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孤独》藏器

6、两重世界的故事

　　（六）

　　为什么圆圆的球不能用来转动，而是拿来拍？
　　为什么要我用两只手去拍？
　　为什么还是两只球？
　　妈妈为什么不见了？
　　是因为我飞向旋转吗？是因为我把牙膏吃掉吗？
　　我敲敲墙，它不回答。敲敲桌子，它不告诉我。
　　我不喜欢的那个人又朝我走来，我想如条鱼一般马上溜开，我感到自己脚步那样轻盈，尖尖地脚尖点着水面溜开。
　　小金鱼，你准备去哪里呀？
　　小金鱼，怎么不玩球球呀？
　　小金鱼……
　　事不关己，若无其事地从她身旁走过。她干么冲我的方向大嚷大叫？天空里面有海，海里面有鱼，鱼在快活散步，它们还跳着旋转的舞。什么时候我才能回去？这里所有一切都陌生，不过也无所谓，在哪里都陌生。
　　金鱼，怎么不想理老师啊？
　　我的天空海前站了一个高大身影。
　　她蹲了下来，这样与我一样高低，甚至比我还低一些。可我不想与她交谈，她不明白我想什么，我也不准备告诉她。
　　金鱼，咱们今天的课还没有上完。来，我们继续玩球球好吗？她仰起脸问我，眼中闪着期待。
　　我不想再去拍那球，一点不想，我不想说给她知道。
　　金鱼，怎么不和老师说话呢？她试探着握住我的双手。
　　啊……啊……啊……啊……我讨厌她触摸我，她要把我带去我不肯去的地方，她是魔鬼……
　　金鱼，金鱼，不要这样叫，停下，懂吗？停止。
　　看见她准备抱住我，我再次尖叫，我不喜欢那球，不喜欢拍那球。
　　金鱼，听着，来，我们一起做，双手放在头上，从头开始，乖，亲爱的，你能做到，来，开始，从头、到肩、到腰、再到腿。好吗？她很有耐心，尖叫有效阻止她向我靠近，我安全了。
　　来，好吗？我们一起来，双手放在头上，从头开始、到肩、到腰、再到腿。金鱼可以做得到，对不对？她不像其他人惧怕厌恶我的尖叫，她仿佛没听见，我觉得她不是那么讨厌了。
　　金鱼，老师和你一起数数好不好？你最喜欢的啊！从一开始好不好？今天我们一起数到十，好吗？她展开笑容，表情很美丽，美丽着魔一般叫我妥协，我跟随她轻轻念数。
　　好，金鱼今天表现的非常好，数数完了。下面，我们把今天的课程进行完，好吗？她终于向我举起那两只圆圆的球，我厌恶眼神飘忽不定，伺机逃走，还是……
　　转开身体，她在我面前。再转开，她仍在面前，手中举着使我愤怒的球，那不许我旋转的球。不要球，可它在眼前，不拍球，可它还在眼前，她的笑容显得难看，变得狰狞恐怖，她像干燥暴虐沙漠中的风沙，令我窒息的干燥，两只球就像两个火团一样烧焦了我的鳞片，我嗅到了糊味儿。我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了？是她不让我回去了！
　　抓起球我用力掷向沙漠中的风沙，风沙被我掷中头，抱着脑袋蹲在那里一动不动。所有人跑了过来，声音吵嚷、鼎沸、喧哗，每个老师都惊讶的盯着我看。
　　孔老师，你没事吧？金鱼这孩子又打人是不是？
　　我没事，没事情。是金鱼今天的科目还没有进行完，一定要进行完。你们一定要坚持帮他进行完，我没事……她捂着头用眼睛搜寻我。
　　更多老师虎视眈眈地向我走来，把我团团围住，拿了更多更多的球。没有出口！还是没有出口！没有出口！没有！撕着头发，我要忘记这个噩梦，忘记这些，我狠狠地对自己手臂咬了下去，我要撕开自己的躯体撕开阻止我的一切！没有人敢伤害我。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往常海水咸腥的味道，只有苦，苦不堪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的手臂里面怎么是苦涩的？怎么不是海水的味道？我改变了吗？我真得回不去了？恐怖迅速将我湮没。

