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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爱情 爱情物质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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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公交车枢纽地段伍哲下了班车,他得在这里等3路公交车,那是能够把他带去学校的车。伍哲在路边买了两个饼,站在风里边吃边等车。当他坐上车的时候,他已经吃完了晚饭。
走进宿舍,已经是7点半了。宿舍里只有李志强一个人坐在电脑前玩游戏,看见伍哲回来头也没抬地问:“你上哪去了?”
李志强是个来自内蒙的孩子,长得又黑又瘦,除了睡觉,他的眼睛和嘴巴永远是笑的。他话不多,但讲话速度很快,性格非常随和,对人很热情也不爱较真,总是能给别人提供最实际的帮助。他人非常聪明,那种很世故的聪明,很少表露他自己的喜怒哀乐,跟他在一起感觉似乎别人永远是最重要的,他没有自己。他是那种把理性的本质完全掩饰在感性的外表下了的人,一个没有太多自我情绪的人,也让人没有安全感。李志强是宿舍里个头最小的,所以大家都叫他“大李”。大李喜欢摆弄电脑,平时的专业课程他跟伍哲他们一样马马虎虎都对付着过了,但有一样他跟伍哲他们是不一样的,就是他又另外自修了电脑专业,只要跟电脑有关的知识或者信息之类的他都感兴趣,他也参加了学校的计算机协会,不知道是为了修还是为了学,他经常把机房的电脑拆拆装装的折腾,无论硬件还是软件他都有兴趣去研究,最后终于成为了同学中间的电脑专家。毕业择业他也选择了电脑行业,据说找到了一家日资企业,工作跟电脑数据有关,关于大李的工作伍哲是搞不懂的,也没精力去弄懂。毕业在即,同学们有种各自飞的感觉。
“我面试去了!”伍哲脱下外套扔到床上,很奇怪他居然这么问。
“你这是面试完了才回来?”李志强抬头问他。
“嗯,累死我了。”伍哲找水喝,晃了三个暖壶都没水。
“靠,什么单位?干啥了能整一天?”李志强从床底下拎出来一个水壶,站起来递给伍哲。
“生产汽车座椅用的纺织品的。”水很烫,伍哲倒了满满一杯后,把窗户打开,把杯子放到外面窗台上晾着去了,他转身躺到了自己的床上,枕着被垛,拿出手机给李萱发短信。
李萱是伍哲的女朋友,现在还在家里过寒假,下周也要回学校了。他们俩是高中一年级时候的同班同学,高二的时候李萱读了文科班,伍哲留在原班读理科,高中毕业那年的暑假俩人确定了恋爱关系。但是俩人的大学没能录取在一个城市里,所以,在那个无比温柔的暑假过后,俩人开始了异地恋。大学一年级的时候俩人通信,也许现在需要注明,他们的信是手写在纸上的那种,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邮筒请邮局的邮递员帮忙送的那种,当然这样的过程得需要过个三两天才能收到信的。但凡跟爱情有关的事情都是美好的,写信,等信,整理信件都是美妙浪漫的过程。写情书也让伍哲的文字功力与日俱增,有时候伍哲边写信自己边琢磨,他觉得如果放在高中时候谈恋爱,他高考的作文水平肯定不至于用凑的,当然语文成绩也就不至于刚刚及格了。大学二年级的时候宿舍几个人合资买了台电脑,于是伍哲和李萱开始用Email谈恋爱,方便快捷了好多,虽然少了很多实物的玩味,但在有情人的眼里,一切都可以用幻想补足。如今俩人用手机发送即时消息,随时随地联络,每天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啥时候睡几点醒都变成了谈资。便捷的通讯方式也快餐化了人们的恋爱方式。
其实,爱情的主要成分是忠诚跟多情,交流媒介跟爱情本身并没有太多的关系。古人对着一张画像都可以朝思暮想、魂牵梦绕,今人对着视频交流却还总是觉得不真实不可靠。
“你啥时候回来的?”侯勇推门走了进来朝伍哲问了一句,也没等伍哲答话,他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往桌上一放转身又出去了。5分钟后拎回来两瓶白酒。
“喝不喝?”他拿着杯子问。
“喝!”李志强答应着丢开电脑坐了过来。
侯勇转身又出去洗杯子,回来倒酒。
伍哲把手机扔在床上去拿晾在外面的白开水,他渴坏了,一口气喝尽了杯里的水。然后跟李志强一起坐了过来拆开袋子,把花生米、烤鸡架、茶叶蛋和豆腐卷摆在桌上。
“你今天捡着钱了?”伍哲喝了一口酒,丢几粒花生米进嘴里,然后问侯勇。
侯勇跟伍哲一样又高又瘦,眼睛不大,戴着副眼镜,鼻梁高挺,嘴唇挺厚,嘴不大能讲,身体却非常灵活,爱玩爱闹,人非常随和好说话,对所有人几乎都是有求必应的,人缘非常好,班里女生顺着他的姓给他取了个猴子的外号。
“差不多!”侯勇得意地笑着,看着大李和伍哲瞪眼看着他等着下文,但他就是拖延着不往下说。
大李和伍哲对视一下,考虑着是先威胁下还是直接屈打成招,这时候宿舍的门又开了,王东升背着书包走了进来,一眼看见桌上的东西便大叫起来:“呀——早知道有吃有喝我早回来了。”他丢下书包坐了过来,这下整个寝室的人就凑齐了。
王东升长得白白净净,讲话慢条思语,乍看上去像个白面小生,儒雅安静,实则脾气火爆,对看不顺眼的人和事,白脸腾地一下变红,说翻脸就翻脸。他是大家公认的炮仗,一点就炸。王东升的脾气很难摸得准,有时候他可以女里女气地扎在女生堆里跟他们拍拍打打嘻嘻哈哈;有时候又挺男人的跟其他系里的男生们打球,喝酒;也有时候他能跟系里管行政的老师严肃地探讨学生资料管理问题——,总之他似乎想把自己变成个魔方似的,每天翻腾着不同的面活着,想让自己进入哪个群体就可以成为哪类人似的。跟大李比,感觉大李只是把真正的自己藏了起来,而这个王东升,根本就是把自己弄丢了。他是本地生,高中时候是尖子生,立志要进省名牌大学的地质学专业,结果考了两次大学,成绩却一次比一次糟糕,被迫落到这个三类本科大学读纺织系。大学头两年他都在郁闷和羞愤中度过,搞得整个宿舍都厌弃了本校本专业,大家在一起整天嘻嘻哈哈地嘲笑学校的各种制度和科目,后来这些竟都成了他们喜欢留下来的理由。
“你先说你今天咋样吧?”侯勇问伍哲。
“对啊,你怎么去了一整天哪?”大李也转过头问。
“考试了呗!”伍哲啃着鸡架,头也不抬。
“嗯?咋还考试?怎么考啊?考啥呀?”猴子问。
“设计布样呗。”伍哲就着酒,边喝边说,把面试经过当下酒菜似的说了一遍。
“这家老板够精的!”侯勇慢条斯理的呷了口酒说。
伍哲看了看侯勇,笑了笑说:“你这么说也对,我们确实卖力气给公司出了几张好图。”
“敛图只是一方面,再说你们的图人家未必用得上,我就是觉得用这种实战的方式招人确实挺聪明的。”侯勇白了伍哲一眼。
“你赶紧说说你在哪捡着钱了吧?捡着多少?”伍哲问侯勇。
“啊?”王东升吃了一惊,张着嘴朝着侯勇,等着他说话。
“我不打算找工作了。”侯勇放下杯子,拿起一块鸡架啃。
“我们猜着了”,伍哲拿走了侯勇手里的鸡架说:“往下说”。
“我今天去见一哥们,我俩要合开装修公司。”侯勇轻描淡写地说。
“这-到-没-猜-着!”伍哲狐疑地看着猴子一字一字地说。
“为啥?”王东升问。
“我不喜欢咱这个专业,而且赚得少,也没啥发展。”侯勇发着牢骚。
“停,你这话我听着委屈啊!我这还指着这个吃饭呢!”伍哲白了侯勇一眼说。
“对对对!”侯勇一叠声地说:“咱现在都是使出浑身解数找饭辙,没有上下好坏之分。”侯勇放下酒杯,转过身子问伍哲:“不过,你真打算一辈子织布了么?”
