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如琴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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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舟，一别二十载，你风采依然啊！”尹云帆爽朗地大笑着伸出左手来。
“云帆，你也没老啊。”沈立舟笑盈盈地上下打量着他“胖了点，更精神了。”
“尹叔叔是气功大师咧，可懂养生了！”沈姝在旁边嘻笑着插嘴。
“对了！”沈立舟拍了拍脑袋笑着说“前年小姝回国来多亏你精心照顾，我还没道谢过呢。”
“应该的，应该的。”尹云帆意味深长地笑道，魔术般从背后变出一束火红的玫瑰来“今天是七夕，送给你的情人节礼物。”
沈立舟啊了一声，连忙缩手，看着沈姝，尴尬地笑着解释“你尹叔叔就爱开玩笑。”说着小女孩般慌张地垂下头，连脖子都红透了。
“收下吧。”华诚笑道“云帆只是借花献佛——饭店门口种了一大丛呢，等会儿我也给咱家的小美女采一束。”
“这话我听着适意！”沈姝嘻嘻笑了，拿手臂去缠华诚，娇声央求“舅舅，把刚才那个巴赫的曲子再拉一遍，真好听！”说着话，小径那头却走来个陌生人，边近前来边大声说“华老弟，旅游局规划处的负责人来了，请你们去饭店大堂商量墓地的事情呢。”
沈姝松开了舅舅，偎过来挽住妈妈，悄声笑道“那位一定是傅伯伯了，洛晨代替他接了咱们。”
“不晓得他哥俩买菜要多久。”沈立舟向后空望了一眼说“来早了，我们还在饭店，他要扑空了。”
“也许他会聪明点，去饭店找我们？”沈姝也踌躇了。
“他没准以为咱们去别的景点玩了，在这枯等着。”沈立舟看人群走远了，立马决定了“小姝，你就在湖边走走玩玩，千万别跑远，等到了洛晨哥俩，带他们过去喝茶。”
“遵命，妈妈！”沈姝环视了一圈，满口答应“这把大提琴够我绕两个钟头的。”
沈立舟笑着拍拍女儿的肩说“丫头，先委屈你了，等那边事情结束了，我们一伙人也来划船。”
湖中央正悠闲地点缀着几只小舟呢。
如琴湖的水质清色碧，听人说，庐山云雾茶汤色细嫩，不晓得有没有这湖水的风采呢？沈姝抽了支柳条衔在嘴里，沿着湖惬意地慢悠悠晃着，走了两刻钟，沿途群芳染脂，柔柳扶风，耳边翠莺圆啭，清声扰湖，并不觉得寂寞。
过了两个游船码头，迎面走来个老婆婆，挎个竹篮子，点点新红从篾缝间漏了出来，煞是鲜艳。沈姝好奇地跑上前看了两眼，老婆婆趁机拉住女孩，咕哝了半天，兜售菱角。沈姝也不懂她的乡音，但看那两角植物柔嫩可爱，叶子还新鲜地滴着水，也就动心了，缠七夹八咕嘟了半天，用五块钱买了一兜，倒也不贵！沈姝掰了颗，扔到嘴里，喜滋滋地赞叹说“好甜啊，婆婆。”
那老婆婆看沈姝相貌清秀，举止文雅，买货不讲价，顿时心生怜爱，从袖筒里掏出一个扎紧的塑料兜，塞到沈姝手里，并用土语连连夸赞。这三条娃娃鱼可是她准备带给孙子的礼物呢。
沈姝定睛看去，清透的水面国画似的绘出几抹流动的斑斓色彩，忽左忽右，缤纷悦目。沈姝连连道谢，打开皮夹子要掏钱，老婆婆却慈祥地微笑着，摆摆手走了。
“好可爱，婆婆，哪里抓到的？”老婆婆走远了，沈姝才想起来大声问道。
老人回头一笑，似乎听懂了，往湖心指了指。
“原来娃娃鱼产在湖里！”沈姝又掰了个菱角，脆生生地嚼起来，掣着塑料兜，眯缝着眼观赏了一会儿，慢慢走近湖边，沿路仔细搜索。
沈姝刚才喊的那一声“婆婆”却传到了湖中一条船上的两个游客耳里。坐在船舷上背对着的一个，迅速地回转头，站起身来四处逡巡，却只看到那个乡下婆婆蹒跚地走远，乱发如草，衣衫褴楼，跟淀山湖里的船上，那个红颜华发的太婆婆差了十万八千里。
“尹凯，你说得没错，孟麒麟在发神经！”游客颓然坐下来，右手摁住太阳穴，皱着眉说“小狐狸怎么可能在这里呢？你爸爸告诉过你，她给送到国外养病去了，对吧？”
尹凯的桨从手中滑了下去，人直愣愣的。
“划船呀！”孟麒麟推了推同伴，嘲笑说“中午三两白酒，一只野鸡这么快消化了？还没划到半个钟头……”
“麒麟。”尹凯把桨扔了，扳过他的身子来，口齿清晰地说“我看到小狐狸了，吃菱角的小狐狸！”说完把同伴原地倒转，面对湖边的少女。