　　我是不是不该送金鱼来这里？是不是？一个女人远远望着操场中无助地金鱼疯子般喃喃自语。
　　当然不，你是金鱼妈妈对吧？我是金鱼的辅助老师，来，我们去办公室聊聊？刚才被金鱼袭击的孔老师疲惫地招呼着泪水婆娑满面无助地女人。
　　来，请坐，我们好好聊聊。孔老师给那个忧郁的年轻母亲倒了杯水，然后和蔼地等待女人平服。
　　我知道，你们学校规定，孩子接受辅助教育时不允许我们家长来看，可是……可是，我真是……还是控制不住。我做梦都常常惊醒，害怕金鱼有什么状况，我担心自己是不是太冲动，是不是不应把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丢在这里？女人激动的语无伦次，浑身战抖成一团。
　　冷静些冷静些，你的决定肯定是对的，孩子越早来这里接受辅助恢复就能够越早的进行特殊教育。孔老师心平气和的安慰女人，她看了太多这样苦痛交织的母亲。
　　而且，我也是个母亲。相信我，我能够理解你对孩子的思念。孔老师再次拍了拍女人颤抖的手背。
　　知道吗？金鱼非常聪明，也是非常典型的儿童精神分裂症患者，就是我们俗称的孤独症自闭症。
　　这个我都知道，可……可是孩子几乎没有自己在这样陌生的地方呆过，他刚才还咬自己。
　　可你希望他能够好一些不是吗？没关系，他过些日子就不会再咬了，我们在金鱼的手臂上抹了黄连。
　　……
　　难道真没办法使金鱼像正常孩子那样生活？我愿意用我的一切去换，再也不想看见他那么痛苦了。
　　不，痛苦的不是金鱼他们，而是你们这些他们的亲人，也许在他们自己的王国里他们是愉快的。有时候，连我这个辅助工作人员都不敢轻易断言，到底我们教会了他们谋生自理能力，他们是更快乐了还是更痛苦。所有家长都问过你刚才问我的问题，可是很遗憾由于尚不明了孤独症的发病原因和发病部位，因此仍没效果显著的医疗手段。从这一意义上讲孤独症目前属于无法治愈的疾病，也就是说孤独症将长期甚至终生伴随着患者。孔老师已将语气尽量婉转，却仍未消除女人已在绝望里深陷。
　　无一例外这样，每个特殊孩子的父母问到这个问题，孔老师回答时都倍感内疚，她越来越意识到当他们学校接收一个特殊孩子以后，同时也接收了一个特殊家庭，更肩负了孩子们父母的殷殷期望。她们这些辅助工作者不但有义务将孩子们尽可能恢复，还要鼓励这些早已绝望的家长，这些既坚强又脆弱的父母。想到这里，孔老师平静一下继续安慰道女人。
　　但是，训练对于孤独症患者的矫治作用却是不容忽视的。孤独症儿童由于本身的发育障碍失去正常、健康发展的内在能力，但并不意味着只能眼看他们陷在自闭状态中而无可奈何。孔老师真诚地望着女人，女人低垂地头终于抬了起来。
　　国内外几十年的研究和实践证明，孤独症儿童具有极强的可塑性，教与不教，教得是否得当，他们的发展方向是完全不同的。“好的方向”就是他们能够逐步具备社会适应能力、生活自理能力、与人交往能力、甚至在接受培训后从事某项工作而达到生活自立……
　　那您的意思是说金鱼可以？他可以吗？多少钱我都愿意花。女人急切打断孔老师娓娓叙述，抓住她手臂，眼中尽是火般热切。
