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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断。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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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发丝悄无声息的飘落。
“好剑”。即使是我身边这位出尘世外的老剑师也不由得赞叹这把吹毛断发的好剑。
它发射着刚从千锤百炼中破茧而出的铮铮啸鸣。
它闪耀着刚从火热水深中百转轮回的幽幽魅影。
我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它让人敬畏也流连的锋刃。
血,顺着它隐秘的纹理下行,变淡、再淡、消失不见。
一把好剑,是浴血重生的。它的第一次血殇来自它的创造者。从此它会记住这个味道,只有铸剑师本人的血才能融入它密不透风的躯干。而别人的血,只是过客。
从我做了这个边关小镇的戍边将领,我就沉迷于铸剑,看着自己的血凝结出精钢的光泽,我觉得自己全身都在跳跃。
我喜欢的东西不多,剑算一个,女人算一个。
我披上我那混杂着血腥和黄土气味的铠甲,离开了还在床上熟睡的女人,一夜缠绵,我不记得她,她也终将忘了我。我握着我的断,它无坚不摧,无情不断,所幸,我无情可断。
我喜欢这个偏僻的小镇,它小,但却因为它优越的地理位置而引来无数目光的虎视眈眈。没有人愿意在这里常住,除了无可选择的将士和无所不在的妓女。而它于我,则是我迈向权力中心的踏脚石。
这是我在这里的最后一天,我用了十年的时间从一个马前卒跃升为一介将军,如今我要赶赴京城,那里将有一场更大的盛宴在等着我。
我用了足三桶水卸下我所有的风尘,镜子里出现一个秀美的男子,那就是我,洗漱完毕后,我如同卸下了风化了千年的躯壳,又那么光亮如新了。十年来,我甚至没有好好地看一下我自己的脸。这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
京城用它久违的繁华接待了风尘仆仆的客人,路两旁的人们都在议论,因为他们不会想到这个马上的玉面男人竟然是那位为天朝保卫着最险要边关的将军。
皇上站在宫门口迎接我们,我们之前没有见过,我想如果不是他想把这个为他戍了十年边关的人变成他的近卫军元帅,可能我们这一辈子都不会见到。
他比我想象中要苍老,每次当我躺在姑娘们的温柔乡中,我都在想,是怎样的男人无福消受这人间至高的快感,但如今我见着了,似乎和我没什么两样。皇上是个有争议的君王,他只喜欢男人。
作为近卫军元帅,我开始了在京城的新的生活。也许是在册封典礼上皇上多看了我几眼的缘故,我甚至被赐予了一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官邸。但是那几眼,却让我反胃了好几天。
大城市的生活很精彩,有更多的消遣,更多的诱惑,我的工作不是很忙,只有皇上出宫的时候我会跟随在身边。空闲的时间,我仍旧会铸剑,但我再也铸不出断那样的好剑了,是不是我心里的欲望淡了,情丝绵了。
没有,我每时每刻都记着我的目的,在这个偌大的京城,除了我自己,没有人值得我留情,在每天挡回来自皇上的无数秋波的同时,我只是在等待一个机会,达到目的的机会。
直到我遇见了涵烟,他就这样站在我面前,穿着一件有着宽大水袖的戏服。瘦削的肩膀微微下垂,秀发遮住了他如玉一般的面庞,他的眼神很迷离,带着一丝羞涩、一丝忧郁、一丝妩媚,我得承认,他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人,甚至那些光鲜亮丽的女人在他面前也会黯然无光。如果我不是时刻提醒自己他是个男人,也许我会被他迷住。
我要让他做皇上的女人,但是首先我要先做他的男人,起码我要有牵制住他的理由。其实在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我也忽然冒出了尝试一下的想法。
我要承认在这方面我是个新手,但他却是个高手。我能够感受他柔弱无骨的手在我的胸前摩挲,他的眼神挑拨着我灵魂深处的情欲。他真的让我达到了在女人身上从未有过的高潮,用他的温柔把我埋葬在忘情的深渊,当然,在忘情的一霎那,我还保持着一丝清醒,如果要让一个男宠为我所用,那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的身体牢牢地记住我的身体。
