不料才转过来,就远远瞧见这边山头上站了个人,身形体量,实在眼熟,可又断然不是韩、赵两位师兄,停了船上来一看,果然是你。”
      杨逸飞只好陪以干笑,不置可否。凤息颜见他不做解释,便不追问,又笑吟吟继续道:“我也不是穷极无聊上来,倒是正有样东西要给你。”
      “是何物?”
      “你冠礼那年虽是错过了,做师姐的却也不能当真没什么表示。这次往洛阳,正巧遇到颜公,便厚着脸皮向他求了一幅字,算是补与你的贺礼。”凤息颜说着,手从大氅中探出,果然持了一只一尺多长的锦筒,莞尔一笑递到杨逸飞手中,“喏,好好收着罢,我先走了。”
      她来得无声去得也急迅,交付了礼物,转身抄捷径轻盈攀援而下。石山下不远水中,正泊了一艘快船,已是张起了帆,等她回去。
      剩下杨逸飞又变作一个人,握了锦筒,呆呆又在山顶吹了片刻冷风,才一步一顿的也回了身,蹭下山头,往怀仁斋去。

      怀仁斋中仍没什么人声,鬼使神差的,杨逸飞没回自己的屋子,又进了杨青月房中。屋主依旧未回,他也懒有心思弄什么炭火,就在席上坐了。想了想,把凤息颜赠送的锦筒打开,从中抽出一幅装裱好的卷轴。
      颜公笔墨,自是佳极,但杨逸飞徐徐展开卷轴,未观透墨宝,已先一怔。卷中墨迹淋漓,笔锋磅礴,所题内容更是熟悉,乃是恩师太白先生的诗句。凤息颜心思巧用,并未求全求多,卷中单题诗两句,合了杨氏兄弟名讳在内,以为贺礼很是恰当。杨逸飞自然心领师姐美意,但眼下情思正在起伏之间,一眼扫过,已先痴了,颠颠倒倒只对着“欲上青天揽明月”七字,魂飞神驰,意马难拴。
      恍惚中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开阖,扰破凝思。杨逸飞一抬头,就见杨青月正一手掩上了门,很温和的带笑看着自己:“回来了?”
      杨逸飞眨眨眼睛,搁下卷轴站起身似要迎他,却是不言不语,忽的一头扎过去,下颔搁在杨青月肩上,双臂环腰,牢牢抱住,不肯动了。
      杨青月身上还带着些刚从外面回来的寒气未散,乍被抱住,虽说算不上惊讶,也还是存了推开杨逸飞的心思。不想他才刚有些微动作,杨逸飞反倒抱得更紧。非但紧,还要几乎把全身的力气扑上去,直推得杨青月身子微微一仰,后背抵上了门。
      一时无奈,杨青月只好由他抱着,好在隆冬季节,门窗关得严实,怀仁斋内院,更没什么闲杂人等走动。就这样没什么缝隙的任杨逸飞搂了好一阵子,直到身上都被捂得暖了,杨青月心下估量着应是差不多,可该能坐下好生说话,颈边却乍一冷,紧接着贴上一股烧人的湿热。
      他身上衣服穿得不算厚,一来习武之人本不惧冷,二来不过是在长歌门内走动,数不尽的廊亭院落,积不上身多少寒凉。因此杨逸飞藉着位置便利,稍一偏头蹭了几蹭,领口就松脱开了,顺势便是轻轻一口,说不得是舐舔还是吮咬,将一道湿痕、两枚浅浅的齿印,烙在了喉头与锁骨间那处的肌肤上。
      这一来杨青月当真有些吃不住了,轻哼一声偏了偏头:“逸飞?”
      杨逸飞仍是不肯说话,只仗着那一股劲,不肯离杨青月的身。他骨子里非是重色贪欲的性情,这两年中,倒是兄弟二人只消共处一室,抬头可见伸手可触会心莞尔,而后各做各事的情况更多,比些情窦初开的少年男女还要清素。如今杨逸飞举止反常,杨青月登时上了心,脚下步子随着他的力道,跌跌撞撞,实在称不上雅致好看的在房中挪了好几处,最末了好容易蹭到寝台边,一个栽歪坐下。被褥松软厚实,滋味比起门板墙壁,当真好了许多。
      身下有了铺垫撑持,杨逸飞更没什么顾忌,拥紧了杨青月宛转厮磨,几称放纵。杨青月思度间片刻闪神,竟也被撩得一股热气内生,心口微燥。又一声轻哼不受控的从嗓子里溜出来,带了些抓人的痒意。
      两人皆是少有这般失态忘情之时,轻哼入耳,杨青月腮边颈侧少不得也添了抹血色。杨逸飞更是呼吸一促,指下力道一个失控,“撕拉”一声丝帛迸裂,杨青月本已凌乱的内袄领侧登时开了一道口子。
      不过这细微的声响却堪叫杨逸飞已没了章法的胡乱行径一顿,面目涨红微汗的青年忽的好似垮了力气,有点委委屈屈的唤了声“哥”,不再胡天胡地由着性子乱来,而是挨着杨青月的臂膀也侧躺了下去。一手横过抱紧了他的腰,将头搁在肩边。
      杨青月轻呼出一口自己也觉得炽热的气息,半闭了眼,任杨逸飞搂着,平息片刻,才开口:“怎么了?”
      “没……被梦魇了一下罢了……”压了心头燥火冷静下来,杨逸飞开始为自己闹起脾气的源头不好意思,但若就此搁过不提,却还不甘,犹豫了下,心中忽然一动,贴近杨青月耳边,轻声道:“哥,若有机会,你可愿跟我一同往外面走走?无论山水城扈,哪里都好。”
      杨青月一愣,一时间不明白杨逸飞是从何处起了这个念头。只是还没等他回答,杨逸飞又自顾说了下去:“也不用是何奇秀渺远之地,只你我二人随缘随意,走去一些地方。你总说自己虽不得出长歌门,但听我讲述那些外在的经历,就也如自己亲身去过了一般。那若是当真走上一遭,再回来后,入梦之时,可否更是清楚鲜明,不错分毫?”
      他叹了口气,伸手去碰触杨青月的心口。适才折腾得有些过火,两人衣衫如今都算不得整齐,杨青月的内袄领处更是开了不大但也当真不小的一道口子,叫他将手一探,便是肌肤相贴,掌心火热的温度,烫得杨青月胸口那一处不自主轻颤。
      杨逸飞却没抬头,指掌摩挲盘桓,叹出尾句:“同去同归……亦同梦……”
      “梦……”杨青月跟着他轻叹,对邀约未置可否,反问道,“你梦到了什么?”
      杨逸飞继续拿指尖骚弄着他胸口那一小块敏感的肌肤,也依旧不抬头,闷声道:“哥,人对心爱之人事物,必有独占之欲。非是圣人,则即难免。我自认凡夫俗子,不得超脱,那你呢?你可也是?”
      “爱则欲有,有则思久,久更望独据之,也不过人之常情……”杨青月话尾一顿,隐约似是捕捉到了些杨逸飞失态的蛛丝马迹,想了想便笑了,“逸飞,你欲往何处?”
      只听兄长语气变化,也知心思已被猜破,杨逸飞深吸口气,敛了含蓄姿态,半撑坐起身子看着杨青月,字字道:“身畔梦中,无不向而往之。昔年难追,总有来日可待。”
      杨青月抬眼迎了他的目光,半晌,哼出一个“嗯”字。这一声落入杨逸飞心底,百转千回,余音登时勾动方熄未定的那股情火,烧灼得五内如空,只余一人一念。
      咬了咬牙,杨逸飞拼出担了得寸进尺的名头,重俯下身拥紧了怀中人,嘴唇贴到耳畔,窃窃私语,又好似衔住了一点点耳肉,轻轻刮搔:“哥……”
      杨青月鼻中哼声,也不知是不是回应,只是周身的力道倒是缓缓卸下了,终至一丝不留。床褥绵软,他浑不提力如陷其中,虽无言语,隐允之意已是昭然。杨逸飞此刻却小心翼翼起来,指触身贴,似捧至珍,说不得到底几分情浓因爱重,或是爱重至情浓,幽幽辗转,熏室生温,已不知今夕何夕矣。

