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楼》新醅饮雪

138、第一百三十七章 恍如隔世

　　沈望江和沈潇都在雪苑过年，木三爷是特别开心的一个，他生性爱热闹，柳崖随他，叔侄二人想了不少玩闹的点子，雪苑里很久没有这般热闹了。
　　这热闹里，沈望江和沈潇是开心的，这是慕容羽吟走后，父子两个过得最快乐的一个年了，卓熙虽然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但是和他往年象征性吃个团圆饭就躲在屋里相比，这几日日日不是拉着沈望江下棋就是逼着沈潇弹琴，他不肯言说的满意可见一斑，而不满意的就是卓青松了，他原本以为木榕会去沈家堡，这样父亲就完全属于他和母亲了，没想到木榕没去，反而多了个“争宠”的沈潇，这让他更是痛恨，金垂莲私底下垂泪安慰他，但母亲的泪水非但没有安抚他的心情，反而让他的嫉妒和憎恶更增一分，卓熙自然是不了解这些的，他正和沈望江两人练剑，江湖黑白两道两位一等一高手对决，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幸欣赏到的，但就是有人不给面子，木榕歪着身子坐在暖阁里，手支着腮半眯着眼睛，偶尔懒洋洋抬起眼皮看一眼窗外，再叹口气，兴趣索然地闭上眼，实在无聊的很。
　　沈潇碰碰他，“这么没意思？”
　　木榕连眼睛都懒得睁，“还不如出去逛逛青楼。”
　　沈潇正要喝水，险些把水壶扔了，“你你你你去过青楼？”
　　木榕好像都要睡着了，含混道:“沈兄……啊……大哥没去过？”
　　沈潇瞪眼:“你跟谁去的？谁让你去的？去做什么？”
　　他接连质问让木榕清醒了一下，抬眼看他，见他一脸严肃认真，不由笑了，“办事情嘛，一走一过。”
　　沈潇狐疑地看他:“真的？”木榕笑的更开心:“真的。”不等沈潇再问，他开始问沈潇:“大哥真的没去过？”
　　沈少侠脸都红了，“废话！我自然没去过！你以后也绝不许去。”木榕没理会，反而叹口气，“唉，韦一秋捡到了一块宝贝啊。”
　　沈潇的脸更红了，怒道:“胡说八道什么？”木榕又叹口气，“大哥，你真的喜欢韦一秋啊？他做我的大嫂啊……”他认真思考了片刻，又摇头叹道:“有点吓人。”沈潇下意识地问:“什么吓人？”木榕道:“她这个人啊，太吓人。”他坐直身子，认真地道:“大哥，你如果真的喜欢她，我也没话说，父亲那么疼爱你，想必也不忍心阻拦，只是，这个韦姑娘，怎么说呢，嗯，太冷了点，不太适合你。”沈潇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扑哧一笑，“你又懂了？那你说说，什么样的女子适合我？”木榕想了半天，摇头，“仔细一想，也想不出来，就是觉得大哥跟她在一起，好像不会太快乐。”沈潇有些羞恼，又有些感动，瞪他:“小孩子懂什么，胡言乱语。”木榕正色道:“过了这个年，我就二十了，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沈潇见他居然开起玩笑，不由大笑，这时听卓熙和沈望江不知因为什么小事又吵了起来，沈潇探头看一眼，“唉，这两个人怎么反而跟小孩子一样了。”他摇摇头，又“咦”了一声，“我看见青松了。”
　　“嗯？”
　　“在栏杆后头躲着呢。”
　　“噢。”
　　“九儿，卓伯伯不允许青松看他练功吗？”
　　木榕点头:“嗯，师父和师娘有过约定，师娘不让师父教导青松。”
　　沈潇道:“你担心他？”
　　木榕脸上果真有些忧色，坦言道:“青松性格执拗偏激，师父本不喜他，师娘又将他护的太紧，我担心他将来会做错事，惹师父生气。”
　　“那是他的事”，沈潇道，“他对你并不尊敬，还很怨恨，你这样关心他，他非但不领情，还会怪你多管闲事。”
　　木榕摇头道:“他是我师弟，我不能不管他，何况，他现在这样，我也有错，如果师兄还在，青松也许不会变成这样。”
