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十二 半生劫 ...

  •   时序入了腊月后,天气愈发寒冷,然而长安城内外反倒愈发的热闹了。
      不说东西两市,只周遭村县中,但凡出得了门的,哪个不往天子都城中往来,置办年节用度,或是走亲访友。如今太平盛世,一年到头,寻常百姓手头大多攒下了几个闲钱,又是年根底下自不吝啬。因此便有心眼更活络些的,在城外几个就近的路口也支起了摊子,弄些花花绿绿的玩意,或是杂货物件,卖个赶紧。
      自打舒广袖的事了后,李云茅又成了个彻头彻尾的闲人。大概那些妖精鬼怪也都知趣,不在这年前年后的热闹日子里折腾。说不得,还有“入乡随俗”的,也颇张罗着要过上个好年。
      李云茅因此闲散下来,每日里泡在问岐堂缠着谢碧潭。他两个如今亲昵更不一般,虽说谢碧潭到底还有些脸皮薄,但二人私下相处,渐渐倒也不至于被一句话就撩了个满脸通红,偶尔还能回个嘴,也算是长了出息。李云茅却更在此中回味无穷,乐而忘返。
      临近年根,街上百般的热闹,独往来瞧病的人却一分分少了。反倒是那些配好的现成丸药散剂,常有人来买些回去,想是过年时要预备在家里。一来二去,问岐堂中存着的些常用药材不免将要告罄。

      这一日起来,难得是个晴朗天气,白亮亮的阳光隔着窗户纸照得卧房中通亮一片,甚至有些晃眼。
      谢碧潭便是被这亮堂堂的光晃到眼睛上硬生生照醒了的,他昨夜折腾得晚了些,早起不免贪困,只是胡乱伸手摸摸旁边,被窝里已经空了,然后便听到衣衫簌簌,连着李云茅笑嘻嘻道:“辰时都快过了,这一觉睡得不免太沉,还不快起来,问岐堂还要不要开门了?”
      谢碧潭懒洋洋翻了半个身,屋子里暖洋洋点着两个火盆,他也不觉冷,被窝里扔了半条光溜溜的胳膊出来,挡住了眼睛:“不开了……”
      然后一个大喘气的长短,才继续道:“今儿个往梅记去买些药材,顺便瞧瞧黄兄。昨晚某已经托了隔壁油蜡铺子一些配好的丸药,有人来买,按剂打发就是。”
      “原来你倒是已经盘算好了!”李云茅听他这样说,便也不急着穿衣梳洗,又一屁股坐回去,顺手把谢碧潭睡得乱糟糟的头发理了理,附身凑到他耳边轻笑道,“早知道,昨晚就再折腾得晚些……你是不是就因着这个,才故意没跟某说今儿的打算?”
      谢碧潭身上一僵,随后狠狠一巴掌拍开了他的头,自己也一翻身拥着被坐了起来,去摸地下搭在小几上的衣服,边咬牙唾他:“真真长安的城墙都比不得你的脸皮!”
      李云茅不以为意,摸了摸脸,颇是自得的道:“华山上半年飞雪,那般的冷。这一身皮要不厚实些,岂不早被冻成了雪人。”

      两人半真半假的闹着各自起身梳洗,出了房,才看到隔壁原本李云茅屋子里的高云篆早又出门去了。自打乱葬岗之事后,舒广袖大概是因换了一重心境,对待他的态度也明朗许多。高云篆得了甜头,如今更是恨不得天天往那头跑,师弟什么的,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因是天子皇城,眼看着快到除夕,其后又有上元佳节,皆是举世头一份的热闹。因此高云篆与舒广袖商量,要在长安过了年再走,一路先上华山,再折回江南,其中寓意自是不言而明,
      高云篆心情大好,看着李云茅也格外可爱,这一连数日,连跟他抬杠拌嘴的时候都少了,整日里乐呵呵的进进出出。今早虽说一早就跑出门去,厨房里竟还没忘了安置下早饭,这时候起来去看,犹是热腾腾的,勾得空了一夜的肚子里馋虫涌动。
      这般又是换衣打理,又是吃饭拾掇,再加上起身确实比平日晚了许多。待到近午出门,倒是没得了一刻的闲。李云茅和谢碧潭两个也不双双骑马,就牵了那头青驴,往西市去。

      到了西市,坊门早已开了,来来往往尽是行人商贾,喧天的热闹。直到梅记门前,也同样进进出出的客人,柜前一排伙计,皆是忙得不可开交。
      只不过店里来人虽多,都是散客,并无什么大桩的买卖,因此那张罗得脚不沾地的老掌柜一见李、谢二人,忙过来拱手笑道:“谢郎君,李道长,今儿有闲心逛来店里了?东家正在后院歇着呢!”一边就喊了个小小子过来,给二人带路。
      两个看着店堂里热火朝天的样子,也就不多在外头耽搁添乱,跟老掌柜道了好,随着那小小子去了后院。如今梅记二人走得熟了,三兜两转,就到了黄金履惯常休息的阁子间。那暖阁里地上几案上正摆开了十多个上好的青瓷花盆,里头一色的栽着水仙。大多竟已经开了花,黄黄白白香气袭人,十分热闹。还有两个孩子,坐在矮杌子上,正歪着头拿着剪子铰红纸粘花套,一听人声,一齐的停了手上活计,往门口张望。
      正伏着身子看花的黄金履也抬了头,一见是二人,登时笑了:“本想着去请你两个来逛逛,帖子还没写,人倒已经来了,可真是心有灵犀!”
      谢碧潭也笑起来:“某常来常往的,不算什么,李道长倒真是稀客! 可有什么驱邪辟晦的事找给他做,莫叫他闲了。”
      “这段日子太平得很,邪气晦气的没有,倒是有趣之事,却有一桩。”黄金履笑道,冲两人招了招手,“说不得,与李道长还有点渊源。”
      两人应声凑过去,就见黄金履站在那一堆大大小小的花盆间,挨个指点:“这一批水仙是前几日某叫人买来,预备着年根分配到店里和宅子里,衬些热闹喜气。因着离过年到底还有段日子,特意选了些才抽茎还没打花苞的。一时也没抽出空来收拾,就都搁在了这暖阁里头。”
      谢碧潭闻言探头到花前看了看:“若是买来时还没打骨朵,才几天功夫,如何就能开得这般好的花!黄兄,莫非这其中有什么名堂?”
      黄金履正在等他这一问,抚掌笑道:“当真是有名堂,可惜什么名堂某不知,却是要问李道长才晓得。”
      李云茅也在一旁拉了朵花瞧着,那花朵香气浓郁,但芳冽却不刺鼻,甚是醉人。嗅了好一阵子,才抬了眼笑了两声:“贫道捉妖拿鬼是本行,几时又懂得这些花花草草了,黄公子莫要取笑。碧潭这两日也在惦记着买些花摆在家里过年,你若有什么诀窍,千万告诉他!”
      黄金履便摆了摆手,正色道:“非是某谦虚推脱,这一遭水仙开花,当真是李道长的干系。”他抽身回了座位,沉吟一下继续道,“自打这十几盆水仙挪进暖阁,全无什么异事发生,先前几天也未曾见到哪一盆里打了花苞。只这两天因为店里结年账,一时忙碌不开,晚上某便不回家去,也在暖阁休息。哪知今儿一早起来,眼还没睁,先嗅到一屋子的花香,竟是全数开了花。某思来想去,自认自个没这份催花的本事,反倒是想起了另外一件东西。”
      黄金履从怀中掏出的,正是一只核桃大颇眼熟的镂金香囊,末端还配了根细细的金链,拴在小袄绊扣上。他拿手托了香囊,笑道:“某身上要论稀罕物,第一样就该是李道长借出的这物件。某虽不知这符纸里裹着的究竟是什么,但自打佩戴上身,常觉神清气爽,精神也见长许多,想来是件妙物。说不得,水仙开花就是因这宝贝的缘故,李道长,不知是也不是?”
      李云茅见他拿出那枚香囊,顿时一击掌也乐了:“贫道倒是险些忘了这个!”
      谢碧潭在旁见这两人猜来猜去,听得一头雾水。只是那香囊他却认得,还是前些日子在三雪园中,李云茅借给黄金履贴身携带,拔除鬼气之用。但当时慌乱,事后也忘了询问内中到底放置何物。这时便凑近去看了看,全无所获,只好转瞥了李云茅一眼:“到底是怎生一回事?”
      李云茅倒是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样子,先冲着黄金履端详片刻,点头道:“气色当真不错,看来贫道这法子还算歪打正着。”然后才对谢碧潭道,“也非是什么稀罕物,乃是前阵子偶尔得到的一枚灵珠,性属巽木,正是极洁极生之力。某本是打算借此生息精气将黄公子体内残余的鬼气渐渐祛除,只是这木元精气环罩周身,难免外泄一二。这几盆水仙不过寻常花草,能得其万一,也足够催开花叶,一宿盛放了。”
      听他娓娓道来,才释了黄金履和谢碧潭心中疑惑。只是黄金履听得香囊中物件如此奇妙,想来贵重万分,忙道:“这般宝物,怎好就这样交与某,这……这使不得……”便要将香囊解下来。
      李云茅一抬手按住他:“不过是个花匠园丁的用处罢了,谈什么宝贝不宝贝。况且又不是白送了你,等着四十九天过去,你还要还给贫道不是!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搁着,你这样放在心上,倒叫某为难了。”
      谢碧潭左右看看,也上前一同劝说。黄金履一张嘴说不过他两个,只得又把香囊揣回了怀里,苦笑道:“罢了罢了,当真盛情难却,某再推脱,倒是拂了二位的一片心意。好在如今已是年底,这段时日,某只老老实实在铺子和家中来回,务必没个闪失才好。”

