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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灰色以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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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零年,鲜红与淡绿还明艳的教人晕眩。
彼时的顾城刚写下“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倚仗着对万物的敏感和与生俱来的才华,如一股清泉让诗坛迅速记住了这个眼神纯净的大男孩;彼时的顾城刚邂逅太阳般明媚的谢烨,没有激流岛也没有英儿,呼啸而过的列车上定格住温柔了岁月的情结;彼时的顾城刚二十四岁,在一九八零年的某一天,执拗的往缺红少绿的素描中涂上两团耀眼的色块,耀眼而温暖。
《感觉》写于1980年,从文学史的角度来看,这个时间正处在顾城前期创作的第二个高峰期。这个时期的顾城写出了许多天才之作,他专注于那些美好、纯净而明媚的事物,用一颗清澈见底的诗心,为读者、也为自己创造了一个即使深埋于黑暗中也会闪闪发光的理想世界。
在这首诗中,顾城将精细的艺术感觉用最简单直接的对比手法表现了出来。开头,他就拿灰色涂抹着一切:“天是灰色的/路是灰色的/楼是灰色的/雨是灰色的”,整个世界都是灰的,这灰色是那么沉重,一笔笔、一层层郁积在一起,使人透不过气来。突然,在弥天漫地的无边灰色之中,诗人轻灵地点上了一笔鲜红,一笔淡绿,两个明艳的孩子在死灰色的天地间闪光。从色彩特性上讲,灰色是黑白两极色间的中性色,沉闷、暖昧,一般是消极的色彩;而红色与绿色是明快颜色的代表,代表着光明、热情、新生与希望,一般是积极的颜色。灰色的大背影与红绿色的两个孩子形成鲜明的对比,在背景的衬托下,一红一绿给读者留下直击心底的强烈冲击力。通过色彩的对比,一种强烈的情绪对比也传达了出来:第一节诗,色彩是暗淡的,情绪是压抑的、沉重的;第二节诗,在死灰之中突然走出的两个孩子,使读者的情绪为之一振,沉重、压抑之感为之一扫。
“鲜红”与“淡绿”,在一片灰暗之中,以孩子为载体,向读者传递了积极的信号,正如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黑眼睛一样,让我们联想到美好的希望。然而有着敏感纤细神经的顾城,在直接鲜明的画面之下还隐约流露出了轻微的虚无和颓废。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天灰路灰楼灰倒也罢了,竟然连雨也是灰的。顾城一层层用大块的灰色摧人心肝,在淡化了事物本来面目的同时也在暗示着整个世界源自他的心灵感受。灰色堆砌起的是一个现实的、成人的世界,在这个全灰的世界中,两团鲜亮的红与绿将何去何从?他们头顶着灰色的天,脚踏着灰色的路,栖居于灰色的楼,身淋着灰色的雨……人间没有乌托邦可以使他们的红色和绿色永恒不变,他们必然走向别一种色彩,不是绝对的黑或白,更不再是红或绿。如果“鲜红+淡绿=灰色”成立,我们那唯一的希望,就成了失望。行走在无边灰色中的明艳是诗人编织的梦,然而善感的诗人一边织梦一边又冷漠地划出一道狰狞的伤口。鲜红与淡绿构建起了美好的童年世界,但这世界的主人公——两个孩子——从灰色中走来,最后又走进了灰色,走向了忧伤,溶进让人喘不过气的现实世界里。这是顾城在捕捉到那让他不安的感觉后做出的预设:红色,绿色,不过是灰色的派生;生命的始与终是灰色的,是压抑忧伤的。
《感觉》的魅力就在于,它在始于灰终于灰的绝望尽头,反向释放出了一种生命张力。即使生命之始终都是灰色又怎样?因为黑暗,我们会更有寻找光明的心;因为痛苦,我们会更加努力的生活。越是在始终灰色的背景下,那一点注定无法铺天盖地的鲜红与淡绿才明艳的教人晕眩,才更让人意识到它的美好。正如顾城的一生,不念前尘,勿论后事,一九八零年的他,是行走在无边灰色中的鲜红与淡绿,耀眼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