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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孤悒如梅 ...

  •   雨,绵绵密密,悠悠如烟。
      轻——而薄——
      雨中,小楼,竹几,茶壶,白衣。
      这里位于苏州一处河流沿岸。小楼是纯以竹子构成,冬暖夏凉,又经烟雨洗漱,颜色更为赏心悦目。而它的位置恰巧又奇巧,与四周景物隐隐构成一个阳阵,汇聚了竹之风,风之竹,如风如竹,如竹如风。
      白衣人就站在竹楼窗边,衣不沾尘,负手而立。他长得不难看,皮肤白皙,容貌清秀,幽深双眸却透出一股不亚于冰雪的气息。
      “小容容。”
      白衣人没有动,只是静静立着,不知望着远方何处——或许是那山,或许是那雨,或许——是笼在一片青山烟雨中的前程,晦涩难明,模糊不清。
      “我今日来见你,是想请你为我算一下卦。”
      白衣人淡淡的说:“世上很难有榕参不透的问题。”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相当淡漠,没有感情,很难听出他此时的心情。
      “我毕竟不是上天。”榕挥开扇子,眼神有刹那间的神采变幻。白衣人看了过来,眸光变了变,转过身,淡淡道:“我会帮你,说罢。”
      身侧竹几上有一只淡青色的茶壶,茶壶盖上冒着白气,香沁肺腑。
      “喀拉。
      卦符落地。
      卦名曰“解”。
      《易经解卦》,本卦异卦相叠,卦象坎下震上,上卦震为雷,下卦坎为水,其含雷雨兴起,草木萌发舒解之意,卦辞为:“无所往,其来复,吉。”意思是,如果没有明确目的地,返回才是吉利的。
      也就是,一种险卦。
      他眸光一闪,另起一卦。
      又是“喀拉”一声,这次是个“剥”卦,卦辞为“不利有攸往”,有所往,则不利。
      两卦凶险。
      危险在即。
      劫数——究竟是有?还是没有?
      或者——能否逢凶化吉?
      白衣人没有急着收拾卦符。一只干净白皙的手拎起了茶壶,倒出一碗茶汤。
      茶是碧螺春,绿如翡翠,沉沉如碧。
      “吹寒姐的毒已入经脉,你如何打算?”榕“喀拉”一声收扇,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中有些令人参不透的意味,“你若不去救,我自然没有意见,小容容,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
      白衣人不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茶汤,精致眉目刹那间隐匿,水汽升腾,略微沾湿了他的眼眸,掠起微量的水花。
      眸子,幽深黑色的眸子,可以清晰地倒映在茶汤之中,在白净的皮肤映衬下显得相当的黑。
      那是一对桃花眼。
      桃花眼,又称情眼,是以眼神多情而著称——呵呵,多情?他决计不是多情的人,这是一双窥天机的眼睛,里面没有情,或者说多半不会有情,只有寂寞和孤意,如月的寂寞,如梅的孤意。
      还有,冷淡和萧索。
      那,寂寞和孤意,冷淡和萧索,便在眉眼间,流流转转,来来往往,去去回回。
      成为——眸中的沉淀,眸中的气质,成为衣袖间的,萦绕不去的味道。
      慢慢的,氤氲上了眉梢。
      入了眉梢的冷淡,仿佛,他生来就不知如何笑,如何哭一般。
      他是涉容,金阙九玄之一,朝廷祀部尚书,一个冷月般寂寞,寒梅般孤意的男子。
      是,以风为神,以月为骨,道袍飞扬,卷起漫空月尘,从此,人世一切均与他无关。
      柳昀——是他的朋友,为了吹寒中的阴阳崔嵬和多情梅花,居然——只和他心爱的女子一起——而且是那个女子主动要求的——去寻找多情梅花和阴阳崔嵬的解药——当今宋辽金打的不可开交,他居然——两个人就上路了——未免太过自负——更何况——至今未归——
      他原来不打算去寻找柳昀和眷音,他从来都不喜欢麻烦。
      但是金阙九玄中,纯枫要打理各种事物,西门陌身居太医长更是不能离开半步,赵榕被岐阳王关在府上读书,潇碧行踪飘忽难寻,来仪为战争忙的焦头烂额,曜灵被派出刺杀辽国天祚帝——所以,也就,只有他能够去寻找柳昀。