沈姝越看越觉得这湖水像一整块绿溶溶的果冻，风吹来，只是大面积摇动，局部并不显涟漪，真是光滑柔嫩啊，可惜观察了半天，菱角也快吃光了，还没找到一条娃娃鱼哩。
咦！谁的船？好不讲理，哗啦啦搅散了果冻，白闪闪的浪花四处飞溅，沈姝恼怒地抬起头，遇到两双目瞪口呆的眸子。
“小狐狸！”孟麒麟颤声唤道“小狐狸，我终于找到你了！”
尹凯打量着沈姝，惊觉她比一年前单薄多了，眼睛清黑发亮，长发盘了个简单的髻，衬得小脸越加尖削；身穿干净的白棉布短裙，裸着纤细的小腿，这份朴素比起以前的紫缎绿绸超脱了，也直白了；脚上一双鲜橙色PUMA网纹运动鞋；看上去年龄小了，忧伤含而不露。
很大可能，她就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她和麒麟的感情故事仓促落幕，自己脱不掉干系。一股怜惜之情油然而生,尹凯脱口而出“华姝，真高兴看到你好起来了！”
沈姝手指着自己的胸口，四面望了望，发现没有别人，才惊奇地问“你——你们叫我？”
孟麒麟三下两把让船靠了岸，跳了上来就去抓沈姝的手“你瘦了，小狐狸，这些日子，你去哪儿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好想你……”他话音戛然而止，愣愣地乍着双手。
“你们说什么我一点也不懂!”沈姝生气地嚷着，把手缩到背后去，小脸通红“你们认错人了！”她瞪圆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说完了就往前跑。
孟麒麟急了，跟在后面，边跑边叫“小狐狸，别躲我，求求你，不要跑！”尹凯慌慌张张付了船钱，也没等找零，也跟着追了下去。
完了，没带手机，偏偏被两个小流氓缠上。沈姝暗暗叫苦，脚底生风，跑得飞快，脑子也在急溜溜地转动，到底哪条路可以通到如琴湖饭店呢？白痴。她骂着自己，干吗反方向跑，应该去到码头，亭子里有售票员！
“沈姝！你干吗呢？”洛晨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沈姝顿住步子，偏头一望，嘿，洛家的面包车停在前面的老樟树下，洛晨探出半个头来。
“洛晨，来救我！流氓跟踪我！”沈姝早就把菱角和娃娃鱼统统扔了，空着双手乱摆。
孟麒麟收住了脚，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身材颀长，容颜清俊的年轻男人飞快地跳下了车，朝沈姝奔去。尹凯也跟上来了，抓住了孟麒麟，示意他冷静，两人不动声色地走近前去。
“干吗欺负人家小姑娘！”洛晨抓住了沈姝的手，把她挡在身后，喝道“庐山风景区治安一流，奉劝两位别惹事！”
孟麒麟注意到了他们的小动作，一时心如刀绞，迎着洛晨走上前几步，吼叫着“你算哪根葱，敢来叫板，快放开小狐狸的手！”他握紧了拳头跃跃欲试，被尹凯眼疾手快地挡住了。
“兄弟误会了！”尹凯闪身上前，和颜悦色地解释“这女孩子是我们在上海的熟人。”他转身向着沈姝轻声说“华姝，别闹了，你生麒麟的气，我也理解；要是你愿意，打他一顿他也高兴——我们找个地方叙叙旧吧，说说看，你后来都去了哪里？念大学了吗？”边说边来拉沈姝的胳膊，引来一阵尖锐的喊叫。
“说谎打个草稿，兄弟！”洛晨手臂一架，不客气地说“这位小姐姓沈，不姓华。”
沈姝也赶紧声明。
“姓什么不重要。”孟麒麟沉声说“你一定是小姝，小狐狸。小狐狸，我来陪你过情人节啦。”
“对呀。不姓华，名字里也肯定有‘姝’字。”尹凯抓了抓头皮，联想到华姝异于常人的身世——假如她是自己的妹妹，那么肯定就不是华老师的女儿，凭啥要姓华？
听口音，他们确实是上海人，而且知道自己的名字，也许不是坏人。沈姝和洛晨对望了一眼，走了出来，镇定而礼貌地说“我叫沈姝，可我不认识你们，对不起。”说完，拉了洛晨扭头快走两步，拍着胸口，出了口气，嘻嘻笑了“嗳呀，洛晨，幸亏你来了，吓死我了。你买好菜没有，客人呢？”
“今天的石鱼给人买光了。”洛晨回头看了一眼，继续说“景点的客人我问了，全都找好旅馆了。”
孟麒麟听到这里，突然来了精神，遥遥喊道“兄弟，等会儿。”边招呼边飞跃上前，亲昵地勾住洛晨的背“你家开旅馆的？条件怎么样？离观音桥远吗？”