      将香囊之事揭过,三人复归座,随意聊些闲话。如今年节在即,少不得要说一说长安城中的那份热闹。黄金履到底比李云茅两个多在长安一些年月,当下捡着些热闹说了,忽的想起什么,一拍手道:“这几日再都没见高道长,若他也要在长安过年,你们师兄弟倒可凑在一块热闹些。不然若只谢贤弟与李道长两个,某倒是想着不如来某那宅子,一同过节,免得冷清。”
      听他提到高云篆,连谢碧潭也不由得失笑,莞尔道:“高道长倒是还住在问岐堂,只是他见天的一起来就要往舒姑娘那边去,平素连要看到个影子都难。不过不止高道长,舒姑娘姊弟也要留在长安过年,倒是不会缺了热闹。”
      黄金履多少也听闻了些高、舒两人的情愫纠葛,如今听谢碧潭这样说,想当然是高云篆夙愿有望,便也欢喜道:“这倒是桩好事,若有机会,某少不得也要去叨扰一杯水酒。”一边又叫了个孩子过来,去暖阁后头抱出个朱漆长条匣子,“这小玩意是前阵子得的,虽说手艺精巧,到底还是给小孩子耍的,某留着没甚用处。如今想想,舒姑娘的弟弟倒正是合适的年纪,不妨就由二位转交了吧。不值什么钱,想来就算高道长在,也不会推辞。”
      他一边打开了那匣子,原来里头一排摆着四五件木雕的小兽,猫狗虎豹皆有,翎毛鲜明,栩栩如生。拿出一个,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还带着点极淡的木料香气,很是好闻。黄金履便道:“这是相熟一家器具作坊,年根用斫家具余下的边角料弄出来的小玩意。不是贵重东西,原就是给小孩子当个耍物的,交好的几家都得了。”他说着话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几丝怅然,“惜某孑然一身,羁旅长安,这东西断是没福气消受了。某上次见到舒心那孩子,很是喜欢,转送给他,也算恰当。”
      他这样说,李云茅和谢碧潭不好再多触动他那些伤怀之事,便也没多说什么,替高云篆道谢收下了。因着气氛一时有些惆怅,谢碧潭忙又笑道:“若说舒心,如今倒真是玩得野了。听高道长说,那位徐小将军常常的去寻他玩耍,两人一个半大的,一个更小的,一疯出去就是整天。舒姑娘一边舍不得训斥弟弟,一边又心疼他这几年在忆盈楼,到底没几个同龄的男孩子玩伴,不免放任些。天天便见他回来,滚得个泥猴也似,实在头疼。”
      黄金履闻言“哈哈”笑了:“男孩子活泼好动些,也是好事。某幼时就是被家里管教得紧了,如今即便在外多年,也熬打不出那份骨子里的洒脱。因此每每见了李道长或是高道长这般行事,很是羡慕呢!”
      李云茅倒是很受用这番话,乐呵呵道:“本就该是如此。只不过舒姑娘自己也是个飒爽性子,叫她头疼的,倒不是多洗两件衣裳之类的小事,而是舒心这孩子素来很有自己的主意。他既不想去万花谷学艺,也不想去千岛长歌学些经世济民的学问,偏想着往天策府,舞刀弄剑打打杀杀,正跟舒姑娘原本的打算相违。如今他又同徐小将军在一块玩得好,少不得姊弟两个争执起来,跟着人家偷偷跑了也说不准。”
      谢碧潭便也忍不住的笑:“以徐小将军那……赤子般的……性情,保不定真做得出来的!”

      三人这般捡着些闲话说笑,黄金履又张罗着要从那些水仙中挑两盆好的,回头叫人送去问岐堂。正热闹着,就听外头廊子里噼里啪啦一阵脚步声,黄念儿一溜烟的跑了过来,见了三人先打了个躬,才快嘴道:“爷,外头街上有个人像是忽然发了急症,就倒在离咱家铺子不远的地方,如今好些人围着呢,可要不要也叫人去瞧瞧?”
      三人听了,忙都起身,倒是异口同声道:“走,出去看看!”

      梅记大门外不远,就是一个人来人往车马喧嚣的十字路口,如今靠近北边那一角,吵吵闹闹围了好些人。人圈子正中,面色惨白双眼紧闭倒在地上的,却是张相熟面孔。那一身装束,虽说在腊月中,少不得厚厚的穿着裘毛衣物,却还带着十足苗家特色,叫人一眼便分辨得出。
      这昏倒在路边的人自然就是蓝玉,只是不知为何唐子翎不在旁边。他身后常背着的篓子也栽歪了,上头盖着的土布掀开一角,好在没什么蝎子蜘蛛之类的爬出来,而都是些市上随处可见的小玩意小零嘴,想来这一遭出门,也是闲走闲逛添置年货罢了。
      只是围观者众,蓝玉又生了张一见便叫人怜惜的昳丽面庞,断不该人情冷漠至此,光天化日,竟没个热心肠的上前搭把手帮扶。反倒是彼此间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不晓得在低声议论些什么。只是这般寒冷天气,即便他身上厚厚的裹了皮袄,也耐不住躺在冷硬雪地上许久。更不知这突然发作的是何病症,可有性命之危。
      正这时候,人群外围起了阵小骚动,片刻后便见一个红衣小姑娘弯腰低头的挤了进来,手里尚还捧着油纸裹着的热气腾腾的寒具,一边鼓起腮帮子咬着一边冲身后含含糊糊招呼:“师父,这里好多人,不知道是什么好吃好玩的……啊!”她一抬头,蓦的看清了眼前情况,惊叫一声,零嘴也顾不得啃了,猛一甩头,嗓门登时拔高了三分,“师父!这怎么死了个人!你快来看看!”