“不知道,眼瞧着要离校了,我得给自己找着下家啊!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伍哲觉得现在的自己没有力气去思考不太遥远的未来。
“是,能把眼下糊弄顺当就不错了。”大李说:“先安定再谋发展。”
“我现在都没概念自己的未来要往哪个方向发展。”伍哲说,“感觉自己突然没有啥理想了,早忘了刚上大学的时候给自己设想的未来是什么样的了。”
“还理想?还发展?英雄为了五斗米就把要腰折了!”猴子阴阳怪气地说。
“发——展”王东升思索着这个词,“哎,你们说说,咱们整天这么瞎忙的,到底为嘛呢?怎么算是有发展?”只要有王东升在,你的脑子就甭想闲着。
“有发展就是有很大的施展空间,能让我们最终获得成功。”侯勇夸张地回答。反正是喝酒聊天,他顺嘴就扯。
“那怎么算是成功呢?”王东升强迫几个微醺的人动动脑子,让他们回答一个特社会化的问题。
“成功就是体面的工作,丰厚的收入,温柔的老婆!”侯勇嘻嘻嘻地笑着说。
“你是不是个本科生,这问题回答得那么俗呢?”王东升不屑地说。
“我是不是本科生都不影响成功的这个定义。”侯勇懒懒地说。
“成功的定义应该是理想的实现。”伍哲举起酒杯说。
“照你这么说,那么有人成功抢劫了银行变成了盗贼,有人成功的谋杀了仇家变成杀人犯,他们的‘理想’也都实现了,你能说他们是成功的么?”王东升醉醺醺地说。
“好的理想叫理想,不好的理想那叫欲望。”伍哲争辩。
“一句话不能定义成功,成功于每个人的定义是不同的。”大李含含混混地说。
“那么我们每天忙什么呢?我们要什么呢?”王东升有点不可爱了。
“我要幸福——”侯勇喊着说。
“什么是幸福,怎样才是幸福?”王东升喝多了,还挺让人费脑子的。
“嘿嘿嘿,幸福就是体面的工作,丰厚的收入,温柔的老婆。”侯勇自己把自己逗乐了。
“有了这些你就真的幸福了么?”
“有了这些我保证我是幸福的!”侯勇也醉了,脾气出奇的好。
“对我来说,幸福就是我能进今天去面试的公司,自食其力,不用再跟家里要钱啦。”伍哲有点沉闷地说,他这人一喝多了话就容易多了。
“猴子说的对,幸福就是优越的物质条件,让人羡慕的社会地位,美满的家庭生活。幸福就是所有欲望的满足所有理想的实现… …”大李喝多了也不矜持了。
“嗯,你一点都不贪心,跟我有一拼了。”猴子笑着大力地拍拍大李的后背。
“我的幸福是能考上研究生就好了。”王东升说。
再聪明的头脑,也回答不出需要时间历练才能得出结论的问题。熄灯的铃响了,两瓶酒也见底了,几个年轻人也都浑浑噩噩不知所以了,这个时候,再灵活的头脑都要给睡眠让路的——
第二章爱情
图书馆里,李萱正费力地翻译着一段专业术语极多的英文刊物。一缕明亮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暖暖地温和地扑在女孩柔美的脊背上。这女孩的面容长得并不算美,而且她的身材也挺瘦小的,但皮肤很白皙,只是太白了些,这让鼻子周围的雀斑更加明显了。这姑娘的眼睛有些小,但是乌黑而且明亮,神情挺温柔的。柔顺的长发被一双巧手漂亮地挽在脑后,露出了白皙漂亮的后颈。讨厌的功课让女孩皱起了眉头,看上去挺可爱的。
李萱是东北师范大学外语系大四的学生,各门成绩都很好,是今年优秀毕业生候选人。这姑娘的头脑非常聪明,喜欢思考,有点理想主义,她心思细腻,只是性子有点懒散,对很多别人汲汲追求的东西不屑一顾,只喜欢阳光、悠闲和思考。
这个慢性子的姑娘似乎很不愿意考虑毕业离校的事情,因为她只要一想到走出校门,到外面的世界去工作,去交往和应酬一些陌生人,这些简直要使这姑娘烦恼得想哭了。李萱左思右想最后决定报考伍哲所在城市的辽宁师范大学的研究生,这样既可以跟伍哲在一起,还可以延迟两年毕业。更何况今年英语专业毕业生的就业状况很糟糕,她也希望能够错开就业高峰,两年后拿硕士文凭再找工作。
多么乐观而且一帆风顺的计划,年轻而强壮的心灵,总是愿意接受十分美好的设想,却不大容易接受令人沮丧的现实。如今研究生考试是早考完了的,这几天李萱一边做着毕业论文的准备,一边等待考研结果。
田园园抱着一个文件夹喜滋滋的走了过来,在李萱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拿着文件夹在李萱的鼻子底下晃了晃。李萱头也没抬地问:“帮你译好了?”