      何况,吹寒绝对等不起。他中的毒,叫做“阴阳崔嵬”、“多情梅花”。
      阴阳崔嵬,又称“鬼火”,是两百年前,弄笙教七大凶器之一,以相柳氏(九头蛇)喷出的气息,加以,白芷,当归,曼陀罗,蟾皮,再取七七四十九名少男少女的心头血,取一陶罐,浸没血中九九八十一天,再将相柳氏之息,封于罐内,以万花之根捣烂作为导火索,点燃,将罐内事物倾倒其上。相柳氏本为阴邪之物,以性凉的陶罐为引,将那98冤死之人的怨气尽数吸收,花之怨气与人之怨气相互结合,却有以明火燃之,凶煞气息会在一瞬间尽数发泄,其威力之大天下罕见,唯以极阴之物方可破之,但破解者亦会受到阴阳崔嵬的反噬而重伤——吹寒剑纯以冰雪凝就,自是世上最阴之物;而多情梅花,则是数十年前名震江湖的梅花手的阴毒暗器,“三生梅花镖”上的镖毒之一,其中“相思”令人病,“离别”令人伤,“多情”令人死——
      涉容沉默片刻,慢慢的抬头,语气淡漠:“我去。”
      榕挥开折扇,缓缓道:“解药,是要以雨水这天的雨水一钱,白露这天的白露一钱,霜降这天的霜一钱,再将冰莲一两,霜眉二两,寒桃一两研作粉末,荷蒲一两烧作灰,拌入雨水白露和霜。再犬多情梅花’毒,扎入相柳氏之心,烧作灰,将灰烬去前面的东西用毒血一碗服下,方可解毒。”他慢慢抬眼,看着涉容的眸子,一字字继续道,“一共五味,冰莲,霜眉,寒桃,荷蒲,相柳氏之心,一味都不能少。”
      涉容静静地听着——若是吹寒死了,世上便再无吹寒剑,也就再无阴阳崔嵬的破法,此时大宋危如累卵,如果有人在此时再一次放出阴阳崔嵬……
      那必是一场浩劫。
      宋朝,亦是,势必灰飞烟灭。
      到时候,麻烦会更大。
      于是他就答应了榕,会出去。
      他素来说到做到。
      但是他要出发去找人——“不利有攸往”, “无所往,其来复,吉”。
      涉容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慢慢的喝茶,面无表情的看着窗外的雨景。
      苏州的烟雨,迷蒙,带着点梦幻的色彩,罩住了整个捉摸不定的春天。
      涉容看着这雨,若有所思。
      现在,是春季,如果说“解”卦……或许是另一种意思。
      据说道者给自己算的卦,都不太准。
      他希望是这样,所以他就去了。
      虽然……给柳昀算的卦……
      相,当,凶,险。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铛铛叮叮——”
      青珠子一头木屑,哼唧着拿着榔头钉木板补屋顶。现在是春天,有事没事的要下场雨,所谓屋漏偏逢连阴雨,说的便是如此。房子漏水无疑是件十分恼人的事情,于是青珠子很荣幸的爬上了屋顶,带着木板几块钉子若干,开始补屋顶。
      不过敲钉子可是项技术活,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能干这活,道术好的一敲也是一个,道术不好的一敲还是一个,并没有太大的区别。至于为什么是青珠子来敲则是因为他想篡改祀雨的符咒来止住雨,结果雨反而下得更大,把客栈浇了个透。
      夙殇从屋顶上采了蘑菇炖了浓浓的一碗汤,香味扑鼻,还搬了张椅子坐在客栈里,边喝边惬意的看着青珠子和一枚敲弯了的钉子较劲,凉凉的说:“臭老头,跟你讲你煞气满脸要遭殃的,信了没?”
      青珠子专心致志的用道术把那块木板敲了个粉碎,取出了钉子,闻言语重心长的说:“夙殇,为师跟你提过多次,你的名字过于阳刚,而你本命阴煞,叫这个名字必招祸患。”
      夙殇“嗤”的哼了一声:“还说我呢,我看你们还叫什么青珠子蓝珠子红珠子黑珠子白珠子,女气的紧。”
      青珠子正色道:“那个叫道号,为师本名林子约。”夙殇“切”了一声,不以为然,继续喝她的蘑菇汤。突然传来了叩门声,她忙一推碗警觉地站起来,凭借多年的磨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到掌柜后面,一见客人进来便露出早已酝酿好的明若春花灿若朝霞的微笑:“欢迎光临吟月客——”
      “一人一马,三天。”对方淡淡的打断了她的话,夙殇一怔,一腔热情无处发泄,心中窝火,暗骂此人好生无礼,“你——”那人看了她一眼,并不答话,淡淡的扬袖,但闻“夺”一声,一物已然钉进柜台之中,夙殇慌忙撒手,悻悻偷眼一觑,怒气顿消——那竟是一张面值50两的交子!