      小姑娘一身红裙红靴打扮甚是娇俏,乌油油的头发编了大辫子,还混着颜色鲜亮的红色翎羽在发饰上。这一甩头,簇拥在她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人忙的退开了半步,让出窄窄一条可过人的空隙。那空隙外头,走过来的正是仍红衣软甲装束的英淇。他步子阔大,周身的冷硬气息更宛如实质,叫人不敢轻易逼视,因此极为容易就进了人群。
      他目光落到犹昏迷着的蓝玉身上,微微一凝,轻哼一声:“香骨,这人还未死呢。”
      “原来没死啊!”香骨倒是松了口气,颇夸张的拍拍胸口,又扭头去扯着英淇一只手摇晃,“那……师父,你救救他好不好?救救他嘛!”
      还未待英淇答她,一旁同是看热闹的人倒先快嘴快舌道:“哎,小女娃,离得远些,可莫过去,那有条蛇呢!”
      经这一说,才看到蓝玉脚边,当真有条一臂长的青蛇盘曲着身子,扁平蛇头高高昂起,红信一吐一缩盯着众人。只是因颜色与蓝玉衣物相近,又踞在原地不曾扑出伤人,一时才容易叫人忽略了。
      香骨却是不怕,甚至还上前两步,屈了膝打量那条青蛇。见蛇身颜色碧绿可滴,宛如一块上好翠料雕琢而成,很觉得好奇:“师父,这是什么蛇啊?竹叶青?我记得不长这个样子啊!”
      英淇瞥了一眼青蛇,淡淡道:“这是苗疆蛊蛇,你只怕还顶不得它咬上一口,离得远些。”
      他这样说,香骨偏笑嘻嘻道:“有师父在,我才不怕呢!”一边大咧咧迈步,就往蓝玉身边凑过去,口中还念念有词,“小蛇,你莫急,让我师父来看看你的主人怎么了。我师父可厉害啦,定能治好他……”
      只是她一片好意,青蛇却不通人语,见她步步靠近,登时弓身立颈,口中“嘶嘶”作声,戒备非常。待到香骨靠近到三尺之内,青蛇已是再按捺不住,猛的屈身一弹,快如疾电,扑向香骨面门。
      那周遭围观的人群中,登时爆发出一片惊呼。
      然而惊呼声才起,英淇的动作却是更快。也未见他如何举手抬足,人已到了香骨前面,将手一甩,冷冷道了声:“退下!”便看扑在半空的青蛇蓦的僵了,“噗通”一声栽下地,只余了摇动两下尾巴尖的力气,却是再无凶态,萎靡至极。
      于是人群中的呼声,登时又变作了一片惊叹。
      英淇不理会那些,瞧在香骨面子上半蹲下身,并不很耐烦的去看蓝玉。只是手掌在他胸口一搭,忽的轻轻“咦”了一声,挑了挑眉,眼中流露出几丝玩味。可是这一瞬间细微的表情变化没个人能瞧见,只看得他将蓝玉扶坐起来,手上不知怎的在背心摆弄了几下,略顿了顿,又提起掌来,压在天灵。
      那一股劲道含在掌心,正将吐未吐,英淇突觉一股冷冷杀气泼来。猛一扭头,就见场中无声无息多出来一人,靛青衣袍,头上压了顶笠帽,将半张脸都遮去了,但仍能觉到刺芒般的目光从笠帽下射出来,死死钉住了英淇压在蓝玉头顶的那只手。
      那人一张口,声音却颇年轻,只是冷得厉害,带着毫无掩饰的杀意:“放手。”
      英淇却是个软硬不吃的,见来人虽说一身杀气,却显然十分紧张蓝玉。更有肩膊上绕了条通体银白的小蛇,除却颜色,大小模样与仍僵在脚边的青蛇全无两样,这情形若是说两人没什么干系才叫奇怪。他受了来人杀气压逼,倒是没什么笑意的冷笑的一声,随后掌心乍然吐劲,“噗”的一声轻响,蓝玉登时全身猛的弹动了几下。随后一声呻,,吟,竟张开了眼。
      “你……”那人后半句怒言登时说不下去,硬生生咽了。英淇这才撩起眼皮又瞧了他一眼,爱理不理道:“人活着,还你。”也不管蓝玉本靠着自己搀扶才半坐在地上,站起身就走。
      那人忙抢上前去一把揽住蓝玉,还没等说什么,旁边忽的伸过一个脑袋。香骨冲着他扮了个鬼脸,翻着白眼吐舌头:“哼,不识好人心!”然后又忙跳起身追着英淇的脚步挤出圈子,“哎,师父,等等我呀!”一溜烟的不见了。

      梅记的伙计领着黄金履三人赶过来时,正是英淇带着香骨已经离开,连个背影都没能瞧见。那小伙计颇机灵的在前头开路,双臂展开扒拉着人群,口中还不住嚷着:“让让,让让,大夫来了!”当真叫他辟出了一条通路,让几人进去。
      不想挤到里头,看到的竟是两张相熟面孔。谢碧潭倒还罢了,黄金履和李云茅却是认得,李云茅忙叫了一声:“唐公子,蓝小公子!”
      唐子翎此时正全副的心神都搁在蓝玉身上,听得人叫,头都没抬一下,仍只顾检视蓝玉状况,又从怀里取出个小玉瓶,倒了两粒药喂他吃下。倒是蓝玉刚刚苏醒,还虚弱着要靠唐子翎扶抱,却有闲心冲着李云茅咧嘴笑笑:“原来是你呀,好巧,这也能遇到你……”他的眼神往李云茅身后一溜,看到了谢碧潭,立刻又添了个字上去:“们!”
      只是谢碧潭倒比李云茅还急些,对唐子翎通身散发的杀气毫无察觉,目光在场中一撒,便认定了蓝玉,挽了挽袖口就要过去诊病。李云茅一把薅住他,清咳一声笑道:“蓝小公子虽说醒了,这急症到底还要仔细诊治一番才好。可巧梅记就在左近,唐公子,不如移步过去,让碧潭好好瞧瞧?”
      这时黄金履也终于能赶上说话,他竟是个与谢碧潭同样大无畏的迟钝,没第二个李云茅来拉住,直直走到近前去,俯下身扶了扶蓝玉的肩膀:“正是如此,大家皆是熟识,不必客气,快往寒舍来好生休息一会儿。这般冷的天气,蓝小公子又发了病,哪有还在外头天寒地冻的耽搁着的道理!”
      见他的动作,唐子翎全身细微一颤,倒没阻止。只是立刻便斩钉截铁道:“不必了,子玉的病某心中有数,药也备在家里,此时赶回去服用后就无碍。……黄公子,好意心领。李道长,告辞。”说罢,竟是不再等三人又说些什么,一手收了青蛇,一把抱起蓝玉,起身就走。那些围观看热闹的,骇于他一身冰冷杀气,不自觉的让了条路出来,就这样任他两个去了。

      大约是不常见这般不近人情的行径,这一天直到回了问岐堂,吃过了晚饭,谢碧潭想起白日里那段尴尬插曲,还不免要念叨上几句。他之前虽说蒙蓝玉出手施救,却是一直在昏迷中,之后因种种阴差阳错,今天倒是才第一次脸对脸的见到了活跳跳的人。这一来,倒是登时明白了为何李云茅几次都要说唐子翎“不好相处”,如今看来,岂止是难为相处,简直如同一块油盐不进的石头,半点攀交不得。
      只不过受过人家的恩情,纵然心中有些不满也就揭过了。谢碧潭絮叨了几回,倒是将话头不自觉的转到了蓝玉身上,一副很是替他担忧的模样道:“也不知那位蓝小郎君生得是什么病,这样看来,倒似已不是一日两日的了。他身上既然孱弱,怎的又要千里迢迢,离了家乡往来长安?一路风雨颠簸,岂不更是不利于修养?”
      李云茅在旁却好似没听到谢碧潭问话,靠着个凭肘歪歪扭扭坐着,双眼放空的想着什么。好在他耳朵拿事,谢碧潭等不到回应,干脆用手肘拐了他一下,立刻就回了神,笑道:“说不得是外出求医,这有什么稀罕的。”
      谢碧潭不以为然:“你之前说过,蓝玉身上的病是靠着他养的一群寒髓蝶医治,虽说某不曾见识过,但只听也知是苗疆手段,少不得还是五毒教中的什么隐秘法门。他自家就有治病的法子,又要到长安找什么稀罕!”
      “天底下治病的法子又不是只能认一种,说不定在外四处走走,遇到了什么奇人异事,或是天材地宝的,就能给他祛了病根……”李云茅顺嘴胡说,只是说着说着,不知被哪一点触到心事,登时又走了神。他手上还是个闲不住的,摸索着要去拿水喝,险险的一巴掌推翻了灯。好在谢碧潭警醒,飞快扶住了,没好气的反手拍了他一掌:“魂都飞出去一晚上了,到底在琢磨些什么,连房子都要点了!”
      李云茅也晓得自个刚刚差点失了手,立刻笑嘻嘻贴到谢碧潭身边去:“有碧潭在,某自然是放心的!”然后就又被一肘推开了。谢碧潭如今也不再那般好忽悠,任他腆着脸调戏上几句就能搪塞过去,将脸拉下几分,颇有点三堂会审的架势:“还不说?”
      “说说说,贫道全招了!”李云茅十分配合,就差五体投地的伏下去如见官状。然而随后双臂一长,就扣住了谢碧潭的腰。他两个本就坐得近,登时直接将人拖到了怀里,结结实实搂住了,凑到耳颈后面狎昵的蹭了蹭,才道:“某琢磨着,明日要出个门,去一趟神仙泉。”
      “神仙泉?”谢碧潭一愣,顿时满脑子想起来的都是狰狞毒蛇、腥臭血污之类的记忆,脸上不由一黑,“去那儿作甚?”
      “去……”李云茅腾出只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去取一样东西……”