“你猜!”田园园得意地看着李萱。
田园园和李萱是同班同学,同住在一间宿舍里,两个女孩上课、吃饭、睡觉、出游… … 所有日程安排都非常契合,只要在学校里,她们几乎可以永远结伴共处,因此很自然的成为好朋友。学生时代的好朋友是很好定义的,只需要经常在一起就可以了,那更像是校园生活的搭档。而搭档的选择也颇有随机性,就好像收获的季节身处果园摘果子一样,资源丰富,摘就是了,多半靠机缘巧合,但甜与不甜只能吃了才知道。有时候在年轻人中间,真的很难分辨朋友和同伴之间的不同。
李萱白了一眼她这位刚来的同伴,说:“这有什么好猜的,看你那样儿,肯定帮你做好了呗。”
“不止呢,论文大纲都给我拟出来了”,田园园声音很小,但很兴奋“这下我可得救了。”
“嗯,恭喜你啦!”李萱仍没有抬头。
“他长得算一般吧,不过挺能干的,工作找的也不错。”田园园顾自盘算着嘀咕着。突然这姑娘小声地,但神情非常诡谲地问李萱:“哎,你知道他家里是干什么的?”
李萱沉默着,不知道是没听见问题还是不知道答案,对同伴的问题没有做丝毫的回应。但是田园园谈性正浓,她用文件夹盖住李萱面前的书,强迫她回答。李萱抬起头来小声问:“你说什么呢?”
“问你周力刚家是干什么的?”田园园朝李萱探过身去,如果可以,她愿意把耳朵放在李萱的嘴前。
“我哪知道?”李萱白了田园园一眼,挪开她的文件夹。
周立刚是她们的同班同学,跟田园园一样,都是本地生。在李萱看来,他是一个从长相到性格都普通得很的男生,但神奇的是,周立刚能够让自己普通得非常出色。从外表上看,他绝对是那种站在人堆里就立刻找不着的人,他的个性也很随和,从来看不见他有激烈的行为和言辞。看上去这人不活跃也不沉闷,不张扬却也不古板,不热情却也不冷漠,不骄傲却也不谦逊,很像是中国的中庸思想化成了具体形象成为了他。这样的人,初初结识是很容易被忽视的,奇妙的是跟他越多的接触越多的了解,便能越多地感受到一种安定、坚韧、智慧、淡然的魅力和安全感。他像个掉落到人间的天使似的,能够跟他周围的一切生灵友好相处。所有人都只知道很愿意跟他相处,却几乎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看他的穿着,用的东西,平时的习惯… … ”田园园思索着,“也看不出来啥。”这姑娘思考得极为卖力:“可是——”她非常需要个脑子帮帮她,于是她又挡住了李萱的书,问:“他是怎么找到外企的工作的?”
“你刚不是也说,他很能干嘛?”李萱不耐烦地说。
“咱们系能干的那么多,怎么就轮得到他了?”
“那你是希望是他,还是不希望是他啊?”李萱觉得这话题没什么意义。
“我当然——”田园园突然停住话头,又想了想自己的问题,强调地说:“我问的是为什么是他?”
“那你别问我啊,问周立刚,或者问他找的公司。”李萱笑着挪开了那个忠于职守的文件夹。
“我问得着么?”田园园白了李萱一眼,独自沉默了。过了一会她开心地,很小声地对李萱说:“哎,萱萱,我今晚不跟你一起打饭了。我去请周立刚吃饭去,谢谢他帮我做翻译作业”。
多精明的女孩啊!
“嗯,好主意,祝你成功!”李萱头也没抬,但显然很赞赏田园园的策略。
“谢谢!”田园园笑了一下又顿住了,她问李萱:“成功什么?”
“成功打听到准确消息,或者成功的泡到一个男朋友!”李萱抬起头来小声的笑着说。
田园园笑着没接话,拿起她的“媒人”走了。
田园园是个美女,身量比李萱高些,身材很美,皮肤也很白皙柔嫩,水灵灵的大眼睛,灵动又俏皮,人很聪明能干,思想非常活跃,对任何奇谈怪论都能接受。这姑娘是个琴棋书画都有涉猎的才女,父母对这个独生女的全身心的培养和关爱,造就出了她骄傲又乐观还有点任性的性格。有趣的是,一个拥有这么多优点的姑娘对于她的优点的使用却是非常吝啬的,她的那些优点只能是实心实意地用在自己的事情上,当别人偶尔急用到她的优点时,她那股子热情劲总让人感觉不那么真性情,就好像总是令人担心着只要人家一转过身去,她也会漠不关心地走开一样。这聪明的女孩似乎非常清楚自己善良的心肠非常有限,所以使用起来也只能是非常地节省,每遇到需要用到善良性情的情形,她都要留意观察一下周围是否有观众目击到她的善良的行为,然后才能决定是否有必要劳神消耗一点慈悲心肠。她的那种善良是需要有在别人的眼睛里表演出来的,没人看见的善良是绝对不能消耗的,至于那种默默无闻的悄悄的奉献,在她那精于算计的头脑里,是绝对不允许这种傻行为出现的。
似乎所有的美德都被这姑娘明码标价了。那是一个具备所有优点,只是缺少了善良的灵魂。
这个自私的姑娘,根本不知道她得到了什么而又丢失了什么,她还没有男朋友,像她这样的美女还没有男朋友是不可思议的事。就这件事,我们不能不赞扬造物主的伟大,它赋予年轻人们混沌的心灵,迷茫的眼睛,却赐给了他们辨识优劣的灵异的本能。年轻人的眼睛是看不清楚这漂亮姑娘缺失在哪里的,但相处下来总会感觉出不那么可爱,因之她的美丽也被大打了折扣,而田园园本人尙不清楚问题在哪里,每天都自信满满地等待美好爱情的降临。她像是一个外表热情,内心冷漠的时代造就出的最成功的作品。
最不幸的人不是经历不幸,而是拥有不幸基因的人。
东北早春时节的气温跟冬天相比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差别,太阳嫌冷似的早早下了班。黑暗笼罩着整个校园,只有点点路灯孱弱而顽强地对峙着无边暗夜。今天的北风吹得有点儿三心二意,它时断时续地扫弄着路上的几片枯叶和废纸,像一个满腹心事的清净工人。
女生宿舍里,李萱一个人坐在床上边看书边听歌。自打读到大四,这间宿舍里的姑娘们就开始越来越晚地回来就寝,甚至郭慧莹竟有两晚通宵未归。女孩们相互间当然知道是约了男生出去了的,只是谁也还不好意思过问谁的隐私太多。李萱是个思想传统的女孩,稳重也保守,从来不肯接受哪个男生任何理由的单独约会的,而她得到的回报是:孤单跟寂寞。幸好这姑娘天性是喜欢安静的,她是很懂得享受寂寞的感觉的,从不会因为孤单而感到沮丧。
很多人并不知道,寂寞是奢侈品,是自己跟自己的交流,寂寞促使我们思考,那能让自己更平静,更坚强。寂寞能帮助我们找到更多的真实的自我,人在孤单寂寞时的思想跟行为,便是这个人的真实人品和本性。其实,寂寞也是一种能力,并不是人人都可以有的。
门开了,田园园走了进来,这令李萱有点意外。
“怎么这么早?吃了么?”李萱摘下耳机,留心观察这个室友的脸色,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快。
“当然吃了。”田园园脱下外套挂好,然后坐下来换鞋子。李萱看不出她有高兴,却也看不出来她有不高兴。
“吃完就回来了?没其他安排啦?”李萱笑着问。
“我请他吃饭,他应该请我看个电影或者喝点什么,但是他没提,我也不好意思说啊。”田园园一边收拾自己一边回答。李萱觉得田园园并没有抱怨,可也没有不介意。
“你们聊得不愉快?”李萱小心地问她。
“没呀,聊得挺好的,”田园园突然笑了,说:“我问什么他答什么,挺坦诚的。”姑娘突然不好意思起来,“看着可可爱了!”
