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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杏花记 何以解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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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风原创系列【春半酒馆·杏花记】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又是一个冬日,轮回四季的最后一道光景。江南的冬日,雪是极其稀少,稀稀拉拉地挂在树梢或者堆在街角。空气是带着湿气的寒,风一带过,是钻进骨子里的冷。
好在春半酒馆背阴向阳,阳光是一年四季的散漫,坐落山脚,风倒不见得多大,在生着火的大厅里,怎么看都比别处温暖些。
这一年是李鹤亭离开的第三年,也是苏醉来到春半酒馆的第三年。
春半酒馆从城内搬到了城外,内外的格局也重新改造了一下,扩大了店面,同时有近半的地面是木头铺设,半悬空离开地面搭建。店内加了一条长廊直通山侧,萦绕而上,松柏叠翠,梧桐接叶,在这个冬日里更加显出独特的韵味。
改建酒馆,并不是苏醉想出来的。苏醉这种慵懒依旧的人更偏向于裹着被子一动不动地装死,偶尔欺负一下枕边人。说到这,春半酒馆另一个特别的人出现了,他便是酒馆的第三代老板,杜康。
此杜康非彼杜康,杜康就是杜康,不是酒。杜康曾几次耐着性子跟苏醉理论,却毫无奏效。
“喂!酒罐子,帮我把我的貂皮大衣拿来!”苏醉看了看天色,起身坐在太妃椅上,微眯着双眼,单手撑着脑袋,好一副慵懒的模样。
杜康对于他毫不客气的态度已经习以为惯了,伸手拿起那件衣服,走过去递给他。看着他边打着哈欠边穿衣服,好奇问道:“你要去哪里?”
“出趟门,过几天回来。”苏醉答。
“五天后就是春节,你回来过吗?”杜康又问。
“唔…看看吧,如果我岳父不放人,那我只好赖在他家不走了。”苏醉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杜康好奇地问:“你跟弟妹……什么时候成婚?”
苏醉嘴角笑意明显,答:“快了。”
随后苏醉交代了几句,就披着斗笠牵着马离开了。春半酒馆离京城有两天的路程,越近年关,风雪越深,估计应该是赶不回来了。杜康叹了口气。
这应该是杜康最难过的一年,幸好这里有上好的美酒可以陪他。想到这里,他突然又释怀了,觉得这是一个挺好的安排,转身又回到店里看着外面的风雪发呆。
酒馆的生意搬在城外后,出乎意料的好,很多过路的人都方便来此歇脚,顺便烫上一壶热酒尝上半斤酱牛肉,吃饱喝足又可以满怀信心地面对一切糟糕的天气继续赶路。
杜康是一位杀手,前半生都是在腥风血雨中度过的,在很凑巧地情况下认识了李鹤亭,然后受他委托,出现在这个小小的酒馆里当老板。他的到来,让苏醉松了口气,随即店里的一切事务都让杜康打理。而杜康也似乎对老板这种职业有着独特的热心,发挥出他异常的能力竟然真把店里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
一个起着酒的名字的杀手当起了酒馆的掌柜。这世间除了杜康,肯定没谁了。
可这掌柜并不当得顺风顺水。每天都有一个人会准时到酒馆里候着,这人正是城里有名的杏花婆婆。
杏花婆婆,并不是婆婆,而是一位姑娘,一位二十出头的姑娘。一张姣好的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涂成血红的嘴唇像血盆大口一般,说话时一张一合像要活吞了自己一般,想到这,杜康皱了皱眉头。
杏花婆婆是城里最有名的媒婆,年纪小小便开始帮人做媒,话说被她相中的姑娘都嫁上了好夫婿,生儿育女,幸福美满,所以她的生意也是红中泛紫的。
但这次不知怎么的,第一次看到杜康,她便赖上了这位冷漠无情的酒馆老板,天天跑去春半酒馆当媒人,向杜康介绍这邻里邻外的女子,恨不得把这天上的仙女都请下来。
杜康摸了摸自己经年冷漠的脸,僵硬的肌肉如刀剑般冰冷无温度,眸子遮盖不住的冷酷和纹丝不动的嘴角是这张脸最显著的标志。这样的脸,到底有谁会喜欢呢?杜康看着眼前花枝招展的杏花婆婆,疑惑又加深了一层。
“哎呦喂~今日的风可真大呢,我这半只钗都快被吹落了。”未见人声音却已经到了,门边的伙计掀开门帘,杏花婆婆进来打下伞,抖了抖身上的雪屑,杜康忙走过去,接过伞,在她身后把风帘放下,替她掸下身上的雪,跟在她身后进来了。
店里的伙计对他老板的行为总是感到奇怪,杜康自己也没有发觉,性子冷淡的他却耐心地做着这些小事。