      近年底时,长安城内非但官驿中住满了来京述职或是公干的官员官差,就连散布在各坊中的大小逆旅也都格外热闹,少不得那许多天南海北,甚至异国边域的行旅客人,挤了个满满当当。布置周正些的屋子,若是来得迟,便是捧着金钱,也讨定不得了。
      这般情形下,师徒两个独霸了一间带着小小院落的上房小楼的英淇便显得格外阔绰。天色已黑,只是还没到宵禁的时候,站在院子里,仍能听到外头车马客人喧喧嚷嚷的声音,似是又有人住了进来。
      这一家逆旅的格局已算是上乘,三进的大院落,除了第一进隔出单间厢房,后两进中都是又做了许多独门独户的小院子,或植松梅,或引水流,或堆山亭,别有匠心。如今听那来客的声音,竟是入住了最敞阔的一栋院子。虽说不太在意,英淇初入住时也曾听店里伙计颇自得的讲过,那院中格外有一条温泉水脉,虽说凿出来不过一个四尺见方的小池,也极为难得。至于租住的价格,自然同样格外好看。
      香骨也同在院里,只是小丫头从不肯老老实实,仗着身手敏捷,爬到了院里一棵大树的杈子上骑着。她坐得高,看得便远,抻着脖子张望了一刻,趴下身笑嘻嘻道:“师父,我瞧见了,那个有泉眼的院子里住进来两个客人。只是有一个好似病了,裹着好厚的斗篷,还要被人搀着走路。”
      英淇在树下打坐调息,天顶通透明月,叫他格外觉得舒服,闭了眼专心吐呐。只是头顶香骨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只得不冷不热道:“旁人之事,与你何干?你今日功课若不做完,不准睡觉。”说罢,起身进屋去了。
      树上的小姑娘顿时苦了一张脸,皱得包子样跳了下来。也不管地上残雪冰冷,“噗通”一声就坐下了,嘟嘟囔囔道:“又是练功,就算我每天练上八百遍,也开不出花来啦……哎呦!”
      屋门口弹出一颗小石子,准准的砸在了她的头上。香骨叫一声痛,没胆子再背后抱怨,一个挺身扳着脚坐端正了,像模像样的打起坐来。

      夜色渐深,几进院落中也渐渐安静下来,除了一些尚在摆酒夜饮的客人,大多院子在二更时分已陆续灭了灯火,客人都已各自安歇。
      这般时辰,香骨犹一个人在院中乖乖打坐,也不知她小小年纪,修习了怎样的功法,既未见她穿得有多厚实,更没有什么火堆炭炉在旁,就这样一坐下去足足快两个时辰,那张桃子般的小脸蛋反倒更粉嫩红润些,丝毫不受冬夜寒气所苦。身后不远的屋子里一片黑洞洞没有灯光,倒显得头顶月光十分皎洁,上下俱是银素颜色,独当中夹了个红衣乌发的小女娃,奇异得像是一副别出心裁的画。
      只是夜晚非但寒冷,那阵阵北风同样不间歇的吼着,院中树木高大,更迎了风被吹得“哗哗”作响。手臂粗的枝桠随风乱摆,投在地面的影子便也张牙舞爪,晃动个不停。
      香骨坐在树下,她小小一个人,倒有一半的身子被树影笼着,一晃一晃的,一会儿露出在月亮地下,一会又被黑色的影子吞进去。她也不在意这些,没心没肺的毫不觉害怕,仍端端正正闭眼坐着。只是却没察觉到,那摇晃了大半天的树影,正遮在自个头顶的一枝,却渐渐毫无声息的越拉越长,直到长出了一个人身的长短,将她彻底罩在其下。

      香骨觉得有些不大对头,还是因为没了月光的沐浴。她对此敏感,有点奇怪的睁眼,甫一抬头,却看到头顶正上方,黑暗一片的树杈中一抹寒光突的闪过。那光比起天穹明月,更亮也更冷,带着隐隐的杀机。
      “什……”小姑娘惊觉不对,猛的跳起了身。只是那一个字还有一半卡在嗓子里没来得及出声,树上攀长出的黑影兀的脱离寄身枝桠,如一只身姿奇异的怪鸟当头扑下。双臂如钩,切向香骨。
      那偷袭之人的速度奇快,不及眨眼已到了面前。他全身裹在暗色劲装中,只有套在腕臂上的钢爪锋刃雪亮,这一击足堪致命,全然未曾因面对的乃是一个小女孩而有留手。
      只是香骨却也非是寻常的女娃娃,电光石火间杀机临身,呼叫都来不及的刹那,突的抬起手臂当头横架,一片金红光芒竟瞬间在她腕掌间迸出,钢爪抓下,如磕金石,一声锵然。香骨闷哼一声,被两厢相撞的力道震得倒滑出去两丈多远,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然而却是毫发未伤。
      来人一击不中,一声不吭,只将手腕一翻,几点碧绿寒光弹出指缝,继续追向香骨。小姑娘已经用掉了防身救命的底牌,摔了个四脚朝天还没能爬起身,眼看杀招又到,避无可避,忽听黑暗一片的屋子里冷冷一哼,蓦生红光。
      红影快如光鞭,瞬间已从房内到了香骨身前,碧光后追而至,如击金盾之上,登时全被扫落。然后才见到英淇抱臂而立,瞧着香骨龇牙咧嘴揉着屁股爬起身,不悦道:“某教你的御就是这般用的?连自己也能弹飞?”
      香骨顿时不服气的跺脚,抬手一指:“他比我高那么多大那么多,我只是飞了又没受伤,明明已经很好了,师父你该夸我才对!”
      他师徒二人有问有答,全然将夜袭之人视如无物,当真轻蔑。只是那人犹有半身隐于大树阴影下,见已失手,退意滋生。英淇与香骨这般的轻忽,在他看来倒是有机可乘,立刻将身一扭,无声无息滑向后方,瞬间便与树影融为一体。
      英淇仍是背对着大树,这时却哼声道:“谁准你走了!”
      他身形未动,树影之中突的一声闷哼,一条人影如被噬扑,倒飞而出,狠狠摔在地上,随后,才嗅到淡淡一股血腥气蔓延开。肩背之上,鲜血淋漓,似被利爪撕扯开了尺长一道口子。
      英淇转过身,眼神锐利,盯向那受伤的男子。片刻后冷笑一声:“呵,蜀中弟子?”
      那人并不开口,只一手掩了伤口,轻轻抽气。然而他面上银脸,虽遮去容貌,倒也显露了师门身份。
      不过英淇也不稀罕他答话,冷笑过了,又道:“你是什么人,为何要对香骨出手,某全无兴趣知道。不过,凡事有来有往,你来此杀人,既杀不成,那留下命的,就该是你了。”话说罢,全无一分间歇,将手一扬。
      那暗袭之人身手本是不俗,即便受伤在先,也非可叫人随意欺凌。只是英淇这看似寻常的抬手,甚至手中挥出的暗红光芒去势清晰可见,他却全无闪避余地,只能眼睁睁瞧着红光一闪,贯胸而入,要害血脉经络被切割的声音,似已响在了耳边。
      然而并无濒死惨叫,亦无血溅当场。
      一声清脆,一只巨大的凤凰影子突的自那人体内浮于身表,焰翅张合,将人团团拥在了其中。红光没入,如破琉璃,凤影之上顿时满布裂痕,赤光瞬间涨至极限,映红了整座院落,又随即暗淡下去,直到溃散消隐无踪。这一变化不过几个弹指间,只是被凤影护住的刺客却得以在英淇杀招之下周全了性命,再未添得一丝伤痕。
      那刺客似是自己都未曾想到有这一种变故,虽说面具遮住表情,但只从他蓦的僵住的身形,也看得出当下是何等惊讶。
      英淇甚至也有几分意外,喃喃道:“浴火涅槃,刹那生灭,这是……”他身形突的动了,一晃到了刺客身前,非是再次出手,而是垂臂一捞,将什么东西抓在了手中。
      随后他将手掌摊开,递到刺客面前。掌中原是握住了一只碧绿的蝴蝶,只是如今早已双翼破碎僵死:“你的?”
      刺客一声不吭,全不作答。
      英淇又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半点不至眼中:“蝶姑尸解后,某原以为苗疆妖蝶一脉已然断绝,想不到尚有余根。也罢,既然有凤凰蛊替去你这遭死劫,看在蝶姑面上,某今日不杀你。”他随即眯了眯眼,将手一握,碧蝶顿时化作一滩粉末纷纷扬扬自指间落下,“滚!”

