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春风》人间路

2、扫墓 车辆进入盘

　　国际到达出口，一如既往的人山人海。感应门开，辛黎推着行李车从人流中缓步前行，这时坐在行李箱上的忆承忽然小手一挥喊道“Hi~Tina！”随即她看到自己年轻的助理刘娜一身正装的站在等候栏外正微笑着挥手。
　　“ Hi，Felix 好久不见，你又帅了啊~” 刘娜接过行李车摸摸忆承写着“全世界都这么说啦”的小脸，然后转身向辛黎礼貌的一鞠道，“辛总，一路辛苦了。”辛黎微笑着轻拍一下刘娜的肩，一同向停车场走去。
　　她对这位小助理很满意，聪明，勤勉，上进，贴心，总是可以把自己的意图落实到位。最重要的，刘娜是在吉安福利院长大，是院长奶奶亲自推荐的。家变之后，辛黎在吉安度过了人生中最为痛苦和艰难的一段时光，那里环境恶劣，条件艰苦，幸运的是有一位慈祥仁善的院长奶奶，在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给过辛黎珍贵的爱。如今，她看着刘娜从懵懂的职场新人一路咬牙摸爬滚打，到现在几乎可以独当一面的处理公司在中国的业务，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心中有着淡淡的欣慰。
　　“辛总，您的居所已经做过保洁。下周的工作安排已经发邮件给您，重要日程已经标注。”车辆一路驶入安静的别墅区，停在一所两层独栋小屋门前。下车把行李放置妥当后，刘娜问，“明天扫墓的用品已经安排好，鲜花明早送到。需要安排司机吗？”
　　“不用了。”
　　“好的，那么您好好休息。Bye，Felix。”
　　“Bye~”

　　偌大的别墅，此刻只有母子二人。
　　“宝贝，累不累？”辛黎问正在认真整理自己行李的小孩，“或者想吃点什么？”
　　“蛋炒饭。” 头都不抬的回答。“这个妈妈比较拿手。”
　　辛黎有点好笑的点点头，走进装修考究的崭新的厨房。冰箱里果然有新鲜的果蔬和鸡蛋。不一会儿，香味传出，红黄相间的炒饭伴着几朵西兰花，配着青葱绿叶点缀的小汤，和新鲜压榨的猕猴桃果汁一起出现在饭桌上。母子俩愉快的用完回国后的第一餐，小朋友满意的回房去睡觉了。
　　收拾完毕，一杯咖啡，坐在偌大的沙发上，看着阳光洒满春意盎然的花园，又透过落地玻璃窗的白纱照进客厅里。辛黎觉得，有点唏嘘。这栋别墅的装修风格是地中海式的，浅蓝色的基调，很像她小时候的房子。当初她就是凭着微薄的记忆，亲自参与了整间房屋的装潢设计。潜意识里，她还是有落叶归根的打算。尽管这些年的运作，公司的总部已经在A国的首府扎根。
　　不知道为什么，这栋房屋的装潢设计师，总让辛黎莫名的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明明只是从众多待选方案里确定的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可一路讨论直到装修完工，她发现自己竟然可以从一个陌生人那里得到久违的怀旧和共鸣。比如此刻，当她看着水蓝的墙壁，原木的隔断，浮云的吊顶，拱形的门框还有花园中铺了白色鹅卵石的小径。。。很多的细节，都彰显着当初那一份独特的细腻和莫名的默契。
　　一阵风过，米白的窗纱随风轻舞，恍惚间，好像又可以闻到那一阵午后混杂着点心和花香的味道。。。。。。
　　她像个过客一样，在自己的房子里一间间走过看过，最后来到书房。春日午后的暖阳静静的洒落在白色书桌上，也洒在高高的原木书架上。辛黎从最高层取下一个小皮箱，滑动密码，箱子应声打开。箱子里静静躺着的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的人儿笑的那么开怀。美丽的女人和英俊的男人，还有漂亮的像公主一样的小孩，只是照片的边角有些焦黑的破损。
　　“爸爸，妈妈”辛黎缓缓摩挲着这唯一留下的珍贵的相框里，轻轻的说着，“我和忆承回来看你们了。”

　　第二天一早，当一大束白色桔梗花按时送到的时候，母子俩已经准备就绪。辛黎让小朋友抱着花束，自己驾车往城外的公墓驶去。
　　一路上交通十分畅通。阳春三月，不比清明时节，加之这一带属于高端墓区，开发和管理公司都是业内大家，所以整个墓区非常安静，肃然。苏忆承一直大睁着小鹿一样的眼，好奇的看着窗外的一切。车辆进入盘山公路，他看到翘着尖角的亭子，高高的青松，一面卧在山间的大湖，天上有飞舞的纸鸢，路上有一个叔叔。那个叔叔穿着白色衬衣，有点奇怪，都不坐车，风吹的树叶沙沙响，也吹动他的黑色短发。他就这样一个人慢慢的从高处走来，瞬间和自己的车迎面擦肩而过。苏忆承不自觉的看着后视镜里那个白色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在距离最近的停车场驻车，辛黎为忆承系好真丝围巾，拉着他的手，跨上几层石阶，来到一座墓碑前。
　　这是一处背山面水的墓穴，两旁分别立着一颗小矮松，四周一圈冬青。一个小天使的石雕后面，是一座白色大理石墓碑。碑上刻字，黑色的字写着：“先孝慈辛振寰黎敏洁之墓 XX年—XX年”，红色的字体写着： “爱女辛黎 XX年XX月上 ”。碑上还有两张黑白照片，美丽的女人和英俊的男人，仿佛是从辛黎珍藏的相框里抠出来的一样，与时光同在，容颜不老。看起来，这里确实管理的很好，照片仿佛都被擦拭过了，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咦，妈妈，这里有花！”忆承的童音打破了寂静，辛黎走上前，瞬间心脏猛的一阵收缩。他们带来的花束旁，一束同样的白色桔梗花，被静静的放置在墓碑前，不知过了多久。有谁来过！那人知道墓址，还知道母亲生前最爱的花。这是辛黎没有预料到的，原本平静的心仿佛是那面山间的湖，此刻正被春风吹皱，波光粼粼。

