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第一百零三章 欲盖弥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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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刘金贵诊脉后跟卓熙回禀：“小九的伤已经无碍，不用再喝药，调养一段就好。”
金明蛊终于成功瞒了过去，木榕暗中松了口气，幸好师父没有仔细看自己的伤，他想到这，又趴在栏杆上，有些茫然盯着远方，柳崖从后头走过来，见他脸上是难得一见的一丝失落，若他知道原因，一定会和木榕说，他昏迷时卓熙曾盯着他的伤口，将一只瓷杯捏得粉碎，事后不再去看，只是因为心疼，但柳崖不知道木榕在想什么，木榕也不会和他说，所以他的疑惑只是一闪而过，之后就和木榕一样趴着往下看，“这下头有什么好看的？”
木榕爱理不理地道：“柳兄家大业大，绿柳山庄那样的庄园无数，自然已经看得腻了。”柳崖忍不住摇着扇子：“九爷这是故意要害属下啊，要是老爷或三叔听到，还不收拾我啊。”
这大冷天的还摇什么扇子，木榕往远处挪了挪，怕冷地紧了紧衣领，柳崖撇撇嘴，等了一会，木榕还是望着楼下，眼神都没变一下，柳崖忍耐不住，“我说九爷，您就这么趴这半天，也不觉得无聊啊。”木榕淡淡道：“柳兄若是无聊，尽管去找有趣的事情。”“唉”柳崖转过身，将脊背往后一靠，一副生无可恋的脸孔，“若不是老爷和三叔出去办事，让我留这好生伺候九爷您，属下早就——”
他及时住口，偷偷去看木榕，但见木榕不出意料地露出个狡黠的笑，“不然，柳兄就早早去找那位红袖添香的小女子了吗？”柳崖赶紧换上一本正经的神情，“九爷这是冤枉属下，属下洁身自爱，如柳下惠般坐怀不乱，岂会做那种事？”
木榕懒得理他，就要往屋里走，柳崖忙道：“九爷去哪儿？”木榕懒洋洋道：“你不是无聊吗，我去睡觉，柳兄自便吧。”柳崖眼珠一转，道：“九爷，要不，属下带您出去溜达溜达？你看这大好春——冬光，不能白白浪费了不是？”
木榕给他个背影，兴趣索然地摆摆手，柳崖挠挠头：“不对劲呢。”他盯着木榕的背影自言自语，“九爷最近是怎么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像个大家闺秀一样了。”
木榕的脚步一顿，转过头，“有什么不对？”他一副认真求教的语气，柳崖笑道：“也没有什么不对，就是有些奇怪。”他是随口一说，却见木榕若有所思地盯着地面，不禁奇道：“九爷？”木榕抬起头，微微一笑，展袖道：“柳兄说的是，这大好冬日岂能辜负，走吧，我们去逛逛这青州城。”
青州并不是很大，一条横贯南北的主街，两侧是高宅大院，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走过主街，便是几条四通八达的短巷小街，却是热闹得多，商铺一个接一个，商品琳琅不绝，柳崖边走边看，不时啧啧称叹，“这个不错，咦，那个也不错，九爷，你怎么什么都不感兴趣啊，这样子人生会很无趣的。”
木榕慢慢悠悠走着，胜似闲庭信步，听他聒噪不停，也只淡淡笑道：“岂能人人都如柳兄活得这般有趣。”柳崖摇头晃脑地道：“人生有时有趣有时无趣，你让他有趣它便有趣，让它无趣它便无趣，全凭自己而已，哎呀，这把扇子不错。”他没等说完便直奔一个小摊而去，木榕笑一笑，他原是任谁的生活都和自己无关的性情，此时却着实有些羡慕柳崖，听他在前边大呼小叫地摆弄扇子，一会便和小贩讨价还价起来，木榕就站在原地听着，忽听一个小女孩怯怯唤他：“哥哥，给口吃的吧。”
木榕一怔的功夫，已经有一只小手扯上他的衣襟，木榕向后一退，小女孩来不及跟上去，扑通就摔倒在地，只听一声清脆的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小女孩哭得伤心，“我的碗，我的碗，爷爷以后怎么吃饭啊。”
木榕恍然间便已明白，这是个乞儿，摔碎的显然是她用来果腹的碗，他不用看见，便能清晰地想象出那被她视为生命的碗有多破多脏，那拽在他衣襟上的小手，又该是怎样的脏兮兮油腻腻，完全遮盖了一个这样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活泼和童稚，旁边有小贩摇头，冲木榕道：“公子，这是喇叭胡同里一个小叫花子，你别理会就是了”，又对那小女孩喝道，“你这小叫花子，不是叫你不许到这来要饭了吗，怎么又跑来了，快滚快滚。”
这小贩声音响亮，木榕却只听到那小女孩委屈可怜的哭声，他在黑暗中看到多年前那个孩子，衣衫褴褛地坐在街角，望着来往的行人，饿得眼前都是星星，却不愿开口祈求，或是那些个寒冷的清晨和傍晚，梅姨匆匆回来匆匆离去，给两个年幼的孩子留下勉强能入口的吃食，或是一手牵着一个，步履蹒跚地沿街而行，小小的幼童紧紧靠着她，将脸埋到她的衣襟中，不敢看他人或怜悯或鄙夷的目光。
