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晏》高格

1、故人归

　　十一月的京城早已是深秋时节，几场秋雨过后二环路两旁的行道树该黄得黄，该落得落，萧瑟稀疏得不成样子，只有主路隔离带上的各色月季冗自开得大方。凌晨三点钟的二环路格外让人舒心，没有了堵成一锅粥的车流，没有了让沈

　　晏之四季过敏的尾气，只有一辆黑色的奥迪疾驰而过。路灯的光影交错间，车内坐后座的人面容看得不甚清晰，只能堪堪分辨出二十多岁，身上的白衬衫松松垮垮，一股倾颓的气息。沈晏之按下车窗，寒风乍然间灌进温暖狭小的车内空

　　间来，冻得他一个激灵，却冲淡了他身上烟酒浊气，他把手伸出窗外，像在在寒冷中乞求一点温度。黑车缓缓驶入市中心的一座低调的高档小区，司机小汪回过头看向已经瘫在后座的那位，轻声道“沈哥，到了。“

　　电梯门开，硬底皮鞋踏在大理石地砖上，踩出一阵直冲耳膜的清晰尖锐。沈晏之一身酒气神志有些恍惚，今天被老东西们灌得有点大，在席上就有点撑不住了，好在他早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有所准备的在饭前垫了几口面包，否

　　则，今天恐怕要丢人现眼了。在手包中摸索出钥匙，捅了几次才找到钥匙孔。沈晏之后脑的闷痛已经让他无法思考，他和衣躺倒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像是一艘在波涛中漂泊的独木舟，在上下颠簸中孤立无援。迷茫恍惚间起他忽然许多往

　　事，想到早已离世的父母的模糊的面容，想到那间朝西老房子冬天下午透过窗户的阳光，想到那只递给他纸巾的白皙修长，带有温度的手。他忽然觉得自己软弱了下来，所有的苦心经营似乎都没有了意义，他宁愿溺死在这些温暖的回忆

　　里，永远沉睡不醒。

　　沈晏之是被刺眼的晨光晃醒的，这栋公寓采光设计很好，尤其是客厅，偌大的落地窗毫无阻碍地接纳着秋日的阳光，明晃晃撒了一地。沈晏之当初相中的就是这一点，可惜他很少有机会真正地享受阳光，传媒这行就是这样，处在日新

　　月异的行业巨变中，根本没有吃老本的机会，从上到下的每个人都是高速旋转的陀螺，没人有资本停。他忍着头痛走向卫生间，摘下眼镜看向自己的脸，二十九岁的人了，不戴眼镜的时候还是一副清秀斯文的学生相，白嫩的皮肤遮不住

　　眼下的青黑，流露出无法遮挡的疲态。鼻梁清俊挺拔，却被一双桃花眼活生生添了几分媚气，怪不得镇不住公司里那几个倚老卖老的老油条，沈晏之自嘲。还有当年总被那人嘲笑尖下巴，简直就是圈里女明星的去韩国二次发育时带的标

　　准范本。怎么又想起他了，果然人一上年纪又喝点酒就爱琢磨那点儿旧事。可他沈晏之除了这个还就真的没有其它可念想的年少风流了。按理说他这当个小鲜肉都富裕的长相不说是能红旗飘飘彩旗不到，怎么也是能有个红袖添香的知心

　　人在身侧。可这副好皮囊偏偏到他这儿就不灵了，好不容易二十岁的时候红鸾星动一回吧，先不说是个男的，还差点儿把自己小命儿都搭进去了。导致他沈小爷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一朝负君恩，十年枯坐到天明，呸呸呸，他沈晏

　　之一不是深闺怨妇，二没做亏心事，要亏心也是那个姓景的被半夜鬼敲门。好不容易把脑袋里这些七七八八有的没的清理干净，沈晏之去厨房沏一杯酽酽的普洱。几口浓茶下肚，沈小爷瞬间觉得清醒不少，翻出手机，一看二十多个未接

　　来电，都是她秘书邢羽打来的，他就知道肯定出事了。

　　几声忙音过后，邢羽的声音明显有些急促，七七八八说一通总结起来就是于菁菁那小丫头惹了个大麻烦，她平时私生活就乱，抱个金主就好好抱，还跟几个外围的小男模不清不白，金主估计也是等着这回玩大的，下了个套，买通了酒

　　店的工作人员，在房间里放了几个摄像头，录完之后二话没说直接把视频就甩网上了，水军营销再一炒，一个走玉女路线的女星基本上就是把被是宣判了死刑，还是五马分尸那种。

　　沈晏之慢悠悠晃到公司时，于菁菁正在待客室的沙发上哭得梨花带雨，风头正盛的时候当头一棒，任谁也接受不了，更何况是一路从童星就众星捧月出来的于菁菁。沈晏之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咬着牙上去安慰她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