洛晨本能地挣开了，本来有点不高兴，听到这句问话，诧异地看了沈姝一眼，才慢吞吞地说“我家在汉阳峰，所有旅馆里，离观音桥最近。”
“那我们搬到你家去住吧。”孟麒麟跟尹凯使了个眼色，后者也走上前来，询问了价格，条件，位置等相关问题。
“但是你们也许有更好的选择。”洛晨突然截断他们的话，指着默不作声的沈姝说“小姑娘就是我家的客人，你们要是见一次错认一次，她不要烦死？”
“不会的。”孟麒麟神情复杂地看着沈姝，柔声说“她就是我要找的人。小狐狸，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故意不理我，我以后加倍补偿你。”
沈姝跳上车，笑得咕咕叽叽的。
“快跑，快跑！”沈姝嚷着“别叫他们追上了。”
洛晨嘿嘿笑着，一边踩油门一边得意地说“他们追不上我的。这里我是地主，爱怎么玩就怎么玩。”
“多兜几圈，甩脱他们再去如琴湖饭店。”说着说着，沈姝又嗤嗤笑了，全身躺倒在后座上，伸了个懒腰说“嗳呀，这一跑可把我累坏了！”
洛晨笑着说“娇模样！谁叫你长得漂亮呢？”又转头逗副座上的苗苗“是不是呀？小苗儿。等你长大了，哥哥也带你搭美女去。”苗苗也不知道领会了没，缩着脖子，咯咯笑了。沈姝却不说话了。
半天，洛晨柔声问“怎么啦？夸你漂亮也不行？”
沈姝睡着了似的，不开腔，半晌才轻声轻气地说“你夸我，我高兴着呢。”洛晨笑道“女孩子都喜欢别人夸她漂亮。”沈姝沉默了一会，嘻嘻笑着说“那也看是谁，要是刚才碰到的那两个坏人，我可高兴不起来。”说着话，人已经半坐了起来，把发夹松开了，理起了长发。
洛晨从后视镜里看着，真觉得她这样长发散披的样子温柔乖巧，梳理的动作也优雅端庄，忍不住开口说“你真像个公主，沈姝。”话一出口，他马上意识到有点唐突了，不由惴惴不安起来，这不安里却隐藏了几分心如鹿撞的甜蜜。
意识到了洛晨口气里异样的柔情，沈姝心跳也开始加速，却听到苗苗问“哥哥，公主是什么？海棠姐姐也是公主么？”
哦，前面坐着的曾是刘婷的男朋友！也曾甜甜蜜蜜叫着她“公主。”沈姝像被当头泼了盆冷水，人清醒多了，于是接过话头说“苗苗，每个女孩都是一个人的公主，你长大了，也会遇到自己的公主。”
苗苗回过头来，眨巴着大眼睛“我已经十二岁了，大姐姐，你可以当我的公主么？”沈姝噗哧笑了，重新把头发盘好，嘴里说“可以呀，姐姐就做苗苗的公主！”洛晨宠爱地伸出手去，摸了摸弟弟的后脑勺，笑道“苗苗是男子汉咯，有自己的公主咯！”苗苗得意地手舞足蹈起来，闹了半天又问“哥哥，男子汉可以亲吻公主么？”沈姝不堤防，顿时满面通红，洛晨通过后视镜对她笑了笑，回答弟弟说“当然可以，不过只能亲一次，亲额头。”
“噢！”苗苗如释重负地倒在靠椅上“怪不得电视上的骑士一亲公主，嘴巴就变成了石头。”
“所以呀。”洛晨笑道“只可以亲一次。”
“哥哥。”苗苗的语气突然忧伤了“我知道海棠姐姐为什么离开了，不做你的公主了，因为你忘了亲她！”
是的，我忘了亲，我再也没有机会了。
“刘婷也来牯岭了。”洛晨突然说“今天买走石鱼的就是她老公。”
“真的？”沈姝又高兴又伤感“你们见面了？说话了么？”
“走了好几家，都卖空了；最后一个店里，人围了个圈儿，我听到有女人的声音在讨价还价，是刘婷——我不会听错。”洛晨轻声叙述，似乎那是与己无关的一个场景。
“你没有进去？”沈姝知道自己说对了。
“我在门外抽了两支烟。”洛晨嘘了口气说“听到他们买好了，才走。”
“我想见海棠姐姐。”苗苗抬起眼皮，嘟囔了一句，马上意识到自己无理取闹似的，可怜巴巴地垂下头去，玩弄着手指头。
“你想见么？”洛晨问沈姝“你们在网上也聊了半年多了吧。”
“想。”沈姝老老实实地说，顿了顿才说“不要责怪刘婷，洛晨，她是个好女孩。”
“从没有。”洛晨喉头像塞了烟草，声音苦涩“再不会有人给我那种纯洁的爱情，是我对不起她。”哧溜一声，车子斜斜驶到了路边的草地上，轮胎打了个滑，勉强停住了。他侧身抱起副座上的苗苗来，脸埋在他的胸口，发出沉闷的难听的哭声。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如琴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