终于这一场激战结束在两个汗流浃背的男人中间,我从来没在情事上如此用心,何况是对一个男人。但我知道我令他也很满意。他的头枕在我的肩上,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像一个天真的孩子。
我把他编在了我直属的部队里,让一个昔日的花旦变成一个近卫军将士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但好在为了能够天天看到我,他答应了。我让他整天跟在我身边,每次我一转身,都可以看见他醉人的眼神。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但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皇上终有一天能够看到我身边的他。而在这之前,我仍是他的男人。
等到那一天没有花费我很多的时间,一切就像我计划的一样。当皇上的眼神终于从我的身上转移开来的时候,我知道机会来了。没有人能够忤逆皇上的意愿,包括我和涵烟。
皇上是一个矛盾的人,他拥有美艳的后宫佳丽,拥有广阔的深宫别院,但是如今他在我的宅子里,和一个男人享受着隐秘的鱼水之欢。当然这个场所是我推荐给他的,他感激万分,因为我不仅给他提供了一个舒适的偷情场所,更为他带来了一个美丽的男人。同时,我也不必担心我和涵烟的关系被皇上知道,涵烟为了我,他不会说,而皇上,他从来都只知道我喜欢的是女人。
这是一个只属于三个男人的秘密,或者说是他们两个在为我保守秘密。
偶尔皇上不在的时候,我还是会想和涵烟在一起,因为我不幸的发现,从那晚开始,我面对女人似乎没了斗志。我不停地告诫自己,不是我的问题,只是因为涵烟是一个极品,但不管他有多好,都会随着我目的的达到而成为过去。那我,就又会恢复正常。
“我对不起你。”涵烟的眼里含着泪。
“别这样。”我转过身,擦去他脸上的泪滴。
“每次和皇上在一起的时候,我都觉得我背叛了你。”
“没有的事,我们还是在一起啊。”我揽着他的腰,轻轻吻着他光洁的面颊。我能够感到他在我的怀里发抖。而我的心也随着颤抖着。
此后皇上还是经常来临幸涵烟,由于对我的信任,他身边带着的护卫也越来越少了,这不正是我所想的吗,但为什么当我看到涵烟和他走进屋子的时候,我的心在滴血。
我叫洛川,但是二十年前我叫陆风。我是震远将军陆长空的儿子。二十年前,我的父亲因为一篇规劝当今圣上“且莫宠佞误国”的奏章,他被派去打一场没有后援也没有胜算的战争,战死沙场,而后陆家子孙皆以“长空自大,败战辱国”为由发配边疆,在发配的路上,我侥幸逃出。从此我立誓手刃当今皇上,他不仅要死,我还要让别人知道他是死在男宠的手中,来实现我父亲“宠佞误国”的预言。
二十年来,我活着只有一个愿望,就是报仇,我要在皇上戒心最低的时候亲手杀了他,然后杀了和他一起的男宠,这样天下都会知道将这个荒唐的皇帝的死因—宠幸奸佞,但如今,我要因为一个男宠而放弃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吗。听着涵烟在屋里轻声地呻吟,我只觉得我的心都碎了。手中的断也发出阵阵哀鸣,我知道那是我心发出的哀鸣,但这哀鸣如今是为了陆家一门,还是只为了涵烟一个。
“跟我走吧,离开这里。”我能够看见涵烟眼中一闪而过的光彩。但很快他用摇头拒绝了我的提议。
“如果我们走了,皇上不会放过我们。”
“没关系,我们找个地方躲起来,谁都找不到我们。”我承认我长这么大从没有表现的这么急切。
“为什么忽然这么说。”他走过来,用他打开的衣襟擦了擦我额上的汗滴。
“对不起”我紧紧地抱住眼前的他,他的目光那么纯净而忧郁,为什么我会想推到火坑里的那个人是他。
“回去睡吧,皇上说他明天还要来。”他若无其事地推开我,整理了一下松散的头发,露出那张毫无瑕疵的脸。
“皇上。。。明天。”一想到他们又要在一起,我又觉得浑身不舒服。
“川,回房睡吧,快点,乖。。。”他伸手来抓我的手。想要把我拉到门边。但结果是他被我重新拽到了床上。
“喂。。。”他的眼中流露着笑意,没有等他喂完,我的嘴唇已经紧紧贴在了他的唇上。
我从来没有试过一晚上战斗这么多次,以前我总是适可而止,因为我觉得纵欲是一种慢性自杀,但自从他来到我的生命里,我觉的与他相比,生命也是那么不起眼。
“如果我告诉你真相,你是不是就肯跟我走了。”我躺在床上,依然全身疲软。
“真相?”