“呵,园园,你这是喜欢上人家啦?”李萱笑着问。
“可-以-考-虑”,田园园一字一顿但很认真地说。
“那你回来这么早干嘛呀?跟他走哪儿去转转,多聊聊啊。”李萱觉得不能理解园园。
“怎么好意思提啊?哦,我这刚一请人吃完饭,接着马上提出来再请人去喝东西,这也——,是不是太明显了啊?”田园园笑着说。
“他送你回来的么?”李萱问,也笑了。
“嗯,送到楼下。”
“那——你觉得,他喜欢你么?”李萱突然想起这茬,不知道这问题会不会让田园园觉得不愉快。
“我觉得是喜欢的,”姑娘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对我挺体贴的,很尊重,很周到,最主要的,我能感觉到他对我是很真诚的。”姑娘笑了。“我觉得他这人,对待感情方面的态度应该是那种挺严肃,挺慎重的,不是随随便便玩玩那种。”
“真是那样的话,那你可碰上了稀有物种了,”李萱笑着点着头说,“其实谈恋爱是件大事,不能老想着玩。”在这类问题上李萱的观念跟个老年人差不多,她热情地对园园说:“祝你幸福!”
“祝我幸福?哪到哪啊,你这就祝我幸福!?”田园园笑着说。
“那怎么说,祝你成功?祝你顺利?祝你好运?嘻嘻嘻——这么说的话好像你藏着什么阴谋似的。嗯——,对了,祝你收获真爱!这么说靠谱吧?”李萱终于找着合适的词儿了。
“好好好,谢谢谢谢,”田园园不耐烦地摆摆手,她突然走过来坐到李萱的床上,瞪着眼睛盯着李萱问:“哎,你猜,他家里是干什么的?”
“你问啦?他告诉你了?”李萱微笑着问。
“他爸是吉大的系主任,妈妈是报社的。”园园难掩兴奋。
“哟,这得算是书香门第了吧?”李萱很意外,笑着说:“没看出来。”
“看不出来吧?!他还有个姐姐在加拿大留学呢,好像是维多利亚市。”园园的语气欢快而且骄傲。
“听着挺牛的。”李萱咋舌。
“是吧?!我其实也被吓了一跳,但是我没表现出来。”园园似乎对自己的表现挺满意。
“我怎么觉得你的眼睛在泛绿光呢?”李萱笑着说。
“你讨厌。”姑娘幸福地打了萱萱一下,说:“哎,你说我怎么能再多了解一些他家的情况呢!?”
“你这可就挺物质了啊!”李萱提醒她。
“哪有”,田园园笑了,“不过物质方面能给他加分。”
李萱的爱情,是建立在青春的本性和纯美的理想主义基础上的,她虽然不否定园园的物质爱情观,却也很难接受用这样直白的爱情观念去恋爱。李萱很明白一份成熟的爱情是不能脱离客观物质基础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爱情毕竟是没有生命力的。只是她也很替园园的这种露骨的物质爱情观担心,不知道那种物质和感情的配比过于悬殊的爱情能走多远?
“周立刚知道你这些想法么?”李萱故意轻松地问。
“你说什么呢,跟他说这些干嘛?”园园白了李萱一眼。
“你不说,时间长了人家还感觉不到啊?!”李萱有点同情眼前这个漂亮的女孩了。
“感觉到什么?他的各方面条件我都满意,我会一心一意好好对他的。”园园不以为意地笑着说,她顾自幸福地憧憬着。
“园园,我担心你的爱情里没有太多的爱情养分哪?!”李萱跟朋友直白地说。
“什么是爱情养分?”园园笑着问。
“喜悦、热情、想念、忠诚、痴傻、奉献和温情等等那些美丽的感觉。”李萱认真地说。
“除了这些也包括温顺的性格跟比较殷实的物质条件吧?!”园园笑着说:“你说的那些是谈恋爱时候的感觉,我想的是结婚后的家庭生活。”
“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是分几个阶段的,每个阶段的感情成长对两个人的人生脉向跟生活前途都有不同的作用。你想一步直接迈到家庭生活部分啊?”李萱笑着说。
“我没省略程序啊!”园园笑着说:“我感觉我挺喜欢周立刚的,跟他在一起,感觉特别舒服,我相信我们俩在一起肯定能挺好的。”
“我觉得有一点挺好的,就是你俩都是本地人,毕业都没打算去别的城市,接触跟相互了解的机会比较多,前景是乐观的!”李萱笑着说。
“是啊,我不愿意去别的城市,不愿意离家太远。”园园愉快地说。
“那就交往交往看吧,你也该有个男朋友了。”李萱很真诚地说,虽然对这女孩的爱情观有点无奈。
“我知道”,园园站起身,笑着对李萱说:“哎,萱萱,你说你的爱情观美好又纯粹,那么你有把握掌握住自己的幸福么?”园园没有等李萱的回答,她也不需要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拿着暖壶水盆洗漱去了。
李萱低头笑笑,小声地对自己说:“我还只是个生活的旁观者。”她又带上了耳机。
宿舍熄灯铃响了,邹芳走了进来,看样子郭慧莹今晚又是不会回来了。
在一个充满欲望的、脆弱又敏感的时代里,人本能的就会掩饰自己的欲望,即使掩盖不了,也会给它披上一件华丽的外衣行走。爱情,这么美好的东西,竟也会在各种心态的驱使下包装了拿出来,然而这包装并没有让它变得更美丽。亦或者这被包装起来的并不是爱情本身吧,只是贴上了爱情的标签其他的物什。也许从亚当和夏娃穿上衣服的那一刻起,坦诚就变成了可怕的魔鬼。
如果说人类是仁慈宽和的造物主创造的,那么伟大的造物主应该希望人类也能够是仁慈宽和的,可是他为什么不在创造人类的最初的时候就把人性创造成理想的样子呢?怎么不直接把整个人类世界创造成理想的样子呢?
