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柳人生》刘望青水

35、第三十二章 矛盾重重 3

　　育青咽一下口水，喉咙钻心的痛，她忍不住想要咳嗽。教室里摆满了桌子凳子，她就到走廊上去咳嗽。一连咳了好几下，觉得鱼刺似乎动了一点儿，她心里忽然想到，能不能象咳痰一样把鱼刺咳出来呢？
　　她便弯下腰，一阵猛咳。咳得她筋疲力尽，面红耳赤，但是鱼刺只动了一点点。
　　她站起腰来张着嘴喘气，靠着墙稍停一会。她心里想着，真要这么卡几个月，也许喉咙真会要烂了；梦生婶会把她大骂一顿，然后再也不理她，任由她自生自灭；等她死了，别人就把她草席一卷，埋进深山；黑夜，她坟上的衰草在凄风苦雨里瑟缩……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她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她害怕一个人躺在坟墓里！于是她又弯下腰,不要命地猛咳，她从来没有这么用力过！
　　咳!咳!咳!她还不想死！
　　咳!咳!咳!她想继续活下去！
　　咳!咳!咳!梦生婶在破口大骂！
　　咳!咳!咳!梦生叔的白眼！
　　咳!咳!咳!她要离开这个地方！
　　咳!咳!咳!她要去远方！她死也要死在别处！
　　咳!咳!咳!咳得震耳欲聋！
　　咳!咳!咳!咳得她浑身发抖！
　　咳!咳!咳!不停地咳！无穷无尽地咳！
　　咳!咳!咳!咳!咳!咳!突然，有东西从喉咙滑出来，掉到了地上！育青睁眼一看，一根长长的鱼刺静静地躺在地上。育青蹲下去观察，见它还是完完整整的，两头尖尖，粉白透亮。
　　它是这么长，这么锋利……要是弄不出来……她想想都觉得后怕。
　　放学回家后，育青的喉咙还是有些痛，声音也嘶哑了。富婶随口问了句：“育青嗓子怎么了，是不是感冒了？”
　　梦生婶张嘴说道：“她就是那样，一副老女人声音。”
　　虽然知道梦生婶向来讲话难听，但她这句话还是刺痛了育青的心。在当地，‘老女人’不是什么好字眼，通常指的是年龄既大，却又肮脏丑陋、蛮横无赖这类老大难嫁的女人。今天育青竟会被自己亲妈冠以这个丑恶名称，这和她平日对未来的种种美好幻想是大相径庭的，育青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讨人嫌，她有点心灰意冷。
　　梦生婶这些天倒是兴兴冲冲的。她每次送竹架去引线场，总在那儿和人说笑一阵，一边看人家搓引线。如是几次，她也学会搓引线了，就去领些材料来家里做引线。
　　屋子里乱放着一捆一捆的细长白纸，塑料袋子装着灰黑硝药。梦生婶坐着搓引线，梦生叔就帮着打下手，上浆，扎引线。做好的引线摆在太阳下晒，晒干了就扎起来，送到引线场去。
　　搓引线既简单好学，在家又能做，这钱好挣。于是附近做引线的人越来越多了，嫁过来不久的仲春婶也在做引线。
　　想做引线的人很多，而场里负责配硝药的人只有一个，有时候人们去引线场就领不到材料了，总得等上几天才能领到。
　　这天，仲春婶走到梦生婶家来，抱怨没活可干。梦生婶也在发愁领不到硝药呢，就说道：“天天等那个硝药，烦死人了！” 仲春婶就说：“其实配硝药也不难，要不让男人们去学一下吧？那以后就不会耽误工夫了。”梦生婶觉得很对，让梦生叔第二天就和仲春叔一起去引线场学着配硝药。梦生婶又还去买了两包香烟，让梦生叔带给场里师傅。
　　梦生叔他们连着去学了好些天。仲春叔倒是学会了，他去县里买了个细钢丝筛子，又从场里领了些材料，就在家里配起硝药来了。