　　话，心里默默心疼刚刚砸给她的几项资源，这个月要拍的运动饮料广告，飞了，沈晏之生命值［－20］；下个月开机的大成本女二号，卧槽，沈晏之生命值［－50］。正在沈晏如头疼该怎么送走这具瘟神时，几声叩门声，邢羽进

　　来，“部长，沈董找您。”于菁菁也是个聪明人，知道现在死缠烂打公司也没用，道歉信、通稿也都发出去了，只能等过一阵平息过去再做别的打算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千恩万谢过沈晏如后就离开了。沈晏如抬眼感谢他那宇宙无敌超有

　　眼力见儿的大美女秘书邢羽救场，大美女却摇头，“沈董是真找您。”

　　坐观景电梯上到顶层，沈晏之看身下闹市中的人潮汹涌，乌压压的一片在蠕动，渺小又无助。’叮咚’，电梯到站，沈晏如扣门走进董事长室，

　　“沈董”
　　“行了，也没外人，叫舅舅吧。”
　　“舅舅。”
　　沈晏之默默看着身陷在办公椅里的瘦骨嶙峋的王蓝田，心里百味杂陈，他的亲舅舅，这个在世界上为数不多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光影传媒的缔造者，传奇的媒体人。出身微寒的他，白手起家，十七岁入行，从场工干起一步一步稳

　　扎稳打，打造出市值数以亿计的光影传媒。而现在这个打败了无数竞争对手的天才，却被病痛所打败，不，是被死亡所打败。沈蓝田被诊断出肺癌已经将近两年，从中期到晚期，癌细胞以无法遏止的趋势生长扩散。而他在生命的最后除

　　去妻儿，惦念的还有他一生的心血，光影传媒，他深知自己的小儿子被妻子宠溺过度，远在美国的长女亦无心于此，无力撑起光影。只有这个同姓的外甥，还能勉强运作起整个公司，保他妻儿衣食无虞。

　　“小晏啊，我也是到岁数的人了，看你这几个月接手的也平稳，我也就安心了。你舅妈那边你忍一忍，她就是这样的人，你也了解。另外和圣乔安的几个大案子也尽快敲下来，就怕政策有变。光影正在转型，传统的有线电视媒体已经

　　被分干净了，挣不到钱了。这两年国内的电影和网络热的不行，咱们再晚些进去，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了。我最近也在物色几个像样的小生花旦，咱们旗下也得有几个撑得住场子的角儿。”

　　书桌上电话铃响，打断了沈蓝田，“沈董，”秘书接线进来，“景先生到了。”进来吧，咳咳…”沈蓝田忽然难以抑制地弓起身来，双手捂住嘴，一阵撕心裂肺地咳嗽。沈晏之冲过去，一手掏出手机按下紧急呼叫“许医生，对，光影大厦，

　　病情忽然恶化。”一手扶住沈蓝田颤抖的身体。秘书也被里面的动静吓到了，猛地推开门，沈晏如沉下气来，对秘书喊道”快，叫保安，把轮椅拿来。”保安把备好的轮椅推上来，把沈蓝田架在轮椅里，坐电梯下楼迎医院的来的车。慌乱

　　之中，沈晏之看到了故人，他最不想看到的，杀千刀的大明星，景文。

　　私人医院的急救车赶来的很及时，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沈蓝田总算是平稳下来。沈晏之坐在icu前透过玻璃看到沈蓝田苍白的了无生气的脸，忽然有点儿怕，怕当这个老人也离开他后，这个世界真的就只有他自己了。尽管沈晏之在年

　　幼时也曾面对过死亡，也曾痛苦恐惧到麻木。然而面对死神，人总是那么弱小，毫无还手之力，不管经历过多少次他还是怕，怕看到一个真心疼过他的长辈一点一点地离开他，他不会忘记沈蓝田是如何在他微妙的家中步履维艰地维护一

　　个敏感脆弱的少年的自尊。他还清楚得记得沈蓝田第二次看到他脸上的青紫后紧绷的脸，然后无比清晰地告诉他，小晏，咱不怕，打回去，天塌下来舅舅给你顶着。少年的沈晏之虽然清秀敏感，却也不是草包，原本是觉得寄人篱下不想

　　给他舅舅添麻烦，而现在既然得到了舅舅的首肯他也就没什么可客气的了。第二天上学就干脆利落地收拾了昨天带头欺辱他的纨绔，一拳就下了黑手，把那孙子打得右小臂骨折，住了一个礼拜的院。虽然最后沈蓝田带着他去给那纨绔赔

　　礼道歉，但终究他沈小爷的名声也因为这一拳出名了，再没有人因为他的莫名的身世敢欺负他了。而现在，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也没有了，偌大的天地间，终于，只有他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