杏花婆婆坐在邻近里屋的隔间里,这里是她常歇脚的地方,她很驾轻熟路地在榻边坐下,脱下披风,对跟进来的杜康盈盈一笑。
不知道为什么,杜康对她却是提不起来厌恶,她每次来都好像是约定好的,每天准时来,到点了就走,不会多贪留一刻,态度是恭维至极,却也不自甘卑微,有着自己的那份骨子里傲气和倔强。
“喝口热茶,”杜康不紧不慢,递过青釉茶杯。
“多谢杜公子了,走了大老远的路能喝你这一口热茶也不知是我几世修来的缘分。”杏花婆婆掩唇轻笑,眸中带着柔光。
“今日要喝酒吗?”杜康用着平淡的口气问道。
“来一壶冬白,婆婆我身体不好,只喝三盅,剩下的就由杜公子代劳了。”杏花婆婆喝了口茶,对着杜康笑道,但这次杜康却看到了她眼中的疲倦。
酒上来了,烫得正温的好酒,烤得火热的火炉,店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显出一种宁静。
“前些天柳员外的女儿来了求见我,说让我给她介绍一位好夫婿,她样貌也是称得上数一数二的,家中钱财更不愁,若是公子中意,我给你带她的画像吧。”杏花婆婆娓娓道来。
杜康有些头疼,道:“不急。”
杏花婆婆皱着眉数落道:“公子也二十有三了吧,这怎么能不急,话说成家立业,成家在前,立业为后,而公子你也已成了这酒馆老板,那婚姻之事就该早些定夺才是。”
杜康抬起头,注视着眼前的人,心里却有着不一样的苦楚和怒气,每天她如此跟自己介绍姑娘的时候,这怒气都是一样样的增加。仿佛每天来这酒馆,目的都是为了别人家的姑娘,而自己就成了她做媒的牺牲品。难道没有一刻,是为了想见自己而来的吗?
“你,这么想我成亲吗?”杜康问。
“难道不应该么?”杏花婆婆看着他反问。
“可我不想成亲。”杜康态度坚决,放下酒杯,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她粉黛重重的脸。
“公子总会有中意的姑娘的,那时候可由不得你成不成亲。”说着话,杏花婆婆的态度似乎松软了一点。
杜康很好奇,明明这个人和自己的年龄相仿,为何要画着浓妆穿着丽服摆出老一辈的姿态来当媒婆呢?
“你真名叫什么?”杜康冷淡问。
“嗯哼?公子是问奴家吗?”杏花婆婆很惊讶。
“对,除了杏花婆婆这个名号外的名字。”杜康替她斟上一杯酒,酒液不多不少,刚满到杯口,盈盈晶亮,透着热气。
“以前有家人在,是唤我杏花,后来他们都不在了,就一直被叫婆婆了。说来这称呼也只是暂时的,人活一生又不长,叫什么有甚要紧。公子为何问这个?”杏花抬眼看着杜康,嘴角扬笑,眼睛里有一丝不知名的疑惑,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好奇而已。”杜康面无表情,心弦却动了一下。
“你以后每天都会来吗?”他抬头问道。
“应该是这样,等什么时候公子这桩媒奴家做成了大概就不来了。”杏花笑了笑,伸手理了理发髻,满头钗环叮当作响,杜康也不耐烦,在桌上摆好镜子,就这样看着她一件件的重新理好。
杜康再问:“那你会做一辈子的媒婆吗?”
杏花听着话又喝了一杯酒,热气泛了上来,脸颊粉红,打趣地问道:“不做媒婆那怎么过日子,难道公子养我不成?”
杜康眼眸黯淡,立刻沉默了,他自然懂得这话是在跟他开玩笑,可他听了心里却是极其的难受。多少年了,他没有过这个难受的感觉了,有时候有些话却是到了嘴边也是说不出的。
“好了,这酒也喝了,话也聊了,婆婆我该走了。下次来,我会将孙家女儿的画像带来与你看。我打听过了,柳员外的女儿虽好,性子却躁,与你是万万不能相守的。”杏花起身碎碎叨叨地跟杜康道。
杜康默不作声站在身后,为她拿来披风,给她带上狐狸毛的围颈。
“哦对了,这是酒钱,婆婆我可不能白喝你的酒。”杏花从兜里拿出几文酒钱递给杜康,嘴角含笑。
“不是说过,你来这喝酒,不用给钱的吗?”杜康伸手摊开手掌推过还留着余温的铜钱,面无表情地看着杏花,眉头紧皱。
杏花表示无关紧要,把钱塞给他道:“这点钱我还是有的,又何必欠你这份人情。”
说完又低眉一笑,“婆婆我还盼着喝你的喜酒呢。”
伙计掀开帘子,打好的伞在外面等候,恭敬地递到她手上。
杜康站在原地不动,体味着话里的意思,心里五味杂陈。瞥见桌上还遗留下的一只簪子,想也没想,拿起东西几步就追了出去。
已近年关,这冬也已到了深冬,雪下得更猛,而风更像一只咆哮的猛兽,嘶吼着路上的行人,仿佛要生吞活剥。
杜康多年在外漂泊,早已习惯了反复无常的恶劣天气,只是站在那里,眉眼傲寒,比寒冬还寒冬。此时他却没了这般孤傲的兴致,出了门,急忙追向那道熟悉的身影,将席卷而来的寒风挡在身外,抱紧怀里的人儿不愿放开。而那柄颤颤而立的纸伞也随着风被吹落在地。
杏花像是恢复了少女的柔弱,躲在杜康怀里苍白了一张脸,却咬紧嘴唇不说话。
“你的簪子掉了,我给你送来。”杜康靠在她头上,缓缓道,嘴唇却是冻得发青。