      即便有伤在身,长安城中那些巡夜武侯,唐子翎也未曾放在眼中。他本是夜行出没之人,拖着伤躯,仍毫无障碍的回到了住处,却在看清自己赁下的小屋时愣了一愣。
      荧荧的一片灯光,正从本该寂静黑暗的窗口映出来,忽闪忽闪的,投了道影子落在窗上。
      唐子翎脚下顿时有些迟疑,虽说他出门时,蓝玉早已服了药沉沉睡下。但由其亲手种下的凤凰蛊被唤醒破碎,任凭怎生迟钝,也会有所感应。如今灯已燃、人未眠,再看到自己带伤而归,少不得……唐子翎皱了皱眉,脚下隐约要动,却是转了个方向准备离开,打算找个地方落脚,先将伤处处理了再说。
      只不过身子才转了半边,又忽的僵住。唐子翎蓦的瞪大眼睛重新望向灯火明亮处。那条在窗前晃动的身影,修身束发着冠,颇是文雅好看,却绝非蓝玉的模样。
      唐子翎大惊,一时间顾不得旁事,几个闪身,已到了窗前。他不知屋中情形,未敢贸然前去开门,只将身一掩,贴近了窗棂,要细查内中究竟。
      那落在窗纸上的人影却在这时转过身,施施然走至窗边,忽的“喀啦”一声,推开了一道缝隙。灯光倾泻而出,照见那人半边冠玉般面庞,轻笑一声:“唐郎这不是平安回来了?贤侄不必再担心。”
      面庞声音皆是相熟,唐子翎咬了咬牙,干脆一伸手,将窗户推得更开些,纵身跃了进去。屋里蓝玉披了裘袄,正在对面坐着,他却只盯向还站在窗口微笑那人,沉声道:“雪容先生,你来此作甚?”
      然而屋内灯光明亮,照见他肩背上一片淋漓血色,蓝玉虽说心中早有准备,也仍是忍不住惊呼出来,匆忙站起身:“阿哥,你的伤……”
      “无妨。”唐子翎对这些皮肉外伤并不在意,仍是看向雪容,房中气氛一时有些僵凝。
      那位雪容先生依然面向着窗外,背对二人而立。夜风凛冽,吹得他发丝衣袍猎猎作响,他浑不在意,温言笑道:“听闻贤侄病情反复,某放心不下,专程前来送‘药’。唐郎未免太过见外了,蝶师姐临终前有托,某自会好好关照阿玉贤侄。”
      他这样说,唐子翎的脸色更是难看,忍了又忍,才道:“那多谢雪容先生了。天色已晚,某送先生,请!”说着伸手向门外一引,十足逐客之态。
      “也是,时候当真不早了。”雪容先生瞧瞧窗外升至中天的月亮,“那阿玉贤侄,好生修养,某改日再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里间,外头没有掌灯,漆黑一片,却于二人脚步无碍。直走到了大门边,雪容先生忽的站住脚步,轻笑一声:“这些点药料,在某来说非是什么稀罕物件,唐郎需要,只管开口就是,又何必亲自动身去寻?惹了这一身伤回来,忒的叫人心疼!”
      唐子翎脸色更寒,不出一言。
      雪容先生并不在乎他的冷面,又道:“不过你看中的,想来非是寻常妖丹,只可惜对方想来也是高手,才叫你讨不得便宜。这天子脚下藏龙卧虎,即便妖魔鬼怪之流,也大有修为高深者在,就算你握有屠妖之术,也非是能够时时无往不利。如今受这一挫,可长了教训?”
      唐子翎顿时有些恼怒,压低了声音道:“不消你教训!”
      雪容先生“哈”了一声:“某与蝶师姐有旧,自会多一分照顾她的子息。你今夜出去碰了这个钉子,才知往日那些用在蓝玉身上的妖丹,可值得你与某的这份合作了?”
      唐子翎被他一言戳中痛处,怒却难发,只得咬了咬牙狠狠握住了拳。
      雪容先生仍是温和笑容,徐徐道:“某之事近期将成,只不过尚需些手段。某观蓝玉情形,越发恶化,他这半妖之体要支撑到妖化之阵完成,所需的妖丹数量,只会更多。怎样,你打算得如何了?”
      唐子翎沉默片刻,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说!”
      雪容先生莞尔,一边拉起雪青色披风上的雪帽,一边道:“虽说妖丹效用与本身妖力强弱相关,但却另有一族妖类,名在妖籍,却修天道。其内丹功效,非寻常妖物能及……”

      这几天少雪,官路之上,村镇城市之中,人来人往,早将之前薄薄的积雪也尽数踩踏化了。只是一入山中,冬日绝少人烟,反倒有皑皑的白雪在树木丛生处、积崖向阴下,一片一片的铺若棉毯,很是美丽。
      李云茅独自一个出了长安,快马加鞭,一路上绝少耽搁。到了迎安村时,才不过巳牌过半。他未往村中去,直接绕到后山,寻了处隐蔽避风的山坳拴了马匹,自个依仗一身在华山上爬冰涉雪练就的轻功,身如烟霭,直插入了莽山之中。
      往山中去,处处白雪,目力所及甚为洁净。只是入山道路也不免被积雪掩盖,李云茅凭着记忆辨了半天方向,仍有些拿不准当,干脆左右一看,找了块高耸出头的兀岩,攀跃上去。
      那岩石上头倒有几分平整,李云茅随手团了五个小雪球界定四方五行,又拔下头上玉簪,取了枚铜钱串在簪尖上,一手掐诀划印,便将手腕一抖,簪上铜钱平平抛起,半空中打了个转,滴溜溜又落下。只是落地方位却不在五个雪球之中,而是咕噜噜的滚到了一旁,“噗”的一声嵌入了雪中。
      李云茅一呆,搔了搔头,嘟囔道:“不该啊……乾金生水,指路铜钱怎会毫无反应……”他念叨着拾起铜钱又重卜了一回,结果依然如斯。李云茅干脆一屁股盘坐在了雪地上,皱着眉想了又想,忽的一巴掌拍得身边雪沫横飞,叫了一声:“不好!”
      他跳起身,不再以道术求路,仗着站势较高,从脑子里使劲的刨出当日来时路径,四下极目。到底也是他记忆过人,片刻之后,硬是从漫山遍野的白雪和杂树中,依稀寻得了几处眼熟的地势。当下凭风而起,直接跃下兀岩,半空中扬臂振袖,足踏八卦,竟将纯阳宫中极上乘的身法展开,如一头雪鹤,御风而行,直投入荒林之中。
      落足之地,木雪簌簌,一派凄凉冬景。李云茅环身一顾,索性并指成剑,运气荡出。那遍地白雪落木受剑风激荡,登时四下吹散,露出大片的冻土。他手下不停,继续御剑气扫荡四方,空山之中,金风激荡,寂静山谷登时雪尘飞舞,枯枝荒草横飞,如同滚开的沸水锅,再无半点的宁静。
      李云茅却毫不觉自己正是乱了清净的始作俑者,一边操纵剑气将地面障眼杂物全数扫开,一边还要扯了大袖时不时挡一挡脸,连声抱怨:“这般腌臜,险些迷了贫道的眼睛!”好在山中除他再无别人,无人听了去嘲笑。
      这般一路荡开积雪,又前行了二三里,再一股剑风吹过,雪下露出的,非是一般冻土,而有些星星点点的晶莹光泽,被日头一照,白灿生光。
      李云茅蓦的一喜,拍手道:“可算是了!”就快步过去俯身查看。那一片雪下,原是一条山涧流泉,严冬中滴水凝冰,已冻成了镜面般光滑的一条冰带。李云茅再直了身子环顾四周,以泉水为凭,到底认出了当下身处的,正是神仙泉入口所在山谷。

      然而他越向谷中行,越觉蹊跷,心中不妙的预感隐约成形。这一带神仙泉,得地脉灵气滋润,草木丰美,灵药多生,即便时当三九,天寒地冻,也不该察觉不到半分水灵精气的波动。可直到他循着旧日记忆,一路走过夜宿树林,又深入到神仙泉泉眼所在的涧洞前,任凭掐诀叩问、还是灵符相引,此地地气,仍一派稀松寻常,五行浅淡,与昔日差别宛如天壤。
      李云茅心下揣测,索性也不再多做耽搁,直接跨入了涧洞。这一踏入,却是大吃一惊。
      这一座涧洞乃是避风藏气之处,就算在冬日,也是风雪难侵,比起洞外倒还要暖和上几分。只是没了积雪覆盖,更叫他看得清楚,那本该是宽而曲折的水道,如今竟几近枯竭,只剩了浅浅一道不足两尺的细流,苟延残喘着在石缝中流淌。而两旁草木,非但冬叶凋零,甚至还有大半已经枯槁摧折,一眼望去,甚是凄凉,哪还有半点往日钟灵毓秀神仙地的风采。
      李云茅默默吞了口口水,只能摇头叹气。这一路行来,心中预感逐渐成真,等到当真见到神仙泉一派荒芜,反倒不如何震惊失态。他沿着水岸又向洞中走了一段,甚至还没到枯荣兰伤人处就止步了,原路退回,也不出去,就站在洞口一块石板上,皱着眉盯着水流出神。
      细流潺潺,若断若续,越到靠近涧洞出口,越渐渐有细碎冰碴凝于水面,偶尔“啪嚓”一响,是迸裂了,便化作许多更细小的冰粒,顺水而出,再次慢慢凝结。
      李云茅就瞧着那混着冰屑的水流半晌,忽的蹲下身,一揽袖口,将手搅入了冰冷的水流中。刺骨寒意登时叫指尖一麻,随后针扎般的冷沿着手指攀援而上,非但皮肉,就连手骨都被冻得隐隐生疼。李云茅却犹觉不足,将手虚虚一抓,又在水中狠狠搅动了几下,才叉着五指站起来。那一只手已是冻得皮色泛红,冰凉麻木。
      只不过皮肉受了苦楚,脑子却清晰起来。李云茅拿着那只凉手搓了搓脸,再放下时,眼瞳便又是晶亮光透的,宛如饱睡初醒。他抖着手指上的水珠,咧嘴笑笑:“罢了,大约这正是某该应之劫数,难道贫道还怕了它不成!”他一转身,大跨步的踏出涧洞去,没再回头,将那一座山谷的凄凉惨淡变故,尽数抛了。