“其实,我本来是想利用你。。。”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将这件事告诉他,我藏了二十年的秘密,曾经我以为我会让它烂在我的肚子里。但如今我让别人知道了,一个本来最不应该知道的人。
很久,我都听不到他的声音,他是个被动而柔弱的人,我甚至感觉不到他在我身边的喘息,但是我却看到他躺在我身边,泪流满面。
“所以我要带你走,我忘记对皇上的仇恨,你忘记对我的恨好么?”
“你愿意为我,忘记你家族的仇恨。”
“我愿意。我真的不是骗你。”他仍然在哭,眼泪滚滚。
“从我懂事起我就被卖到戏园,二十年来,我接待过的每一个男人,包括皇上,都不过当我是一件玩物,他们只不过是娈童变态的禽兽。我喜欢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我知道我利用了你,我也是禽兽。”
“但你是真正爱我的人。”他坐起了身,抹掉了脸上的泪。“放弃报仇,你真的不会后悔么?”
“不会,只要能天天和你在一起。”
“好了,去睡吧,就快天亮了。”他把我推到了门边。
“你还不肯相信我么?”我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这里面是我家传的玉佩,陆家每个儿子都有一块,我一直铭记仇恨,我一直带在身上,如今,我。。。我要把它扔了。”我扬起手,想把锦囊扔掉墙外去。
“别扔,”涵烟在背后制止了我“既然你不要了,不如给我做定情信物吧。”他的脸上又绽放出那种孩子的微笑。
“你原谅我了。”
“时间仓促。等我再服侍完今天这一次,我就跟你走。”
我依然是看着皇上搂着涵烟的肩膀走进了他的屋子,我依然感觉到我手中的断在微微颤抖,现在我终于明白这支和我心灵相通的剑了。因为我明白了我自己的心。我一直在庭院里站着,听着里面的声音,虽然我知道这对我自己是一种巨大的折磨,但我要知道,涵烟在承受着我给他带来的痛苦,我欠他的,会用我的下半生还他。
忽然,我听到房里一声惊呼,这声音是涵烟和皇上同时发出的,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也没空去想发生了什么,就拔出了手里的剑,冲了进去。
涵烟站在墙角,目光呆滞的望着床上,而那张床上,躺着胸口插着匕首,已经断气的皇上。
“涵烟,你。。”
“我帮你报了仇。”他转过身,苍白的脸上还有迸溅的血迹。
“我不要报仇了,我只要我们两个平静的生活在一起。”
“我们两个,终究无法平静。”他抱着自己的躯体沿着墙边蹲下去。
“不,我们走。”我走过去抓着他的手。“我带你出去。”
“那是你铸的断吗?”他抬头望着我,目光里甚至没有一丝恐惧。
“别说了,走。”我使劲把他脱离了地面。
一切都发生的那么突然,我望着我手中正在豪饮鲜血的断,而它的另一端却穿着他的胸膛。
“为什么。。。”我紧紧抱住了慢慢跪下的涵烟。他在我把他拉离地面的一瞬间扑向了断的剑尖。他额上几缕发丝无力地垂落,抽打在他苍白美丽的脸上。
“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答案的。”他的手微微抬起,将一块玉佩放在我的手上。那是我的玉佩,不,我的玉佩上写了一个“风”字,而这上面赫然是一个“皓。”
“陆皓。”我觉得整个天都塌了下来,我怀里的竟然是我失散二十年的弟弟。
“风,我们。。。终不能在一起。”
随着断吸干了他最后一滴血,我的眼泪,轰然落地。
“洛将军,缘何你又回到边关。”
我抬头望着这位饱经沧桑的剑师。
“因为我要铸一把天下的剑。”
“可是你手上这把‘绊’?”
“思情忆爱,断不如绊。”
断已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这把融合了我们兄弟两人血肉的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