造物主听到了人的疑问,温和地回答了人:“人类啊,你们自己的世界还得你们自己去创造。你们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取决于你们自己的选择啊!只是,请不要嫌弃你们自己创造的成果吧!”
大四的生活是清闲的,因为手里已经没有课程表了,也几乎看不见专业老师了;大四的生活是忙碌的,因为每个人都面临着两项需要高质量完成的毕业任务:毕业论文和签约单位。两者相较之下,学生们对论文是不大费心的,因为他们总是觉得那论文是写给老师的,只要通过就行,而他们跟老师是比较相熟的;找工作不一样,工作是签给自己的,是关系着自己前途命运的了不得的大事,因此每个人都只为找工作使出浑身解数,调动一切力量努力为自己争取个好前程。所以看上去每个人都忙碌得不得了,所有的友谊跟交情都被搁置一旁了,人们似乎一下子又重拾了婴儿时期那种的对饭碗的热情。也只能原谅了他们吧,对于生活,他们还不可能够做到游刃有余,你是看见了的,他们甚至连兴趣和本性竟也都顾不得了,只要一份看起来不错的工作。他们很像一只只即将离巢的鸟,胆怯着、兴奋着、期待着跃跃欲试。
可是,没有人想到静下来问一问自己:十年寒窗读,我都学会了些什么呢?我有没有足够资本踏足这纷杂的社会去求生?似乎也没有人有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好像身后有个鞭子在赶着似的往前奔去。感觉好像是,时间到了,不管你准备好没准备好,便开了闸门一股脑地把这群长大没长熟的成人宝贝们放了出去,生死由命去吧。
英语系的毕业生有种天然的优越感,就好像他们也享有那些英语语系的国家富足优越的国民生活似的。这种要不得的优越感,给他们找工作带来了极大的阻碍,因为那些替人拎包跑腿,端茶送水的活他们是断然不肯做的,求爷爷告奶奶的销售的活也是不适合他们的,这下可给本就不好的就业形势雪上加霜了,结果到目前为止统计下来,英语系的准毕业生们的工作签约率是最低的。越顾虑面子就越找不着工作,越找不着工作就越没面子,这群可怜的鸟,还没离巢就有被折断了翅膀的危险。
唯一能够跟找工作的热情抗衡的就是谈恋爱。
如今的李萱来去只能一个人了,因为她的同伴太忙了,不需要你是想不起你来的。
在李萱看来,园园对周立刚的判断并不准确,因为他并没有表现出对园园的追求来,反而园园对周立刚的热情显见着有增无减。既然这样,李萱觉得周立刚真不应该答应跟园园单独出去吃饭,现在看来他那种源于良好教养的对田园园的体贴跟周到也变成了不可原谅的错。如今的田园园已经混进男生帮了,一副花痴的模样追着周立刚不放。她跟男生们一起去上自习,跟他们一起吃饭,一起上网,一起打牌… …
看来,如果男人太绅士了对女人来说也能构成一种伤害。
不管怎样,李萱管不了他们太多了,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她考上了辽宁师范大学英语系的外国语言学及应用语言学专业研究生,4月下旬她需要去趟大连市跟指导老师见面,之后就可以准备读研了。
周末,晚饭后,李萱一个人从食堂回宿舍,她想上网跟伍哲聊聊他找工作的进展情况。
田园园刚从办公楼出来,找到了李萱喊住她问:“萱萱,明天下午陪我上趟街呗?”
“你要买什么?”李萱继续往宿舍走,园园跟着她。
“下周二周立刚生日,我去给他挑礼物。”
“你要给他过生日么?”
“不是,男生们要嗨一场,也邀请我了。”园园心情很好。
“哦,你那论文怎么样了?”李萱问她。
“挺好的,我刚从论文老师那回来。老师说我选的这个‘商务社交礼仪’的题目特别有意义,让我扩展到不同民族的文化差异来写。”园园满心满脸都是阳光。
“天哪,那怎么弄啊?咱图书馆的资料都够老旧的,这方面的资料不多啊。”李萱认真地说。
“有周立刚呢。”园园笑着说。
“周立刚真可伶。”李萱也笑了。
“你跟谁一伙的?”园园白了李萱一眼笑着说。
“我跟理一伙”,李萱笑着说:“哎,我问你,你家里给你找的银行的工作你回复了么?”
“就做一科员,我不喜欢哪”,园园有点没兴致地说,“我还没想好呢!”
“去银行工作挺好的,你还想什么啊?你不去你爸妈怎么交代啊?”对于各种问题,李萱总是比她的同伴考虑得全面些。
“反正还有两三个月时间,看看再说吧。”园园不愿意想这些,她晃着李萱的胳膊问:“你明天倒是能不能陪我去啊?”
“行啊,陪你溜达溜达呗。”李萱温柔地说。
3月下旬的天气温和了许多,冬终于呆腻了这块土地,慷慨地把它让给了春,而春似乎还有点不好意思,扭扭妮妮地只派了小草来。树脚下的小草悄无声息地拱出了头,冒着随时都有可能被踏碎了的危险讨好地跟太阳打招呼。阳光下的一切都还仍旧是荒芜的,只是空气中已经没有了那种刺骨的冷了。
商场,是女人的天堂,也是女人的地狱。但是在年轻女孩们的心里,商场还是更像天堂多些,因为她们非常相信那是自己即将触摸得到的天堂。
商场是个魔幻的地方,让你不由自主地兴奋,眼花缭乱的世界啊,人们冒着眼睛和心脏都被刺痛的危险,仍要最大限度地拥抱它。豪华的装修和精美的包装都是这里的商品,因为商场贩卖的更多的是一种生活方式,那是靠包装和渲染来帮助人们触摸到那种理想中的精致生活。人们相信那种生活能把人伺候得舒服极了,在人们看来,那是一种物质世界极大丰富,而精神世界更为满足的生活,便一心只想要过这种生活了。喧闹的高乐已经把需要安静下来费脑子的自我思想的拯救排挤得没有立锥之地了,不过没关系,反正人们也用不着它,或许没有思想的人们生活得还更快乐呢!