      快马加鞭一程,正赶在城门关闭前回到了长安。然而时辰未晚,天色已黑。循路而去,远远望到了问岐堂前高高点亮的两盏灯笼,烛火晕黄,在寒风中却觉出几分温暖之意。连李云茅自己都未觉得,脸上已经眉目舒展带了几分惬意舒心的笑,扬鞭打马,直奔过去。
      他却不走医馆正门,牵着马匹到了后院,将手一推,那门牢牢闩着,险些折了腕子,只好又“啪啪啪”的拍起门板,连叫开门。
      应门之声来得极快,哗啦一声拉开了门闩,正是谢碧潭。看样子是从屋里急匆匆跑来,李云茅一把过去不客气的攥住了一只手,犹是热乎乎的,揣在了手心就不想松开。他便一手牵了马,一手携着人,笑眯眯的往院子里走:“碧潭,可有吃的没?某跑了这整一天……嗯?”
      院子里光线比起外头要亮堂不少,正落在谢碧潭眉间,却是照见了一张惨白的脸,神色惊惧不定,很是狼狈。李云茅登时心头一跳,门也顾不得关,将谢碧潭又拉近到身边些,促声道:“怎么了?发生何事?”
      谢碧潭抿着嘴唇,一副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模样,反复张了几次嘴,只道:“你进屋去瞧瞧吧,高道长也在里头。某……某当真说不明白……”
      他这话说得断断续续,字里行间尽是难言的困惑。只是李云茅听了,反倒松了口气。听他这般口吻,就算有什么意外,出事的也非是自家,说不得只是又有什么蹊跷送上门来。然而房中还有高云篆坐镇,更是不足虑。
      这样心头一松,便笑道:“那你这副面白唇青的模样又是怎了,某还以为有什么妖魔鬼怪跑来挑贫道的场子!”然后又是缠了人连声叫饿,似乎比起屋里的情况,填饱肚子还要更重要些。
      谢碧潭却没心思同他玩笑,接过缰绳去拴马,顺手就把人直往屋里推:“你快进去吧,人……等了你有一阵子了。厨下饭菜倒是现成,就怕等下你听了原委,自己反倒没了吃饭的心情!”

      这段日子,谢碧潭无论是不是自个情愿,到底跟着李云茅见识了不少。面对寻常怪事,至少也能坦然对之。眼下他这般支支吾吾有口难说,李云茅不免也心中犯了几分嘀咕,不晓得屋子里到底是怎样的一桩麻烦等着自己。
      只不过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头绪。更甚者,站在院中竟察觉不到多少异常的妖物气息。反倒是一股熟悉的法力隐隐波动,稍一探查,就知乃是自己布下的五行拱元之阵竟被唤起了。这一来更是叫他疑惑,拍了拍谢碧潭的手背示意他放心,就转身往屋里去。
      灯火通明的那一间乃是现下高云篆栖身的厢房,这本是自个的屋子,李云茅毫无忌惮,一手推开了门,就迈步进去,高声笑道:“高师兄,某回来了!”
      高云篆自然也坐在屋里,只是应了李云茅这故意抬高了调门的一声的,却是另有其人。人影一晃,李云茅犹有半个身子还在门外,眼前已经直挺挺跪下了一个女子。那女子看穿着打扮也颇富贵,此时却伏地哀哀而泣,连声道:“李道长救我母女性命!”
      李云茅被这一幕吓了一跳,愣了愣神才挪进屋另一只脚,望向坐在旁边支着下巴好似看戏的高云篆:“这是……”
      高云篆从容得很,看着他直眨眼:“贫道可什么都不知道,这小娘子是来找你的。喏……”他又拿眼神示意卧席方向,“里面还躺着一个呢!”
      这时那女子已又哀声道:“李道长,小女危氏月娘,你可还记得!”
      一听“危氏”二字,李云茅悚然一惊:“危氏?你们……”那女子已经抬起了头,虽然花容惨淡,泪痕斑驳,但到底还是初入长安城时,叫自己借宿过一夜的危家的小姐模样。危月娘如今更无什么顾忌,毫不掩饰任凭身上妖气浮于房中。纵然皮相可改,这妖气又岂会错认,李云茅顿了一顿,才道,“你……你们不是已经离开长安,远迁他处?如今怎又会在此?是发生何事?”
      月娘犹在垂泪,低声道:“当日我母女得杜仙长指点,求得道长解厄。然杜仙长另有告诫,说我危氏一族恐有灾劫,需远避长安,才得保全。只是我危氏世居于此,岂能轻易迁徙,因此才借故搪塞,只说远走,另择了隐蔽处住下。”
      李云茅听得默然,叹了口气:“杜师兄演易之能,天下罕有匹者。他既这般嘱咐,必无差错,你等为何不听其言,以致招祸临身?”
      月娘听了,也只能抽帕拭泪,哽咽不语。
      倒是谢碧潭安顿了马匹后跟回屋里,他与危氏母女也算旧识,比起认得李云茅的时日还久些。因常来常往为月娘诊治虚症,虽说后来知其异类,仍免不得当做寻常闺阁女子看待。撞见这一幕,便伸手推了推李云茅的手臂:“你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危夫人与月娘小姐求到面前,还是先思解决之道才要紧。”
      李云茅如今颇有一些陈年因缘隐约浮现,乱事缠身,他与危氏不过萍水相交,虽有援手之谊,也已各自两清,本不欲再节外生枝。奈何谢碧潭这样一说,搪塞不得,只得道:“你母女虽是妖类,却沾了祖上名在仙箓,一族受其庇护,不必走那些夺精气造化的偏修路子。这般无与相争,又何以遭迫杀至此?”
      月娘定了定神,摇头道:“非是妖族内厮杀,我与母亲,乃是被一名人类男子杀伤……李道长,你且去瞧瞧家母……”
      “是人?”李云茅更是诧异,便顺了月娘意思,往卧席边去。高云篆也从旁跟上,摇摇头半真半假的叹气,“这伤得当真狠了,要不是听碧潭说她们与你也算个相识,贫道断是想不到会有把自个辛辛苦苦炼就的灵丹送给妖怪吃的一日!”
      一边说话,到了卧席旁,月娘撩起半边垂帐,露出内中情形。但见危夫人伏在被褥间,全身犹在微颤不停。更清晰可见她身上暗红妖光烁动不定,那光芒之下,竟不时的幻出片片青羽,甚至露在被外的胳膊,也频频在人类手臂与羽翅间抽搐变幻。这般几乎到了凡身崩溃的地步,非是伤重至元气大伤,断不至此。
      高云篆道:“某给她服了几味丹药,奈何这医人和治妖,到底不同。这种原神之伤,谢先生更是没有法子。只能说她若是修为深厚,及早择一处灵地静养,大约过个百八十年,还可痊愈。要是再拖下去,那可就……”他话没说尽,看了看危夫人情况,转头向月娘道,“刚刚那药在给她喂两颗下去。”
      月娘忙去行事,李云茅拧眉瞧了半晌,并指拈符,划出一道金灿灿符箓镇入危夫人体内。危夫人猛的一颤,呻吟了两声,再看身上妖光,一时间倒是稳固了许多。他这才道:“这出手狠辣,是为取命而来。你言说危夫人是被一男子所伤?可知他为何要下此重手,又是用的何等手段?”
      月娘只是摇头,抽泣道:“我亦不知是为何,那人是今晨拂晓潜入我家中。因时已入冬,小蓉修行尚浅,封了原神往本体中沉眠去了,我与母亲察觉时,他已出手就是杀招。母亲是为救我,拼命接他攻势,才被伤至此。那人亦遮住头面,看不得面貌,只知他一手上套着一副银钩,又可施放弓,,弩暗器。”说着话,往危夫人枕下摸出一个手绢包,“母亲就是中了他一箭后,才功力大溃。”
      那绢包中,乃是一支三寸长短的三棱箭头,精钢打造青光幽幽,显然锋利之极。李云茅以指叩击,又凑近眼前细看,才从箭矢上分辨出笔画细如蚊足的一道阴刻符箓:“这上面刻了杀妖之咒,难怪如此。只是某在长安也有一段日子,倒是不曾听闻有这样专对妖类下手的厉害角色。月娘小姐,你当真不知他所为何来?”
      月娘仍只是摇头,面露惨白,想来即便是回忆起今早那一场杀机,仍是十分惊惧。这时倒是伏在枕上的危夫人得了外力相助,缓过一口气来,神思清明了些,微声颤颤开口:“老身倒是听他说得一言,乃是要剖取我母女妖丹。”
      李云茅顿时抽了一口冷气,皱眉道:“凡人握有杀妖符咒,又欲取妖丹……这……恐怕非是要行光明磊落之事。”
      危夫人呛咳了两声,缓缓道:“老身带着小女从那人手下逃出生天已是不易,更勿论知晓他之目的。然而如今老身伤重,小女更是自保无力。那人伤我至此,只怕并不肯善罢甘休。”她说着话,竟是挣扎起身,要向李云茅一拜,“当日杜仙长临别箴言,让我母女远走避劫,又曾留下一道卦言,说到若有万一,可解一时之险。他之卦辞为‘李生厚土之安’。思来想去,纵然牵强,老身与小女性命,也只得托付李道长。怕也只有李道长能为,才能保得我母女逃过此劫。”
      李云茅忙向旁一闪身,不肯受她这拜:“此话说得远了,只怕贫道也是无能为力。”
      危夫人忍着伤势起身已是艰难,一拜之下,摇摇欲坠。月娘忙抹着眼泪搀住她,旁边谢碧潭也援了把手,一边又有点为难的看了眼李云茅。
      若搁在寻常事上,谢碧潭终归是有一副急公好义的热心肠,然而眼下此事扑朔迷离,又牵扯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精怪妖物。他又是可怜危夫人母女处境,又打心底不太愿意李云茅卷入什么危机当中,一时很是纠结。那边高云篆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埋了头摆弄着一堆大大小小的丹药瓶子,不沾分毫,摆明了任凭李云茅自个抉择。只剩下他左看右看,欲说无话。
      危夫人虽是开口相求,但大约也不意外李云茅的婉拒姿态。她叹了口气,任凭月娘扶着靠回枕上,缓过了一阵子,才又道:“李道长心中顾虑,老身明了。若非再没其他法子,也断求不到道长头上。眼下虽说有阵势暂时遮蔽我母女妖气,但被那人寻来也不过早晚之事。如此关头,少不得……老身也只得豁出脸面,向道长强讨一份旧时因果了。”
      这话听得李云茅一愣,竟不知从何说起。但看危夫人神色,又全然不似说笑妄语。他一时纳闷,只得道:“不知夫人所言因果是何?”
      危夫人瞧见他写在脸上的懵懂,咳笑一声:“看来你果真已不记得了!”便微微欠起身,勉强凝了残余妖力,向着卧席前空地虚虚一划。那一片地上顿时波纹荡荡,隐约间,竟如立镜,幻出一片尸山血海的惨烈景象来。
      李云茅面色陡变:“这……这是……”
      危夫人叹息道:“二十年前,血洗东山妖谷,赤霄杀焰冲天,屠尽一谷数百妖类,不得而止,却因一女止之。”她收了法术,转而抚摸着倚在身旁的女儿鬓发,“李道长,老身如今,向你来讨这一份止戈之报了!”
      听得“东山妖谷”四字,非但谢碧潭,连一旁的高云篆都不由得竖起了耳朵,然而接下来的话却全然似是而非的模糊不明。他二人不解其意,望向李云茅,却讶然见他满脸的不可置信,瞠目许久,才缓缓的动了动脖子:“难道……是你……不对!”他转而看向同样不知所云的月娘,这一遭却多了分肯定在语气中,“是她!”
      危夫人轻轻笑了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李云茅却定定站了片刻,忽的冲着高云篆一抱拳:“烦劳高师兄护卫内室,某去重将院中阵势布置一回。”
      高云篆挑了挑眉:“你这是……要保她们母女?”
      李云茅点了点头:“算某欠你这一遭。”然后也不再多耽搁,快步出了屋子。