      怀仁斋内院一向安宁静谧,每入了夜,更是如此。北风声紧,吹枝刮瓦,倒成了院落中最鲜明的声响。
      只不过冬夜实在漫长,时辰未晚,天色已是漆黑,少不得捱了几刻之后,到底火镰一响,一点暖暖烛光亮起,透了丝缕暖韵在窗上。
      尚不到就寝之时,杨青月房中寝台幔帐已落了大半,余下的另一半还是他刚刚顺手束起,另一手擎了灯烛,搁在床头。
      床头还堆着纷乱衣物,混置一起。虽是春宵帐暖,杨逸飞到底还要咬牙起来,匆匆换了衣裳去见长辈回话,杨青月却没那些杂事,也是身上倦得厉害,昏沉沉一觉睡到了此时。
      如今虽说掌了灯,却还是不太想起身动弹,倚着枕出神片刻,才伸了手去拿一旁衣物。一扯一带之下,一幅折得方方正正的小块丝帛倒先掉到了手边。那料子眼生,不是江南一带织造手艺,却十足精巧。杨青月瞥了一眼,想了想还是拾了起来。
      丝帛抖开,如绢帕大小,或者说,本就是一方丝帕,只是有人拿它做了纸张,在其上寥寥数笔写画,成就了一样弥足珍贵之物的线索。杨青月三两眼看了大概,心中这才算将杨逸飞这一日中断断续续的欲言又止连接了一个通透,顿时失笑,心底却压也压不住的柔柔暖暖涌动一片。

      他就这样将丝绢展在锦被上,自己倚卧一旁,并未再等多久,熟悉的脚步声匆匆进了院子,又直奔门前,收着力道一把推开。
      杨青月抬眼对着门口笑了笑缓缓开口:“逸飞,某有些想去见一见凤城气象,你愿不愿同来?”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番外)揽月·三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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