整个商场非常拥挤,大部分都是装修考究的店中店,所有的空场处都摆有摊位,陈列着琳琅满目,丰富诱人的商品,让置身商场的人们永远逃离不开消费的冲动。李萱跟着园园走,她看到园园似乎很有把握的样子,并不停下来浏览哪一家商铺,径直朝扶梯走去。在三楼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家不起眼小店面,牌子上写着Zippo。李萱很好奇,跟着园园走进去,里面只有三个不大的展示柜,陈设着一排排不起眼的打火机。园园伏在玻璃展示柜上,一个一个仔细看。李萱粗略的扫了一眼那些商品,她很怀疑这个礼物是否会被喜欢。园园终于在李萱催她之前选好了款式,店内结账:568元。天哪,李萱原是以为园园只不过在挑一样礼轻情意重的礼物罢了。568块啊,好家伙,够李萱爸爸买一辈子用的打火机了。
买好了礼物的园园心情大好,邀李萱在商场里慢慢逛了起来。
“一个打火机,怎么那么贵啊?”没人的时候李萱忍不住问园园。
“人家这是国际大品牌,我买的这款算是低档的呢,还有更贵的。”园园认真地说。
“这么贵周立刚敢收么?”李萱非常怀疑。
“他收到这个礼物肯定高兴”,园园非常开心地说:“他跟男生们聊天的时候提过想攒钱买个Zippo。”
“这个Zippo跟普通的打火机有什么不一样啊?”李萱看上去像刚从山里出来的人。
“具体我也说不大清楚,Zippo是名家设计,材质和手感都很好,最出名的是防风性能。反正抽烟的男生都想有个Zippo。”园园含混地解释一下,李萱还是觉得太贵了,她觉得如果筷子也这么贵,她能把饭戒了。
小饰品店里,花样繁杂的饰品让两个女孩足足呆了一个小时,数不清的小玩意,她们一样一样地翻看,偶尔发出惊艳的叹声。
“哎——?!你们也来啦?”突然听到朱大民大着嗓子问。他个子高,精力旺盛,闲心大,朝店内无意地扫了一眼,就在人堆和货堆里看见了两个女孩。
“呀,你们啊!”园园惊喜地叫道,“这是整个宿舍成员集体出洞啊?什么日子啊?”
四个大男孩从本就拥挤的人和货中间挤到女孩们跟前。
“你们啥时候来的?”周立刚问她们。
“吃完午饭就来啦。”园园笑眯眯地说。
“啊呀,这儿太挤了,这些东西有啥好看的,走走走,出去吧。”朱大民大声催促着,他总是缺乏耐性的。
“行,走吧。”园园爽快地说。
“哎呀,等会儿,你们出去等我一下,我马上。”李萱看中一款手链,墨绿色中国结编的,收口处缀着两粒小小的淡绿色玻璃珠子。不贵,15块钱。
园园和几个男孩走到店外面的商场大厅上等她。李萱赶快买了那串手链,戴在手上,走了出来。
“走吧,怪累的,找个地方坐会吧。”谢祖厌烦地说。谢祖是个本地生,一个沉稳帅气的男孩,脑子好,有思想有见识。爸爸是服装辅料生产商,家里经济条件非常好。在李萱看来,谢祖算是个天之骄子了,只是有点傲。李萱觉得自己跟这种格外出色的男生总是有距离的。
“那有咖啡店,谁请客?”园园笑问。
“我请,走吧。”谢祖笑着说。
“怎么就你们四个出来啊?”李萱问。
“那还得有谁啊?”谢祖问李萱。
“不带上女朋友,你们来商场干嘛?”李萱笑着说。
“呵呵,今天周立刚是我们的女朋友。”朱大民笑着大声说。
“滚!”周立刚一把把朱大民推出去好远,朱大民顺势跑了开去,走马观花地看了几家店,又跑了回来对周立刚说:“哎?你到底想要啥?我可告诉你,我瞧着这地方的东西,我只能考虑给你买几张包装纸。”
“知道了,如果我需要包装纸会通知你的。”周立刚笑着说。
咖啡店里色调柔和,墙壁是软包装,有效地隔绝了商场的喧闹,室内的摆件和墙上的饰品配上灯光,看上去都颇有情调。让李萱吃惊的是,这么个喝杯饮料跟在学校吃顿饭一样价格的不管饱的地方,居然也有这么多人。
看来,人们是想把这种物质消费定义为精神消费,看来人类已经发展到用钱可以买思想买精神买品位的地步了,省却了自我建树的麻烦。
几个年轻人找到地方坐了下来,朱大民朝服务生扬了扬手,服务生拿着点单走过来递给朱大民,被谢祖拦抢了下来,面无表情地说:“我点啥你们喝啥。”
“嘿,你还想不想让我领你的情?”朱大民用他那只悬而未果的手拍了下桌子说。
“谢谢,你留着你那点情吧。”谢祖淡淡地说。看着这个漂亮的男孩,让李萱觉得有些可惜了,这么个帅气优秀的人,完全被傲气给毁了。
有服务生给他们端来了加了柠檬的清水。
王军一直在低头摆弄手机,在跟女朋友发短信聊着什么了不起的事,半天也没理会任何人。王军来自本市周边的一个小县城,家境普通,人长得也很普通,但生性要强,有点早熟,是四个男孩中最努力,最认真,在学校各方面表现最好的。
看样子,这会儿他跟女朋友的交流是告一段落了,他放下电话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问周立刚:“哎,刚子,你到底想要什么啊?”