　　桔梗花，永恒的爱，无望的爱。
　　记忆中，美丽的母亲并不是个浪漫的人，而是温柔务实的家的守护者。就像她喜欢的花一样，不是玫瑰，不是百合，而是桔梗，白色的微微泛绿的那种。她说，这花儿既素雅又可以入药，多好。就这样，家里常年有白色的桔梗花点缀，在那些淡淡的花香和妈妈如同魔术师一样变化着烹煮的美味佳肴中，辛黎度过了幸福的童年。童年里有白色的桔梗，有金黄的曲奇，有绿草地上的撒野和掠过头顶蓝天的飞机，还有同住一小区的苏伯伯家的两个男孩，苏驭宇、苏承宇。
　　辛黎依稀记得，父母偶尔谈及苏伯伯家的两个男孩子时，那种眉头微皱的表情，有时候还会传来叹气声。后来她稍长大些，大概知道了苏驭宇和苏承宇都是苏伯伯的儿子，但是俩人的妈妈却不是同一个。爸爸是爸爸，妈妈不是妈妈，虽然辛黎弄不明白，但这些大人们造就的复杂却并不影响孩子们在一起天真的玩耍，所以直到八岁生日前，辛黎都以为这样的生活理所当然的会永远的继续下去。
　　有一天，爸爸从公司回家，脸色非常难看，连每日的抱抱亲亲都没有就绕过小辛黎把自己关进书房里。妈妈就拿着热毛巾和茶水进去，她出来的时候眉头也是皱皱的，很不开心又有点担心的样子。辛黎不知道大人的世界，只敏感的觉出，有什么事情在发生，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比如，从那天起，苏家的两个孩子再也没有来找她玩耍了。
　　这天以后，爸爸每天似乎更加忙碌了，就算回到家里，也是把自己关进书房，电话不断。妈妈还是每天做好吃的，可是辛黎还是觉得她瘦了，笑容也少了。家里陆陆续续会有些不认识的大人们进进出出，全都板着脸，很严肃，没有像以往的客人一样夸她是漂亮的小公主，也不和辛黎打招呼，一点都不可爱。
　　有时候辛黎会听到爸爸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苏峻风！你。。。”，那声音好大，而且辛黎知道那是爸爸在生气，因为他从来都不这样大声说话，就算是辛黎做错什么事的时候。而现在爸爸这样大声的叫苏伯伯的名字，辛黎想，他们一定是吵架了，所以苏家的小哥哥们也不再来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约几个月，家里的桔梗早已枯黄了，好像没人管，也没有再换新鲜的。来来往往的陌生人却越来越多了，爸爸的脾气也越来越坏，尤其是说苏伯伯名字的时候。
　　然后，有一天，巨变就这样突如其来的发生了。那一天，火光蔓延，爸爸、妈妈、枯萎的桔梗花。。。一切都焚毁在浓烟烈火之中，不复再现。那一天，在辛黎的人生里，生生描摹出来两个字：地狱。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变得陌生。以为在噩梦中的她，看到一张陌生的脸，布满皱纹，带着悲悯，那个奶奶说，可怜的孩子，你以后就在这里了。别担心，一切都会过去的。。。。。。

　　一阵鸦鸣，打断了回忆。辛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看着黑白相片里的双亲。人世间的污浊已经不能伤害到远在天堂的人。这些年来，复仇的火焰一直如同那一夜，焚烧在她的心头，不敢稍忘。她花了八年时间，步步为营，直到把那些罪人都送入地狱。今天，她已经没有遗憾。
　　耳边响起金属的碰撞声，原来是小朋友在摆放祭奠用的器具。回过神来，走上前去，帮着儿子把贡品一一摆放好，白烛点燃，香火袅袅。辛黎跪下行礼，又看着儿子认真的学着磕头跪拜，然后说：“外公外婆好。我是忆承，我的英文名叫Felix,我六岁了。我会很乖，听妈妈的话。你们放心吧。”
　　辛黎的眼里忍不住腾起一片雾。
　　“爸爸，妈妈，这是辛忆承，你们的亲外孙。他第一次来看望你们，以后每年都会来。他是我的宝贝。虽然，他是一个意外，那一年。。。”她搂过儿子小小的温暖的身躯，“现在，一切都好了，你们在天堂要好好的，我和忆承也会好好的。”
　　墓碑上的相片里，有温柔的眸光凝望着母子俩。风吹过，吹落几片叶子，偶有鸦雀叫着飞走。

作者有话说

　　穿白衬衣的叔叔。。。
忆承你肿么可以辣么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