　　沈潇略微知道些卓清波的事情，皱眉道:“九儿，清波的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你不要还这样折磨自己，无论青松现在怎样，那都是他自己愿意的，这和他父母有关，但和你无关，这不是你的错，你也不必为此负责。”
　　木榕不语，沈潇正要再劝，从窗户见卓熙和沈望江对战结束，正往这边来，边走边吵个不停，只听沈望江抱怨着:“阿熙，你也太狠了，我这条胳膊差点废了。”卓熙哼道:“彼此彼此，我这只手也险些保不住。”沈望江道:“还不是你先下狠手。”卓熙道:“我先下狠手？沈大侠你偷袭，还怪我下狠手？”沈望江道:“明明是你先用阴招！”卓熙道:“我用什么阴招了？谁看见了。”
　　“呸”，沈望江道，“你又蛮不讲理。”
　　卓熙毫不嘴软:“你才不讲理，堂堂沈家堡堡主不敢认输。”
　　沈潇听得头大，木榕干脆用袖子把脸一蒙。
　　两人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吵吵闹闹还没停止，甚至上升到了人身攻击的地步，沈望江说卓熙小心眼，卓熙说沈望江面子比命重要，至于谁输谁赢更是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沈潇看看当鸵鸟的木榕，叹口气，正准备硬着头皮去劝劝，忽听沈望江怒道:“我不跟你吵，我们找吟妹去评理！”
　　沈潇一愣，听卓熙叫道:“去就去，吟妹肯定秉公处理。”沈望江嚷道:“你不许偷着贿赂吟妹，让他偏向你！”卓熙声音里明显带了掩饰不住的坏笑:“我才没有贿赂过阿薇。”沈望江火冒三丈:“你还敢说你没贿赂过，上次的剑谱是不是你送阿薇的。”卓熙得意道:“那是我愿意送给阿薇的，怎么能叫贿赂？”沈望江咬牙切齿:“然后阿薇就非说你的仰天大笑比我的弱柳扶风厉害。”卓熙道:“我的仰天大笑本来就比你的弱柳扶风厉害。”沈望江叫道:“我不和你理论，我们这就去找吟妹。”卓熙声音比他更大:“去就去，这就去。”
　　暖阁的门被野蛮地推开，沈望江和卓熙争着挤了进来，异口同声地脱口叫道:“阿薇——”
　　没有阿薇。
　　没有他们的阿薇。
　　他们面前，只有呆立着的沈潇和木榕。
　　有阿薇的眼睛，阿薇的眉毛，阿薇的鼻子，阿薇的嘴，甚至阿薇白皙清秀又略带英气的脸颊。
　　但他们不是阿薇，不是他们的阿薇。
　　阳光斑驳，时光错乱，阿薇的面容在长大了的沈潇和木榕脸上鲜活过来，又逐渐的隐去。年轻的卓熙和沈望江在一瞬间苍老了容颜。
　　是时空穿梭错了吗？还是他们走错了时空。
　　阁里温暖如春，几个人的灵魂却像是被冰封在了某个寒冷的夜晚，空荡荡的心里，没有回声。

　　风呼地从门外涌进来，一声咳嗽骤然打破寂静，十八楼主人的淡漠，沈家堡堡主的严肃，沈少侠的稳重，突然一下子都回归在了各自主人的脸上。
　　木榕抬起头，无力地笑了笑，“抱歉……”
　　卓熙侧过头，闭上眼睛。
　　沈望江看了看他，动动嘴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们两个在这呢啊。”
　　沈潇眨眨眼，将眼里的晶亮隐去，和父亲笑得一样难看，“嗯，爹，中午吃什么？”
　　他从来不会问这样的问题，沈望江却很快地回道:“潇儿想吃什么？”
　　沈潇看了看木榕，“九儿，你想吃什么？”
　　木榕看向卓熙，沉默了片刻，忽道:“师父，九儿想吃桂花酥。”
　　这季节哪里来的桂花酥？沈望江侧头，听他淡淡道:“找你三叔要去。”他声音虽是还很冷淡，但是脸上冰冷的神色却融化了大半。
　　“师父，你在想我娘吗？”
　　“师父，九儿想吃桂花酥。”
　　“就是三叔上次带回来的桂花酥。”
　　“家里没有了，师父带九儿去买好不好？”
　　之后，那小小软软的孩童便会抱住师父的腿，仰头期待地盼望着，那当年还很年轻的师父板着一张英俊的脸，“去可以，但是你自己走，不许要我抱。”
　　其实他知道，那小徒弟一点都不喜欢桂花酥，只是第一次撞见他想念阿薇，用一块三叔刚带回来的桂花酥让师父笑了起来，便次次都用这一招。