“你们先告诉我你们打算按多少钱花吧?”周立刚喝了一口水,笑着说。
“阿祖100,我俩每人50。”朱大民张开5根手指,他的大手掌像个大蒲扇,“我们顶多能出到250,超过250的部分谢祖掏。”
“哎?凭什么我掏啊?”谢祖没表情的问,他点好了东西,把单子递给服务生。
“我俩负责把刚子引到便宜的东西上去,你负责补差价。这不是咱投票决定的事儿么?我跟军哥两票赞成,你一弃权票。”朱大民说。
“哦,你俩一玩忽职守倒霉的不是我么?”谢祖说。
“你这是在质疑我俩的人品和技能。”王军慢条斯理地说。
“我不用质疑,我很肯定。”谢祖没表情地说。
“嗨,嗨,嗨,探讨这类问题能背着点我么?”周立刚说。
“你还没说你到底想要啥呢?”谢祖问他。
“我想要Zippo。”周立刚笑着说。
“嘿,一点都不贪心。”朱大民瞪着眼说。
“哎,我说你俩,这情况你俩咋展开工作?”谢祖手指着周立刚问朱大民和王军。
“Zippo也有两百多块的,再说我们俩努努力,没嘴能让他挑个一百多块钱的呢。”朱大民笑着说。
“200块钱让我挑啥样的啊?”周立刚挺委屈地说。
“250”王军说。
“滚!”周立刚说。
“你们别讨论了,”园园从包里把刚买的Zippo袋子拿了出来放在了周立刚面前。
“哇?!”所有男生都亮了眼睛,盯着周立刚的动作,看着他打开袋子,看着他把盒子拿出来,打开盒子,拿出打火机。朱大民隔着桌子一把抢了过来,“刚子,你今天就跟园园表白吧,我们都做见证。”
“嗯,为了200块钱你们能把我卖了。”周立刚抢回打火机,但又被王军抢走了。
“250”王军说。
“谢谢!”周立刚拿起杯子喝水,看不出心情好还是不好。
“568,谢谢!”园园说,周立刚被水呛着了。
“园园,如果你愿意,我今天就代表刚子跟你求婚得了。”朱大民动情地说。
“你只能代表你自己。”周立刚说。
“我的全部都被我媳妇拿走了,我没有自己了。”朱大民摊开两手说。
两个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来,把东西放在桌上。谢祖点了一个果盘,两壶茶,又给每个人点了一块蛋糕,给女生们点了鲜榨果汁。李萱觉得谢祖想得很周到,如果个性再柔和些就更好了。
造物主很是淘气,不肯在人间造就一两个完美的人给全人类做个榜样。
“园园,你这礼物太贵了,我不好意思要啊!?”周立刚对园园说。
“没事,你喜欢就行,再说你帮我那么大的忙,就当我谢谢你了。”园园笑着大方地说。
“Zippo有了,那我们就别买了,那钱就用来吃一顿得了,刚子就别请了呗。”王军说。
“就这么定了,不管吃啥,钱不够的话就阿祖补差价。”朱大民拍了一下桌子大声地说。
“要不吃我得了。”阿祖没表情地说。
“咯牙!”大民说。
“李萱你也来一起玩吧?”周立刚问李萱。
“行啊!”李萱笑着说。
“呀,那等下你也得挑个礼物去。”园园说。
“哎——”周立刚朝园园扬起手,想要拦住她的话似的,“也就是大家聚聚玩玩,怎么把我说成个负担了?”
“没事儿,就是你别指望什么贵的东西就行。”李萱笑着说。
“得了,你也别去找了,你刚才买个啥,送我吧?”周立刚也有厚脸皮的时候。
“啊?这个啊?15块钱。”李萱退下腕上的手链递给周立刚。
“就它吧,你自己再买吧,这个给我了。”周立刚把手链带上了。
“哎,你们帮我出出主意吧?”王军把打火机放到周立刚手里,园园眼睛一直盯着周立刚,看他摆弄着那个刚到手的宝贝。
王军接着说,“下周我要去吉林,菲雨爸妈要见见我。”王军顿了顿,然后说:“如果都顺利的话,她爸就安排我的工作了。”
“安排在哪啊?吉林啊?”大民问。
“嗯,他爸在吉林地界熟,能照应得不错。”王军说。
“下周刚子生日。”大民说。
“我们周五走,周日回来。”王军说。
“你想让我们给你出什么主意?”周立刚问。
“不知道,从头到脚我都不知道怎么办。”王军有点烦躁地说。
“从头到脚好办,彻底洗洗。”大民笑着说。
“人家面试都见经理,你见老丈人。”谢祖冷冷地说。
“你滚,我要有你那么个爹,我让老丈人来见我。”王军心情不好。
“你别胡说了。”周立刚说。
“你就好好准备呗,洗洗澡,理理头,阿祖借他一身衣裳,搞定!哦,对,忘了,这是头回见面,得备份大礼吧?”大民说。
“礼物这得问问人家菲雨,咱们想得都不在正点上。”园园说。
“张菲雨怎么说?”谢祖问。
“她说她爸挺严肃的一个人,她妈从来都只听她爸的。”王军说。
“不是,张菲雨让你都准备礼物了么?”谢祖不耐烦地问。
“她也没主意,只是说让我多长眼色,少说话。”王军沮丧地说。
“怎么听着凶多吉少啊?”大民喊了起来。
“你们说说,我带贵的吧,这还没赚钱就知道花那么贵的钱,我就怕人家会觉得咱不懂事,不合适吧!?送便宜的吧,显得咱自己不尊贵,我又怕让人觉得咱不重视人家,那还不如不送;啥都不送吧,你说我这是第一次上门,空着手肯定不好看哪,就是撇开帮我找工作这事不提,也不能大老远的就带张脸去见老人家是不是?”王军头疼地说。
“平时看着你家那个张菲雨欺负你挺有招的,这时候让她拿个主意怎么就没电了?”谢祖说。
“她怕她爸。”王军说。
“你跟你爸妈商量了么?”周立刚问。
“我妈不同意,她想让我自己找工作,但我爸觉得可以。”王军喝口茶说。“他们让我自己定,钱的方面没问题,他们愿意支持我。”
“要不就买贵的礼物,就说是你父母的问候。”园园给出了个主意。
“我妈肯定会生气的,送礼给别人也就算了,讨好未来的亲家,她死都不会同意的。别看她是小县城的家庭妇女,我妈挺傲的,自尊心特强。”王军难过地说。
“不告诉她不就得啦?”园园正经主意有多少不清楚,但是馊主意她有一箩筐。
“跟她要钱还不告诉她?这件事要是以后让她知道了还不得气死,再说我也不愿意骗我妈啊。”王军白了园园一眼说。
“你爸不是觉得可以么?跟你爸拿钱。”园园继续出馊主意。
“我爸听我妈的。”王军觉得园园可以不必发言了。
“你这是决定去了是吧?”谢祖不屑地问。
王军盯着自己的杯子,迟疑着,过了一会,他沮丧地说:“现在找个好工作太难了,看看这房价,看看这消费,看看这种生活,”王军指了指周围的喧嚣和繁华,“我不怕吃苦,我也愿意努力,让我一点一滴的积累可以,可是你们想想没有一个好的平台,我真不知道何年月我能出头。其实我觉得,菲雨她爸要真帮上了我,就是给了我一个平台而已,以后的发展还是靠我自己,不算窝囊!”
“只是一种选择,一种方式,谈不上窝囊不窝囊。”周立刚说,“你跟你家张菲雨的感情处得怎么样?”