      谢碧潭紧跟在后,直到离着屋子有了些距离,才扯住李云茅一只手,满是担忧着开口:“你……”可“你”了半晌,一时又说不出什么。
      倒是李云茅看他欲言又止的纠结模样,便笑了,反过去挠了挠他的手心:“这脸色实在难看,莫非是信不过贫道的身手,怕某输了?”然后又是一乐,“即便输了,那人要的也是危氏的妖丹,又与某性命无碍,你且担心个什么呢!”
      听他这样说,谢碧潭的表情反而更是复杂,踌躇片刻,才呐呐的抽出手:“罢了……某去给你把饭菜热上,好歹先吃了再说。且不论对方何时来,来的是人是妖,总不能空着肚子周旋。”
      一提起吃饭,李云茅登时又觉得了肚饿,忙道:“某一同去!”倒是当先拉着谢碧潭,往厨房一头扎进去。两个人都是惯做了这些日常杂事的,一边把灶下压着的火头重新扇起来,一边热饭的热饭,端菜的端菜,条理分明,颇是和谐。然而那一片和谐气氛中,偏没个人开口说话,只听灶膛中干柴火星声声爆开的噼啪声。
      谢碧潭又往灶下塞了一把柴,架上大汤罐开始烧水。他盯着那红色火光耀耀半晌,到底叹了口气:“某知晓你并不亏欠危氏母女什么,是某见她二人可怜,一时心软留了下来。眼下还不知要是怎样的局面,若让你为难,你大可……”
      话没说完,那边正狼吞虎咽的李云茅差点呛了,狼狈万分的抓过条抹布揩着桌面的汤渍饭粒,然后才顾得上道:“你这又是胡思乱想什么,这是哪跟哪的牵扯!危氏与某本有旧日干系,只因年岁久远,某一时忘记了罢了。如今想了起来……”他眼神忽而放得悠远了些,调子也有点缥缈,“想了起来……”
      谢碧潭不觉追问道:“想起了什么?”
      李云茅一拍桌案:“想了起来,今夜这不速之客某也该是认得的!”
      他话音一落,人已在屋外。寒月凛冽,清光四射,照得满院清冷冷颜色。天仍是黑的,冰片似的月光铺了满地,反倒更衬得四周屋舍院墙阴晦不明。这一片黑暗中,侧面屋脊上飘忽若鬼魅,附着一道人影。用一种近乎全无掩饰的姿态,下视院中。
      李云茅已到了屋外,闲闲散散抱臂跨步站了,抬头相望。院中五行阵势唤起,但凡草木异动,都脱不出他之耳目,何况平白多出一个人来。屋脊上那人当也是心知肚明,故而毫无遮掩,只半蹲下身,脊背微弓一手撑了屋瓦,冷冷回望过去。
      四目相接,李云茅甚至还有余暇眨了眨眼。只可惜来人戴有银脸,遮去面目,甚至眼睛位置也用奇异的银色金属覆盖,难以从外窥透。他看不得对方眼中神色,便自得其乐的笑了一声,要甩一甩麝尾——然而手中只捏着条适才来不及搁下的抹布:“夤夜踏月,杀机不隐。这般太平天子都,朋友何必行此离经叛道之事啊!”
      屋脊上的人全无应声,仍保持着那个冷漠敌意的姿态。忽见天穹流云过月,清光一隐再现。只这眨眼间,人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却又瞬间现身,迫在了李云茅三尺之内。
      腕上银爪,锋刃寒利,带起一缕尖锐的破风声,劈面抓到。那一刹甚至不及看清,利刃已是贯胸而过,可却未见血花飞溅,更不闻哀声,银爪下的“李云茅”身形晃荡如水波渐散,原是一道残影罢了。
      真正的李云茅已在数步外从从容容笑了一声,抖了抖手中只余半截的抹布:“一言不发便下死手,这般杀性,岂是旧识见面之道?”
      那人一击落空,既不意外,也未反身继续出手,倒也就站在了原地。听得李云茅这一句,冷声道:“华山高足,岂会接不下这区区一招。”
      “好说,好说!”李云茅只当做夸奖,乐呵呵一拱手,“只是原来唐门见面招呼的方式如此与众不同,贫道见识短浅,还未曾到过蜀地,这才晓得了。”然后顿了顿又道,“唐公子,招呼既已打过,就不必再如此剑拔弩张了吧。”
      紧跟着李云茅跑出来的谢碧潭一愣,他对这陌生的杀手全无印象,但李云茅口中出身蜀中唐门的“唐公子”,一时间却叫他忽的想起一人。犹豫了下,还是开口试探道:“唐……子翎?”
      李云茅立刻在旁击掌:“连碧潭都认出你来了,唐公子,何必还拿着这般架势。寒舍虽简陋,但也有酒有肉,夜深寒重,何妨入内对饮一杯,说些干戈玉帛之事?”
      白衣道子面上一副诚恳拳拳盛情相邀,倒叫谢碧潭都看得糊涂。他确实未曾想到要杀危氏母女之人竟会是唐子翎,然而再看李云茅模样,浑似要请这双方坐下一谈,就此冤仇化解一般。即便不知这一场相杀是为何故,谢碧潭也不觉得能叫李云茅靠着自个的面子,三言两语将其化消。更何况唐门弟子,千里行杀、不死不休的名头江湖中尽人皆知,但凡唐子翎稍有不肯收手之意,首当其冲的必然还是李云茅。这样一想,甚是担心,生怕李云茅一时放松了警惕,在唐子翎手上吃亏。更不由自主的,向着他的方向挪了挪步子。
      唐子翎冷眼旁观他的动作,未置一词,只看着李云茅:“唐门行杀,从来只知干戈,不晓玉帛为何。李道长费心在此,想来某所探无误,那两只燕子果是躲到这里来了。”
      李云茅也不搪塞,点了点头:“危夫人母女确实正在寒舍,不过贫道不愿此处妄见血腥,只得勉力出头与公子一晤了。”
      “为她们出头?”
      “正是。”
      唐子翎忽的冷笑:“人皆惜命,独尔背其道而行!”
      他话一出口,李云茅颜色陡变,将袖一振,一股大力直将立在近旁的谢碧潭掀出一丈多远。只这瞬间,夺夺声如骤雨,叮当响成一片,幽蓝冷光早将他身在处尽笼。
      李云茅的反应也不算慢,一手推开了谢碧潭,一手拈指做剑,运气成罩,将一蓬镖针尽数挡下。他倒也不曾托大,唐子翎身手凌厉,以暗器起手不过是留给自己与谢碧潭一个回旋的余地,如今谢碧潭已避到战团之外,礼数当尽,果然就见刃光夺目,金风蛰面,银爪刃匕迫身而来。