      50两诶!50两——的银子诶!
      50两,意味着她可以去缟仙布庄买好几件衣服,或者可以去馨云阁买一大堆胭脂水粉,或者去吉祥酒楼吃一顿全羊宴,或者——或者——反正就是能做很多很多事情,多到根本数不过来!
      哇塞这家伙还真有钱!随随便便就出50两银子!发财了发财了!夙殇惊喜交集,双目放光,看着交子笑得合不拢嘴,正想打量一下那出手阔气的客人之时,那人已然沿着楼梯上楼。
      只留给她,一个淡的犹如江南烟雨的侧影——虽然轻描淡写——却令人难忘——
      道袍扬起,衣袂扬起,带起了淡淡的白色光晕却没有带起尘土,带起了淡淡的梅香却没有带起风——他走得并不快,楼梯也并没有好看到哪里去,但他仿佛在九天上行走一般,长长的衣袖漫身漂浮,带着几缕发丝一起扬起,带着淡淡的寂寞——和萧索——
      沁凉——如斯——
      淡若清风,绝无刻意雕刻的痕迹,也绝没有丝毫踪迹可觅。
      夙殇一时有些愣神,望着涉容发了一会儿呆。
      这确实是个世界上少有的男子,如此的——清幽——脱俗——
      仿佛空谷幽梅,静静盛开在漫天飞雪之间,纤尘不染,孤芳自赏,带着对于媚俗世间万物,冷冷的——讥诮,不屑——
      很寂寞,却寂寞的很好看。
      忽闻梁上一阵窸窸窣窣,夙殇立刻把那带着淡淡忧悒带着淡淡寂寞的绝美背影丢在了脑后,猛然回头,却是青珠子从屋顶上爬了下来,正小心翼翼的捏着交子想把它拔出柜台!
      夙殇双眼喷火:“啊啊啊!!!不许动!!!那是本姑娘的钱!!!”
      “咔哒。”
      涉容反指扣住一枚落于尘埃之中的卦符,淡淡看了一眼。
      卦名为“涣”,巽上坎下,风行水面,其含涣散之意。
      即为一种险卦。
      什么会涣散?国家?民心?军心?敌国?
      涉容面无表情的抬起头来,入眼的是一张破烂不堪的蜘蛛网,在风中摇摇欲坠。
      还有,霉迹斑斑的梁木,上面隐约可见蟑螂的冰山一角。
      脏,乱,差——客栈一般不会放任这种住房条件,说明,这里生意并不好。
      但是,屋顶却有修补过的痕迹,说明,客栈并不是没有收入。
      荒山野店,会有谁——来到这里?
      柳昀和眷音,来过这里吗?
      涉容眸光闪了闪,轻轻掠了掠额前的发丝。楼下乒呤乓啷师徒俩闹成一团,似乎也和他没有丝毫关系。
      “死老头,上次那客人的钱被你全部拿去补了屋顶,你竟敢还想要这五十两银子?”
      “徒弟给为师献礼,本就是天经地义。”
      “呸呸呸!你除了自作聪明胡乱骗人还会干什么?”
      “有其师必有其徒。”青珠子一本正经的说。
      “你——”夙殇一句话塞在了嗓子里,只能瞪着一脸纯良和皱纹的青珠子忿然不语。场面瞬间天清杀气屯关右,气势端的当时楚天之千里清秋。夙殇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咄咄逼人,直欲斩青珠子于马下!
      一个淡淡的声音突然淡淡的插了进来,仿佛一柄薄刃,瞬间把正恶狠狠对眼的两人分开:“你说,上次那个客人?”