那原是已经久远的记忆了，却忽然如潮水般汹涌地扑到眼前，一瞬间要将他淹没一样，木榕弯下腰，轻轻伸手，小女孩停止哭泣，怯怯地走到他跟前，一只冰凉的小手握上他的手指，木榕柔声道：“小妹妹，别哭了”。
眼前的大哥哥既漂亮又温柔，小女孩忘记了刚才的伤心和害怕，不由自主地就往木榕身边靠，木榕轻轻抚摸她的发梢，那头发不知多久没洗，都黏在一起，木榕却不在意，依旧温和地问：“小妹妹，你爹娘呢，怎么让你一个人出来？”
小女孩刚刚止住的眼泪又噼里啪啦地掉下来，“都死了，他们都死了”，她哭着哭着更加伤心，索性放声大哭，“他们都被人杀死了，我爹娘和哥哥姐姐，都被人杀死了，只剩下我和爷爷了，呜呜呜。”
小女孩哭花了脸，周围有人听到也都不由叹息，有了解一点的低声道：“唉，这小丫头也是可怜，听说他们家当初也是大户人家，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被灭了门，就逃出这么爷孙俩，老的老小的小，在这要饭好几年了，唉，也是可怜。”
木榕握着小女孩的手臂，那小小的胳膊又细又弱，只到他腰间的孩子，和当年的阿语一个年纪吧，当年的阿语，伏在爹娘的尸体上哀哀地痛哭，满地的血浸湿鞋袜，去而复返的他和阿笑站在门口，面对一个只会哭泣的孤女，竟忽然都没了勇气走进去。
木榕低下头，更温柔地抱起女孩，“好孩子，别哭，哥哥带你去吃好东西”，他一手抱着女孩，走到不远处的面摊前，要了一碗面，那女孩显然是饿坏了，坐在他腿上狼吞虎咽，连一口汤都没剩下，吃完了忽然望着碗哭出来，“爷爷还没吃呢，爷爷还病着呢”，这小小女孩竟为此而愧疚地哭泣，木榕摸摸她的头发，“不哭，哥哥再要一碗，你给爷爷带回去。”
“真的吗？”小女孩眼睛一眨不眨，就要去搂木榕的脖子，“哥哥，你真好——”话音未落，身子忽然腾空而起，小女孩吓得闭上眼睛，木榕已经一腿飞出，一柄钢刀从刚刚端面过来的小二手中脱落，那小二却也不逃，恶狠狠盯着他，复又抽刀上来，喝道：“大胆九煞，还往哪里逃，看刀。”
“九爷！”远处的柳崖刚正在九爷行善的一出好戏，忽见变相陡生，忙先大喊一声，之后拔剑而出，忽有两人一左一右从人群中冲出来，拦住他的去处，这伙人显然已经是预谋已久，周围百姓吓得四散而逃，便只剩下这小小面摊四周敌手，那面摊老板也抽出兵刃，向木榕头上砍落，他们总共不过七八个人，却个个骁勇善战，俱是不要命的打法，木榕一手抱着小女孩，一手持夜火相迎，他虽是目盲后功力大打折扣，但对付这些敌手还不是问题，柳崖更是木三爷亲手带出来的高手，很快，两人便背靠背站在一处，对面的敌人便也只剩下那面摊老板和一个小二两人。
这两人却也不畏惧，柳崖冷笑一声：“现在放下兵刃，也许能死的好看些。”那老板大喝：“十八楼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我等替天行道，还怕你们不成？”
木榕淡淡道：“诸位怕不是替天行道，而是要替唐门卖命的吧。”
那小二尚且年轻，脸上惊讶一闪而过，就差说出“你怎么知道”几个字了，柳崖笑道：“你们洪门不过一个小小门派，就要替唐门出头挡枪，唐青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不干你事”老板大喝，“只要你们的首级便是。”
说完便一刀劈来，木榕轻轻一闪，柳崖笑道：“九爷，此等小事交给属下就是。”
木榕轻轻抚摸小女孩的脸颊，触手都是泪水，一只小手更是紧紧握着他的衣襟，木榕心里怜意陡生，柔声道：“别怕……”
一个“怕”字刚出口，便觉小腹一凉，柳崖大叫一声“九爷”，一剑刺死小二，窜到木榕身边，只听那老板大笑：“木榕，你没想到吧，哈哈，这匕首上涂的是我唐门剧毒，不到一个时辰，你便会化成一摊血水，哈哈哈。”不及笑完，便已气绝身亡。
木榕原地未动，一手摸向小腹，一柄小巧的匕首没柄而入，那小女孩像是吓傻了，呆呆望着木榕，不敢哭出声来，木榕按着小腹弯下腰，仍是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别怕”。
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小女孩哇地大哭，木榕犹自抚着她的发梢，柔声安慰。
柳崖瞪大眼睛，九爷这是傻了不成？眼见木榕流出的血已经是黑色，他急得跺脚，一咬牙，一剑砍断那女孩纤细的脖颈。
手下的小小身体倒了下去，木榕的手还停在半空，他有些茫然有些迷惑地侧过头，几滴血溅到脸上，让他原本俊秀的脸颊看起来有些狰狞的神色。
柳崖叫了几声，木榕终于慢慢放下手，长睫一垂，掩盖了他眼中深沉的愧色。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第一百零三章 欲盖弥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