　　和蔼的笑容在孔老师面孔绽放，希望，是多么奇妙一个词语。训练是一个复杂的过程，需要训练者有丰富的经验和极大的耐心和恒心。对于孤独症儿童来说，几乎在他们成长的全部阶段都需要伴随有训练矫治，因此家长首先要有打持久战的准备。而且，越早进行训练，坚持正确的训练方法，您就会发现孩子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您以前认为不可能学会的东西，具备了您以前认为不可能具备的能力。你看，金鱼以前在家会这样吗？
　　顺着孔老师手指的方向，女人看见金鱼正默默无语汗流浃背的用自己双手拍着两只球。女人惊讶地想，恐怕正常人用两只手同时去拍两只球，也不容易做到的吧？可是，她的小金鱼现在做到了。
　　孤独症的孩子能走多远，只有上帝知道。我们现在需要了解的是与昨天相比，孩子们今天又学会了什么。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可是我们要一起来帮助他们。望着操场上那些与众不同的孩子们，孔老师眼底浮出暖暖地温情。
　　金鱼在这里还好吗？女人终于能够情绪平静与孔老师交谈，也许是刚才金鱼出奇的表现使她振奋。
　　开始，孩子们总会有些不习惯。可我正在要为他提供干预性的训练，因为训练是目前唯一证明有效的矫治途径。
　　那么，我现在能为他做什么？
　　很高兴你能够这么想，要知道有许多家长把孩子一旦送到我们这里，就全部依赖学校，这样往往非常被动。患孤独症的孩子多在三岁左右被确诊，因此“3-6岁”一直是专家们建议的最佳训练期，同时也因为这一时期也是儿童大脑发育的重要阶段，而这个阶段的孩子几乎都在家中度过。金鱼已经9岁，对于其他的孩子来讲有些稍晚，这就需要我们老师与你们家长一起做共同加倍的努力。
　　我愿意，什么都愿意。
　　在家庭中对孤独症儿童进行训练与学校里的训练结合起来可谓事半功倍，但一定应具备以下几个条件：家庭成员先应了解有关孤独症的知识，这样才便于区分孤独症孩子的一般性特点和自己孩子所独具的特点；其次每个家庭成员都应学习掌握孤独症儿童训练的基本理论和操作技巧；掌握这些之后便要与学校联系按照专业机构人员为孩子制订的个别训练计划，对孩子进行有计划、有系统的训练，定期请专业人员对孩子评估。这是你家金鱼接回家住的时候需要注意的。
　　慢一些，让我找纸记录下来。我需要了解知道，我要帮助我的金鱼，他对我非常重要。说着女人在自己包里找纸笔。
　　哦，不忙不忙，我们学校会有培训班跟家长沟通，除了学习有关资料、参加关于孤独症知识的讲座、家长交流，参加训练技巧培训班等活动；对家庭训练置于专业指导之下，保证训练的有效性。如果以后时间允许你就常来我们这里，我们一起交流，如果你不方便来，叫金鱼的父亲来也是一样。
　　听见孔老师提到金鱼的父亲，女人突然忘记回答，神色慌张起来。忙说，我有时间，我有时间，我来就可以。
　　孔老师看在眼里，依然耐心温柔地讲，如果金鱼的父亲不积极参与，那么我们可以请一个夫妻双方参与很好的家庭帮助你与家中的另一方沟通，或是让他们之间互相沟通。
　　不、不、不、不，不用了，他很忙，他非常忙，我就可以。女人着急地站了起来。
　　这是这个学期的费用，给您可以吗？女人随即从挎包中掏出一叠钱。
　　哦，不，我这里不办理这个，你一会儿去楼下财务室。孔老师奇怪为什么这个女人一提到金鱼的父亲竟然这么大反应，难道金鱼的父亲不喜欢金鱼？还是放弃了孩子？可这毕竟是人家的隐私，不方便再问下去。想到这里，孔老师看着那个风姿绰约向财务室走去的女人，不禁渐渐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