      两人转眼战做一团,唐子翎手上钩芒锋利,比起李云茅捏着的那块只剩下半截的抹布,极占兵器之利。只是大约李云茅自个也觉得这半块抹布有不如无,反而颇挫自身气度,干脆一扬手照着唐子翎臂侧拍了出去。唐子翎瞬间一个磨身,将布片搅得粉碎,进势未竭,再取李云茅。
      李云茅仍是以指御气做剑,纯阳宫一脉身法灵逸,白袖飘飘施展开颇有仙姿。只是唐子翎身如鬼魅,一招一式尽是从杀戮中来,不带花哨唯觉狠厉。转眼间战过十余回合,谢碧潭在旁看不出高下之分,只得替双方都捏了一把汗。虽说心中免不得的偏向李云茅些,但到底曾承过蓝玉相救恩情,这般莫名其妙的一场相杀,伤折了哪一方,都非所欲见。他这样心中打鼓,免不得的就绕到了危夫人身上,思来想去,总觉李云茅非是一言不合就要与人大动干戈的性子,这样杠上唐子翎,多半还是因危夫人那几句话的缘故。可当时自己站在一旁,也听了满耳,除却让人似懂非懂的最末几句,再无什么特别处。而那几句话……谢碧潭忽的一惊,顿时想起东山妖谷一说,原以为那一日从醉蝶村归来,其间事已了,对于李云茅来说,至多不过一处长辈经停之所在。如今看来,怕非是这般简单……
      只是脑中念头百转,也于眼下情况无益。谢碧潭空自焦急,全无办法,甚至连靠近些也不能,只得一旁搓手。那场中钩影剑光迸射,寒气森森,越战越快,凭着谢碧潭的眼力,倒是渐渐连看清个数都难,忽听得一声大响,如金鸣玉碎,两条人影陡的分开,各自身上略有狼狈,好在都未见红。
      李云茅喘过一口气,仍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看了眼谢碧潭:“唐公子似是身上有伤,依贫道看,这架还是莫打了,叫碧潭给你瞧瞧伤势要紧。”
      唐子翎冷哼一声,并无遮掩否认,只道:“区区一点伤,再打下去,你也未必占得了什么便宜。”
      李云茅全不在意他话中带刺,安然道:“正是如此,你瞧,你一时间奈何不了贫道,贫道自问也难能不折损自身的拿下你,那这般打来打去,又有什么意思。更何况,贫道尚有位师兄坐镇房中,足堪压阵不是?”
      唐子翎身周气息登时更凛冽几分:“以一敌二么?”
      “非也非也,”李云茅连连摆手,笑道,“只是一时间想起,某那师兄也算消息灵通,但与贫道将将想了许久,仍是记不得从何时起,蜀中唐门也与三清弟子做了同行,行起捉妖拿鬼的手段了。”他满眼盈笑,看着唐子翎,“愿闻其详。”
      唐子翎一愣,虽有面具遮挡,似也仍能察觉到他的错愕,像是没料到李云茅就这般大刺刺打探起自己的意图。只是他沉默片刻,不知心中怎样思索了一番,唯觉身上杀气渐渐收敛,竟是当真答了一句:“救人。”
      李云茅与谢碧潭顿时心有灵犀般,互看一眼,同声道:“蓝玉?”
      唐子翎没作答,只是看他姿态,应是默认。谢碧潭如今也算晓得蓝玉身上必有奇症,只是不曾亲自诊视过,不明其因,忙道:“蓝小公子患了何症,需以妖丹医治?这……以医理来说似是不通啊!若不嫌弃,可否让某前去诊治一回?”
      这遭唐子翎倒是开了口,却是干脆的摇了摇头拒绝:“此症非你能治。”
      “尚未一试……”谢碧潭碰了壁,尚未泄气,刚要再说,那旁李云茅已挪步过来,一手轻轻按住他,“若是碧潭也束手无策,多半已是绝症。唐公子如今又在猎取妖丹……呵呵……”他忽的一笑,瞧向唐子翎,“以妖气续命,所需所耗可非是一个半妖之体能够长久承受的,依贫道看,还是早早另寻他法为好。”
      “妖……”谢碧潭险些咬了舌头,反应过来李云茅话中意思后,几乎是有点惊慌的看向了唐子翎。唐子翎全无否认之意,只淡淡道:“瞒不过你的眼睛,也不算意外。子玉虽是半妖之体,性子却和善,从未与旁些妖类为伍。”
      李云茅仍是笑盈盈:“贫道又不是见了妖怪就喊抓喊打的,蓝小公子那般妙人,见其有恙,惋惜尚且来不及……只是你取妖丹既是为了治病,想来有杀无类,危氏母女不过是恰巧撞到你手上罢了。既无什么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恨,可否看在相识一场,卖贫道一个薄面,就此作罢?”
      唐子翎冷笑一声,便也学着他的话道:“可否看在相识一场,卖某一个薄面,让某去剖了那二妖的内丹?”
      院中气氛一时尴尬,唐子翎摆明的分毫不让,那一副样子,只怕任凭李云茅舌灿莲花,也是油盐不进。只是李云茅似是另有想法,仍能心平气和道:“只要非是什么血海深仇,便有解决之径。唐公子,看在相识一场,贫道有两句揣摩,你姑且一听。若是说中了,也莫要着恼,某全无恶意,更是欲为蓝小公子考量,希望能得一两全之策。”
      唐子翎听他这样说,到底伸手不打笑面人。顿了顿,果然缓缓点了点头。
      李云茅便道:“纳妖丹续命,非是一劳永逸之法,且时日愈久,所求愈多。危氏母女虽说功力泛泛,但其族上名登天箓,列班星宿之中,直系血脉的妖丹之力,反倒比起那些修行有年的大妖也未见逊色多少。你如今既知她母女避在舍下,仍不肯放弃,甚至带伤前来,想来……蓝小公子的情况颇是不妙了吧……”
      他说到此,瞧了唐子翎一眼,也不知是如何从那张银脸上看出了认可的表情,又继续道:“你即便今日拿下危氏母女,也不过只能撑过短短一段时日罢了,或是月余,或是十数日,少不得还要继续物色妖丹,如此往复,疲于奔命。贫道今向你讨保她母女,虽说无法妙手回春,但若能有办法将蓝小公子的病情拖延更长一段时日,唐公子,你可愿考虑一下这桩买卖?”
      李云茅说得态度甚为诚恳,一口气讲罢,又指了指天穹冷月:“时辰不早,望唐公子尽快做决,某亦好动作。”
      唐子翎听他之言,一时间默不作声,似是思量。如今李云茅倒是不急,静候了片刻,果然便听唐子翎沉声道:“你有何办法?”
      李云茅笑了笑,忽的转头冲着屋内扬声道:“月娘小姐,请移步向外一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