“挺好的”,王军不好意思地说,“她挺可爱的,跟她在一块挺有意思的,我要真跟她结了婚,能挺好的,还能少奋斗几年。”
“真是个好算盘。”谢祖冷冷地说。
“你滚,你说,这事要是搁你身上,活着和自尊你选哪个?”王军斜着眼问谢祖。
“你可没面临生存问题,你这问题不成立。”谢祖说。
“我现在面临的就是生存问题,你这种衣食无忧的阔少是不能理解我的处境的。”王军皱着眉头,沉闷地说,“我只能选择生存,再建立自尊。没有钱哪有地位?没有地位哪有尊严?”
“生存和建立尊严不用就走这一条道。”谢祖的话依然冰冷。
“可现在我面前就这一条道是亮的。”王军没好气儿了。
“我倒是认为这是个聪明的选择,”周立刚拦住谢祖说:“有太多自尊的人是很痛苦,太在意和迁就自尊心的人大都很难获得成功。”
周立刚转过头来对王军说:“你这样,洗澡理发是必须的,衣服就不用借了,穿你自己的,从里到外一定要十分干净。嗯——,你住她家么?”
“哼哼,要等见了面才能定,下了火车先去饭店,吃完再定。”王军说。
“够精的。”谢祖摇摇头轻声说,语气依旧是冷冷的。
“那你是不是还得学点餐桌礼仪之类的啊?”园园说。
“没那么严重。”周立刚说:“只要吃相不难看就行,注意别挑食,别浪费,长点眼色,对谁都体贴周到点,但注意别太殷勤了。大大方方的,不要有低人一等、有求于人的感觉,要有那种不卑不亢的气场,你行么?”周立刚问王军。
“不好说,估计她爸的气场比我还大。”王军仍没什么精神。
“你是年轻人拜望长辈,你自信,沉稳,加上恭敬,谦逊,再温顺点,礼貌点,你的气场跟他爸的气场根本就不在一个层面上较量,理论上不应该产生冲突的,你只需要让她爸感受到你的独立的人格气场就行。你得仔细想想,找找那种感觉。”周立刚看着王军说。
王军被周立刚的话说得一时有点脑堵,他傻愣愣地盯着周立刚,半晌没吱声。最后他怕谁能把脑子里的东西给闹丢了似的轻声地跟大家说:“你们别说话,让我再好好想想,我好像知道该怎么个状态了,找着点感觉了。”王军有点欣喜地拦住了要说话的周立刚说:“等会,先别吱声,让我再找找感觉,找找我在这次见面中的地位和态度。”
所有人都配合地沉默着,也许更多的是同情。
王军低着头皱着眉,盯着桌上的茶壶又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周立刚说:“哎,刚子,你说,这人谁都有需要别人帮一把的时候,今天我需要她爸帮,也许明天她爸就需要我帮了呢?!”
“但凡有自尊的人做到这一点不难。”谢祖说。
周立刚拦住要说话的王军,他接着说:“老丈人挑上门女婿,比他自己挑老婆还苛刻,你做得怎么完美都不过分。”周立刚指着王军说,“换洗的衣服从里到外都得带全了,每天都干干净净的换一身,拿条新毛巾。简历带上。”周立刚坐直了身体,脸朝着谢祖说:“阿祖回家跟你爸拿两瓶那个澳洲的海狗鞭药酒来,让你爸开个价,军哥买了。”
“嗯?你等会儿,我哪儿整钱去?”王军瞪着眼睛问周立刚。
周立刚没理会王军的反应,朝谢祖扬了下头说:“他爸公司去年年底开年会的时候,咱几个不是去玩了么?你就说你帮他爸做了一晚上的翻译,那两瓶酒是他爸谢你的。你原本打算给你爸和张菲雨她爸一人一瓶,但你爸说全送给她爸了。”
“喝,好多爸!”大民夸张地说,逗得两个女孩笑了。
“嗯?行么?”王军一脸紧张地问周立刚:“他爸的客户大部分都是日本人哪,我就跟那两个澳洲的哥们打了几杆台球。”王军觉得慌撒得太大,他一紧张怕编不圆再绕不回来。
“怎么不行,怎么说也算是你帮他爸招呼客人了吧?不过你得记着,你说的时候一定要低调,说得很平常,效果就会加倍。”周立刚笑着说。
“行吧,但你还没说我哪整钱去呢?”王军没好气地问周立刚。
“跟你爸妈也这么说,你妈的自尊心没受伤,会帮你出这钱的。”周立刚说。
“不好说,不知道。”王军兀自嘟囔着。
“试试就知道了,你今晚给你妈打电话吧。”这是大事,早着手,有啥岔头还能及时补救。
“行,刚子,数你精”,大民大声问,“那您这儿还有B计划么?”。
“有,回来自己找工作。”谢祖冷冷地说:“今天的事算办完了吧?咱回学校吧,赶不上晚饭你们又要宰我了。”谢祖站起来去吧台付账。
“嘿,他更精!”大民说。
都说六月里的天说变就变,但今天这3月里的天儿也够任性的,突然之间没打招呼地就变了脸。浓密的云大喇喇地扯着手遮住了原本明朗的天空,黑压压的越聚越多,严密地盖住了整个城市的上空,纠结地在那儿盘旋积聚着,还没表现出任何情绪,看样子是很难决定在这个时节应该下雨还是雪。冬似乎有点反悔了,粗鲁地返回身要重新占据这片领域,还带了风这个粗鲁的帮手,而春的性子那么柔顺,温婉地退让开了。
跟温暖的咖啡店相比,眼下的候车站点阴冷得像地狱。但身体和心灵都十分强壮的年轻人,总是很容易地在天堂和地狱之间交替行走。
园园和李萱冷得直哆嗦,脸对脸站在一起互相挡风取暖。周立刚走了过来,站在女孩们旁边挡住了风向,又叫其他男孩:“过来,把她俩围中间,看把她俩冻的,咱们学学企鹅吧。”
几个大男孩走了过来,把女孩们围在中间。也许他们真的挡住了风寒,也许是因为几个年轻人被自己的队形逗乐了,嘻嘻哈哈讲着笑话,贫嘴逗趣,笑着忘了冷,也或许是真的被感动了,总之女孩们的心里暖暖的。李萱有点理解园园为什么迷周立刚了,抛开他的家庭背景,单只是这个人,也确实值得交往。李萱看出来了,这四个男孩在一起,那个最不起眼的周立刚是这个小群体的灵魂人物。
浓密的乌云用蛮力将太阳赶走了,又跟黑夜联手摆出来一副蛮横的面孔向大地挑战,意图从大地的手中抢夺对人间的霸权地位,冷风兴奋地在中间穿梭着,呼叫着,凑着热闹为这两种势力助威,大地上的一切生灵是这双方势力争斗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