“呵呵,那还多谢杜公子了。”杏花颤抖的嗓音透着疏离。
杜康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么大的风,就先别回去了吧。”
杏花听后,挣扎着要起来,说:“不行,我一定要回去的。”
杜康也不生气,将她从怀里带起,给她裹紧厚厚的披风,拾起伞,撑开挡在她头顶,依旧道:“那我送你。”
“不必,我一个人能回去。”杏花倔强地说。
“杏花,”杜康有些不知所措。
“你讨厌我了是吗?是不是以后我再来你就不愿意见我了?”杏花突然哽咽道,眼睛通红。
“不是的!”杜康有些急。
“那好,我明天还来,可以吗?”杏花吸了吸鼻子,眼中泛泪地看着杜康。
“可以。”杜康握着她的手,心疼地将她拥入怀中。
不一会儿,风雪停了,杏花挣脱他的怀抱,催杜康早些回去,而自己一步一脚印地又走回了城里。
第二天,她一如既往地又来了春半酒馆。可一到门口就倒下了。
杜康眼睁睁地看着她倒在地上,使出轻功飞快地落在她身边将她抱起,眉眼里满满的尽是疼惜和焦急。
刚把杏花放在里堂的房间里,就立刻差人去了找大夫,请来的大夫说是着了风寒,要小心养着,不然病情还会加重,参汤银翘桑菊一剂下去,人也逐渐睁开了眼睛。只是一张脸惨白惨白,丝毫没了平时里的光鲜艳丽。
杜康又怀念起平日里她对自己絮絮叨叨的模样,那样的她才是那个人人尽知的杏花婆婆吧。
“杏花,你感觉好点了吗?”杜康关心道。
“好多了,多谢杜公子的照顾,实在是麻烦你了。”杏花这次没有妆扮,眉眼间是少女的纯净,只是那丝丝的疲倦还是能看到。
“你又是何苦呢。”杜康不忍地皱了皱眉。
“杏花不苦,一点儿也不苦。”她边说边扯出一个笑容勉强地笑着。
“就只是为了给我做媒吗?”杜康难得露出痛苦的表情,他问。
“什么?”杏花没有反应过来。
“我说,如果只是为了说媒而找我,大可不必这样了。”杜康用着强硬的态度道。
“为什么?”杏花的声音有些颤抖。
杜康注视着她的眼睛,道:“无论是柳姑娘还是孙姑娘,我都不喜欢,以后就算再有别的姑娘,我也不可能喜欢。所以没有必要。”
“这么说,你是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了吗?”杏花眼神木然,低头不知所措地摆弄着手指。
“是的。”杜康眼睛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问道:“你为什么要给我说媒?我很好奇。”
“因为……”杏花抬头,对上了杜康的视线,突然慌乱了起来。
杜康再问:“因为你喜欢我吗?”
一句话如石子投入池中,在心里泛起了层层涟漪。
“怎…怎么可能?”杏花笑了笑,脸色却更白,眼眶的泪不自觉就落了下来,她伸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却放声哭了起来。杜康在床边坐下,伸手将她揽入怀里,轻轻帮她拍着背,静静听她哭着,哭到最后,干脆抬起袖子给她擦眼泪和鼻涕。
“别哭了,你不喜欢我那我喜欢你好了。”杜康心疼道。
“可你不是说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吗?”杏花泪眼婆娑问道。
杜康揉了揉她的头,笑了笑道:“对啊,就是你啊。”
说完,杏花哭得更凶了,但心里的却是满满的幸福感。
“还记得你问过我的话吗?我现在回答你,我养你,你不当媒婆了我也养你,正好这个酒馆还差个老板娘。”杜康对杏花道。
“好啊,我会把你的酒全喝光的。”杏花边笑边哭道。
大年三十,夜。
“杏花,你冷吗?”杜康看着冻得瑟瑟发抖的人儿,问道。
“不冷。”杏花抬起倔强的头颅道,紧紧盯着泼墨般的夜空。
杜康不说话直接把人拥入怀里,正时耳畔就响起了阵阵轰鸣声,夜空刹那间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五彩的烟花在空中炸裂出朵朵芬芳。
“真漂亮!比在城内看好多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在房顶看烟花呢。”杏花看着天空,然后靠着杜康的肩膀,对着他笑道,彼此的手却在袖中紧紧握着,不肯松开。
“明年,还一起看好吗?”杜康眼眸深邃,深情款款。
“好。”杏花道。
“你不许再给我说媒了。”杜康皱着眉道。
“嗯呢,我给你当老板娘好吧?”
“嗯。”
“我突然想起了一句诗。”
“什么?”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你就是我的杜康。”杏花说道。
头顶的烟花炸开,洒落满天星辉,耀如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