      气场骤然被这一句话荡走了,夙殇青珠子同时转眼,手里兀自各持半边交子。楼梯上无声无息立着一人,白衣如雪,皮肤胜雪,眉眼如黛,泠然如梅,衣袂飘扬,发丝俱飘,没有扬起一丝一毫的风,没有扬起一丝一毫的烟尘,长发微散,轻轻飘扬,仿佛,将放的墨莲——
      夙殇险些掩口呆在原地——手中还有半边交子她可舍不得放手——她第一次看到了涉容的正脸:这人长得好漂亮好漂亮!好一个寂寞的味道,寂寞的那样淡然,寂寞的那样清远,仿佛枝上初雪风中早梅,一袭淡淡的有些忧悒的白衣——天哪!
      青珠子眨了眨眼,认真的说:“前些日子,有一名公子和一位姑娘宿于本店,共付款十两——”
      涉容淡淡的打断了他:“那公子长什么样?是不是戴着一块翡翠和玉箫?”
      青珠子说:“是的。”
      涉容眸光一闪:“他们离开了吗?”
      青珠子想了想:“还没。”
      涉容看了青珠子一眼,微微合眸,语气淡漠依旧:“真的?”
      “当然是真的。”青珠子尚未回答,一个悠闲自如的声音已经接了他的话头。那声音相当的悠闲,懒懒散散,尾音略微上飘,蒙着一层奇异的魔魅。
      又有客人了!青珠子立刻转身,重重拍了仍处于恍惚状态的夙殇一下,小声说:“为师的‘招财诀’如何?”
      涉容轻轻睁眼,长长的睫毛撩起一分冷冷的寂寥:“阁下名讳?”
      适才说话的是一名红衣男子,怀里抱着一具相当精巧的凤尾琴,悠悠闲闲的倚着门框站着,也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听闻有人跟他说话,方抬眼一笑。乍见此面,几人都是一怔:这人面上涂有白晋石墨,一张脸黑黑白白,浑看不出原来面目,一个太极图倒是十分惟妙惟肖。“我姓白,叫白寒袂。”他悠悠的说,稍微直了直身子,走进客栈。
      “在下并未听闻过阁下名讳。”涉容缓缓地说,“阁下走路轻尘不起,如此轻功身法,实令人观止。”
      白寒袂露齿一笑:“过奖。”
      涉容没有接话,而是长久的凝视着白寒袂的眼睛,眼神变化了数次,面上却依旧淡淡不见表情。
      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呢?白寒袂一丝微妙的笑容融入了当前的笑容中。懂得收敛情感的人,绝不会是弱者。
      涉容沉默了良久,方缓缓掏出一件事物,“咣”一声扔在地上,那东西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像是某种玉。他面无表情的看了看脚下,又淡淡看了眼白寒袂,淡淡的说:“人在玉在,人亡玉亡。”
      他转身,拂袖上楼,没有再看那碎裂的东西一眼,长长的衣袖被他带起的微弱的风,扯得贴身舞动,凌厉的飘。清冷梅香如刃,冷冷的,扬起了在场所有人的衣袂。
      “哐”一声,他上楼去了,衣袂还在飘,发丝还在动,他已经上楼去了。
      白寒袂犹在微笑,那微笑却怎么看都有一丝莫名的伤感。
      “白公子。”青珠子出声。
      “我住三天。接着!”白寒袂修长十指轻抚琴弦,忽地扬手掏出一物掷出,“啪”一声,青珠子手中蓦然一沉,入得手来一物竟是锭银子。“不够再问我要。”白寒袂悠悠的说,转身出了门。
      夙殇目瞪口呆:这两家伙——难不成死老头的“招财诀”真灵验了?!
      “死老头,你说这白衣人是什么身份啊?我看他穿着道袍,京城里没有道观吧?”“
      “穿道袍的不一定是道士,夙殇你就是一个没穿道袍的——”
      “呸!你才道士呢!”
      “此话有理。”
      “切——”
      “为师确实是道士。”
      “去去去,我问你:那家伙到底什么身份?”
      “为师见他走路时衣袖飘飘,应当是真力澎湃充盈所致,而且他可以随手将交子插进桌面,这手立纸如刀应该是真功夫而非障眼法,所以……凭借如此武功,我觉得他可能是金阙九玄之一。”
      “哇哇哇,这么有来头?没想到居然还能见到金阙九玄诶!金阙九玄是不是都很厉害?”
      “武功应当是最近几年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夙殇……”
      “啊哦?干嘛?”
      “你是不是……在对着他起相思?或者……犯花痴?”
      “——我哪有!你哪只眼睛看到了?——你想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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