　　他不拆穿，甚至配合，只是用的次数多了，便极不耐烦了，带着一个小孩子，有时还要两个三个小孩子上街，那是一件对他来说最讨厌的事情之一，他一甩袖子，“找你师兄去”，“找你三叔去”，“找你武伯去”，甚至吓唬他，“找你十八爷去。”
　　那小孩童也不怕，笑嘻嘻地跑开了，他痛苦而绵长的思念，便也渐渐隐到了心底。

　　木榕一笑，拉着沈潇的衣袖，“大哥，我们找三叔去要好吃的。”
　　沈潇道:“好，爹，卓伯伯，我们先出去了。”
　　沈望江点头:“一会过来吃午饭。”
　　卓熙板着脸:“沈堡主，请你有一点当客人的自觉。”
　　沈望江笑道:“我很有当客人的自觉啊，你不舍得拿出来的武陵春，我都没好意思主动要。”
　　木榕和沈潇已经走出暖阁，沈望江从窗户看着他们背影走远，忽道:“阿熙，我想带木榕回沈家堡。”
　　“回？”卓熙眉毛一挑，“那他在这里算是做客？”
　　沈望江恼怒道:“你不要和我抠字眼，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卓熙慢悠悠道:“我不知道，沈堡主，沈大侠，你一个儿子觉得不够了是吗？要和卓某抢徒弟。”
　　沈望江无奈:“阿熙，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醋味十足，你徒弟对你那个孝顺，谁抢的走？”
　　“哼”，卓熙仍不满意，“他是我徒弟，不孝顺我，难不成孝顺你这个把他扔了的爹？”
　　“卓熙！我没扔过他！”
　　“你没找过他，跟扔了他有什么区别？”
　　沈望江哭笑不得:“我不跟你吵这个，我说正经的，你同不同意？”
　　“不同意”，卓熙一口回绝，“他有家，有师父，跟你走？去你家？什么道理！”
　　沈望江叹口气，“阿熙，他是吟妹的儿子，吟妹不会希望见到他这样。”
　　卓熙冷笑:“他怎样？”
　　沈望江一时语塞，卓熙斜睨着他，“沈大侠，你想好好教导他？让他成为一个正道少侠，你不觉得太晚了些吗？”他盯着沉默的沈望江，“就像你的父爱，来得太晚了一点。”
　　沈望江长叹一声，“阿熙，我当年……我……”
　　他脸上表情变换，卓熙见他这般，又不忍，道:“我不怪你，吟妹也不会怪你，当年，我也有过那种想法……”他顿了顿，轻声道:“当年你给我来信之后，我日夜兼程赶往沈家堡，就想立刻除去那个——”
　　他突然停住，沈望江顺着他目光回头，不由僵住。
　　门口是去而复返的木榕和沈潇。
　　木榕笑了笑，“三叔说想和大哥比剑，大哥的剑落在这里了。”
　　他进来替沈潇取了剑，和卓熙二人告退，脸上一点异常都没有，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沈潇看看卓熙，又看看沈望江，转身追上木榕，“九儿，你等等。”
　　“阿熙，你不跟他解释一下吗？”沈望江道。
　　卓熙像是没听见，沈望江有些着急，催促道:“阿熙，别让他误会。”
　　卓熙淡淡道:“误会什么，当年我的确是那么想的。”
　　“但你并没有那么做”，沈望江道，“你一见到他，不仅没有了原来的想法，还答应羽吟收他为徒，这些他不知道。”
　　“他知不知道，都没有关系。”
　　沈望江沉默一阵，轻轻一叹，“阿熙，我们，我们和羽吟，如果不是有过误会，如果能互相多解释几句，可能也不会……”
　　卓熙脸色微微一变，沈望江道:“我去找他，你不愿意说，我去说。”
　　他向门外走去，卓熙讥讽道:“沈大侠这么有闲心。”
　　话虽如此，却没有阻拦。
　　沈望江刚走到门口，一阵刺耳的笛声骤然划破长空。
　　沈望江一愣，卓熙也一愣。
　　沈望江侧耳细听，喃喃道:“有人闯进来？”
　　他一脸的不可思议，这是雪苑建立至今，第一次吧？
　　卓熙惊讶过后，却摇头笑了，“有趣”，他拍拍手，“走吧，沈大侠，咱们去看看，何人竟有如此的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