　　可梦生叔还是不会，他抓着后脑勺，瞪着迷糊小眼，问他他什么也说不上来。梦生婶气得破口大骂，‘笨猪、蠢猪’一大通。她又推搡着梦生叔，叫他继续去学，可梦生叔死活不肯再去了，他觉得那活儿太难学。梦生婶气得什么似的，咬牙切齿直朝梦生叔翻白眼。
　　但梦生婶也没别的办法，气了几天之后，还是只有去引线场等材料。有时候仲春叔配了多的硝药，梦生婶就和他说好话赔笑脸，从他家匀一点。
　　大伯家买了电视机。大堂姐也准备要出嫁了。
　　未来的大姐夫来过大伯家好多趟了。他长得精神帅气，一身衣服穿得笔挺。他人又聪明，能说会道的，哄得大伯父他们一见了他就眉开眼笑。每次他一来，
　　大伯家都买肉打酒，招待他吃饭。
　　这一向大堂姐虽然寡言少语，却总是很快乐的样子。她买了成堆的衣料，常常一个人待着，垂下眼帘在裁剪嫁衣。
　　大堂姐有一匹粉红色布料，她打算用来做身连衣裙，在衣领，袖口，裙摆都要加上花边。育青帮她叠花边，叠好了，育青用手按着花边，静静地看她裁剪布料。大堂姐抿着嘴，水汪汪的大眼睛脉脉含情，专注地看着她手里的红布。这红布象朝霞似的闪着喜悦红光，她让这红色霞光包围着，看上去又美丽，又快乐。
　　育青见大堂姐这样地开心快乐，也为她高兴。可是这天育青上楼去找大伯母，却听到大伯、大伯母坐在房间里叹气。只听大伯母说道；“月宁（大堂姐）把她裁缝店里的零钱都叠得整整齐齐的，收在她箱子里，准备要带走了呢！”大伯叹息着没有说话。
　　大伯母又说：“你看养女儿有什么用？才认识多久，就这么等不及要出嫁了。亏得我们还这样为她打算。” 大伯母平时是很疼爱大堂姐的，今天竟也这么说她了。大伯又是一声长叹，说：“我看那男孩子也还不错，干脆就早点让他们结婚算了。别到时候闹出什么笑话。”
　　没多久，大堂姐就嫁过去了，带着许多嫁妆。
　　大堂姐出嫁之后，大伯、大伯母还是一如既往地疼爱她，出钱帮她家在乡街道上开店，做饲料生意，又让大堂哥帮忙拉货。这是乡上第一家饲料店，现在家家户户养的猪越来越多，所以这个店生意非常好。
　　可是听说大姐夫脾气爆得不得了，大堂姐在家也娇养惯了，不肯忍让，两夫妻是常常相骂相打，大堂姐三天两头跑回娘家来告状。
　　这天下午，大堂姐又哭哭啼啼地冲回来了，头发散乱，脸颊红肿。大伯、大伯母见她那个样子，又是心疼又是生气。
　　一会儿大姐夫也过来了，大伯、大伯母都忍不住指责女婿，说他不应该和女人动手，做男人的不说气度大些让着女人，哪有动不动就打起来的？大堂姐娘家也不是没人！
　　大堂姐见有人撑腰，也在一旁抽泣着恨恨地说道：“不是我带过去的那些钱……不是我爸妈帮忙，你的店开得起来？！”
　　她这话一出，一时大家都沉默下来，大伯、大伯母瘫坐在椅子上，老夫妇两个相对无语。大姐夫也没开口，却是满脸不服的神情。
　　育青远远见到这一幕，心里也不由得叹气，她隐隐觉得，大伯家富足安宁的的生活要发生一些变化了。
　　育青现在读五年级了，他们班换了个教室。他们是每上升一个年级，就换一个教室。要去学校厕所，都得经过育青他们现在的教室。课间来来往往的人很多，育青也见到了许多以前似乎没见过的人。
　　有时会见到一个无比美好的女孩从窗前经过，她皮肤很白，好象有淡淡的白色雾光笼罩全身。柔美的月光和她相比，太冷清；璀璨的星星和她相比，太刺眼；皑皑白雪和她相比，太单调。长长的黑发垂到了她腰上，一朵柔软的红布花松松挽在她头上，欲坠未坠。
　　她在窗前轻快地一晃而过，越走越远，只留下修长窈窕的背影，叫人惆怅。

作者有话说

　　太平山下不太平，安宁之乡不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