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YKY

1、第 1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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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丫头啊，你乖乖地待在这，这里的叔叔阿姨会好好对待你的！”
　　破败的红砖房外，半蹲着的女人抚摸着身前六七岁的小女孩，颤抖的手，哽咽的声线，不忍的眼神。
　　被唤作丫头的小女孩一脸木讷地看着她，眼神清亮。
　　仿佛被她的眼神激起了心中的罪恶感，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女人突然推开了小女孩，咬着下唇，恶狠狠地瞪着眼前尚年幼的她。小女孩还是一样木讷的表情，一样清亮的眼眸。寒风里，一大一小就这样对视着，显得滑稽而可笑。
　　最终，女人的眼神渐渐软化了下来，微微叹了口气，自嘲地笑道:“我这是怎么了？跟个孩子较什么劲？”然后哒哒哒踩着高跟鞋，转身，在回头想再看一眼小女孩的刹那，她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了这个念头，然后使劲摇了摇头，脚步坚定地走出了小女孩的视线。
　　身后，小女孩木讷的表情终于起了一丝变化，用力地眨眨眼，低头看看自己被冻得通红的小手。然后，一双大手包裹住了她的小手，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说要照顾她的陌生女人，还有她身后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的男孩，又眨了眨眼。
　　冰冷的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木棉树，照在三人身上，时间仿佛定格在了这一刻。
　　真温暖呀，这样一双手又会温暖我多久呢？扭头望向冰冷的阳光，小女孩如是想到。

　　大门口，女人上了一辆法拉利，坐在副驾驶座上，利落地拿出烟和打火机。
　　“你真的舍得？”坐在她身旁的男人问道。
　　女人吸了一口烟，吐出白色的烟雾，沉默了一会，才幽幽地道:“你懂的，不是吗？”再次吸了一口烟，看看照射在她手上、感受不到一丝暖意的阳光，又喃喃道：“不过。。。。。是个智障儿。。。。。。”
　　男人皱了皱眉头，忽而嘴角轻扬，启动了引擎。
　　法拉利扬尘而去，阳光从灰败的墙壁渐渐挪移到挂着的牌匾上，将上面“希望孤儿院”几个大字照得闪闪发亮。
　　2
　　当朦朦胧胧再次恢复意识时，她发现眼前一片黑暗，仿佛无尽的虚空，又仿佛被禁锢在一个黑匣子里。她费劲地想要挣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然后，一阵倦意席卷了她，她不安地抵抗着倦意，然而，周围温暖的气息包裹着她，又奇异地抚平着她的不安，渐渐地，她沉入了梦乡。
　　梦里，她仿佛又回到了那金碧辉煌的酒店前，她看到了自己，自己正看着那风韵犹存的美妇依偎在他怀里，调笑着，而那在外人面前永远一副万年冰山样子的男人，则无奈地看着怀中的美妇，眼底的温柔和纵容却明显的她都能感受得到。
　　然后，“她”微微地笑了。恰在这时，美妇人蓦地抬头望向“她”，然后“她”看见她眼底的疑惑变为不解和震惊。“她”保持着微微的笑，朝她还有同样望过来的男人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人群里。她的意识漂浮在空中，默默地凝视着冲进人群的美妇，那般焦虑的神情。
　　眼前的景物一变，她出现在记忆中那冰冷的走廊上，六岁多的小女孩站在病房外，表情木讷。病房里有男人微弱的说话声，还有女人低低的哭泣声。然后，她看到了走廊里的长椅上，有着与美妇一样脸蛋，但显得年轻许多的女人，眼里闪着泪光，表情也像刚才那般的焦虑。
　　这时，病房门开了，小女孩被一个陷在阴影里的女人领进了病房。她突然也焦虑和不安了起来，她努力地向前，想要看清女人的脸。还差一点点，还差一点点，她在心底呐喊着。她从没这么渴望达成一件事，从没像现在这样激动过，突然一张男孩的脸在脑海中闪过，他露出可爱的虎牙，笑骂她：“你的表情就不能丰富一点吗？你可不可以不要老这么冷淡？不行，我一定要做一件让你激动起来的事。。。。。。”就在她走神之际，她真的来到了那个女人的眼前，然而，眼前景物又开始变得模糊，一股莫名的悲伤从心底汹涌上来，痛得她以为自己就要死掉了。
　　可是，在景物完全变化之前，她还是看到了，看到了女人温润的眼，那么温柔而不舍地望着她，望进她的心底，抚平了她的悲伤。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热了，模糊了，梦里，她流下了记事以来的第一滴眼泪。
　　一个熟悉的声音将她的意识唤醒，然后，她看到自己坐在咖啡店里，对面坐着倩姨，那个照顾了她二十年，温暖了她二十年的女人。
　　“你这傻丫头，这几天跑哪去了？知不知道我跟你小虎哥很担心你？你小虎哥刚去英国出差，他说等他回来非好好修理你一顿，其实他哪里舍得啊。。。。。。”倩姨喋喋不休地念叨着，她的心底清楚眼前的她并非真的是一个智障儿，顶多只是有点轻微的自闭而已。
　　“我去见了她。”“她”面无表情，平平的语调。
　　“谁？见了谁？”倩姨反应不过来。
　　“是她把我送到了孤儿院。”
　　“啊——是她啊！哎，其实她是个好人，要不是为了帮你爸还债。。。。。咦，你怎么会记得她？你那时那么小！”倩姨惊疑道。
　　“我都知道的。”她看着自己还是一样木木的表情，“她吃了很多苦。。。。。。但现在过得很好。”
　　倩姨突然不安地看着“她”，因为她知道她从来都不是那么多话的，从来都是她在一旁说，她在一旁听。倩姨似乎预感到什么可怕的事情将要发生，她不安地想要开口。
　　这时，“我要走了。”她听着自己还是以平平的语调说着，“这是这些年来我积累的财产，都留给你。稍后还会有律师找你，你按照他说的程序做就行了。”
　　“为什么？”倩姨颤抖地抓住她的手。窗外的阳光倾洒进来，交错的手，一如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天。只是，遗憾的是，无法再看那个有着一对可爱虎牙的像哥哥一样的男孩一眼。
　　为什么呢？因为她要死了。即使她再怎么压抑自己的情绪，再怎么知道想要抵抗，她还是无法逃离死亡的阴影。知道她的爸爸为什么会欠下巨款吗？因为要治病。而她，很不幸地，遗传了爸爸的病，一种只要情绪起伏太大，就会痛不欲生的病，一种活不过二十七岁的病。爸爸死后，妈妈也随他而去，但出奇的是，她很平静；而现在，面对死亡，她同样平静。
　　她深深地望着这个从未离开过她的女人，她曾经黑亮的青丝已变得斑白。
　　谢谢你，你从未舍弃过我；对不起，我要先离你而去。
　　她的意识又开始陷入黑暗中，模糊中，她看到躺在病床上的自己，渐渐无神的双眼。。。。。
　　然后，世界重新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