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烟巾帼闻》Abduction

3、泽南之伤 第三章泽南

　　第三章泽南之伤
　　净羽池热气腾腾、水汽缭绕，宫女们捧着托盘鱼贯而入，利落地放好托盘，站在一旁。
　　百里清漓被百里慕水抱着进来，神情惬意从容，而百里慕水一向温和的脸此时布满阴云。
　　“都退下吧。”百里清漓挥了挥手。
　　“是。”宫女们行了礼，整齐而迅速地依次离开。
　　百里慕水将百里清漓放在软榻上，动作轻柔。他坐在软榻边，看着百里清漓，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百里清漓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揪住他的颊肉，扯了扯，又用力地揉搓。
　　百里慕水的脸被百里清漓揉地变了形，但还是面无表情。一双黝黑的眸子沉静深邃，就这样沉默地看着百里清漓。
　　百里清漓撇了撇嘴，收回了手，垂着脑袋，玩着自己的手指。
　　两人僵持许久，死一般的沉寂随着水汽蔓延一室。
　　突然间，百里慕水一把抱起百里清漓，然后将百里清漓扔进池里，偏偏他手中还抓着百里清漓受伤的右腿，于是百里清漓在水中挣扎良久才扒着池壁将脑袋露出水面。
　　百里清漓使劲咳了几声，把刚刚猝不及防间淹进口鼻的水弄了出来。
　　“你！……哼！”百里清漓浮在水里，衣裳湿透，头发散乱，还有几缕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上，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哪还有不久前的风流写意、意气风发。
　　明明进城的时候他还很高兴的，结果一路疾驰回宫后他就臭着一张脸。不说话就算了，把她扔进水里还不让起是怎么回事？
　　百里清漓越想越生气，嘟着嘴、鼓着脸，“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
　　“哼？你还敢跟我哼！”百里慕水把她揪到岸上，使劲扯了扯她的脸，脸黑得跟锅底有得一拼。百里清漓“啪”的一声打掉他的手，继续扭过脸生气。
　　本来这不着调的回来，他真是高兴得不得了。谁知人一回来就勾搭姑娘！这也就算了，回宫的一路上他都能闻到药材伴着血腥的味道，不用想也知道这不着调的又受伤了。
　　一个姑娘家，上战场可以说是迫不得已，但是胜利了不好好待在家里等着嫁人，还到处乱走、四处风流，这算什么事！最重要的是半年难得一次音讯，他在宫里忙完政事还得担心她，真是操碎了一颗心！
　　现在这人不但不好好承认错误，还敢给他“哼”！
　　真是……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百里清漓正奇怪着她的大侄子怎么还没有来乞求她的原谅，结果身子被翻了个向，屁股上便落下了一个个沉重而有力的巴掌。
　　百里清漓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推开百里慕水，自己滚到一边。
　　她趴在地上，轻轻地摸了摸肿得老高的屁股，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百里清漓皱着一张小脸，转过头瞪着百里慕水：“你！你！你干嘛啊！”
　　“摄政王殿下不是很行吗？腿上伤了都不哼一声，怎么尊臀如此娇嫩，不过拍了两下就这般疼。”百里慕水冷着一张脸，毫无感情地嘲讽道。
　　百里清漓心下一惊，怎么他知道了？不是让云娘别说吗？
　　想了想，暗骂百里慕水的狗鼻子怎么这么灵！伤差不多都快好了，而且包了那么多层纱布，居然还被他闻到了！
　　百里清漓腹诽着百里慕水，面上却丝毫不显。只见她羽睫微垂，咬着唇，一脸委屈，说：“人家还不是为了你吗？泽南去年大旱，如今那里四处饥荒，简直就是个人间炼狱！你知道吗？我本来以为‘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只是书中所写，可到了泽南才知道，书中写的根本不及现实惨状一分！而那些蛀虫还在大鱼大肉！”
　　百里清漓越说越气愤，完全忘了她本来是想要装可怜让百里慕水消气的。
　　她从泽南一路向北走，越靠近常陵越是繁华。每每经过一个繁荣昌盛的地方，看着那里安居乐业的人们，虽然心里欣慰，但是却总是想起泽南那些流离失所、饥肠辘辘的百姓。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句话在遍地饿殍的泽南有着最为惨烈的体现。泽南几乎所有的衙门都紧闭大门。衙门外的百姓们为了掺了沙石的稀粥大打出手，甚至有的人家饿得受不了了，为了活下去，就只能易子而食。而衙门里的官老爷们却在大鱼大肉！
　　最令人发指的是，有的官老爷为了尝尝鲜，甚至用赈灾的米粮换灾民的骨肉至亲！
　　这只是最下层的衙门，可想而知，以上一层一层的高官是会怎样的作态！
　　她一路处决了数十个蛀虫，小的有县官，大的有巡抚，可这只是她看到的。她甚至不敢想，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又会是怎样的呢？
　　百里慕水看着她一脸的愤恨，叹了口气，说：“泽南的情况的确不容乐观，你去那里也没什么。可是以你的身手，怎么会受伤？而且还是在大腿上？”
　　百里清漓低头看了看浸湿的衣服，右边大腿上缠的厚厚的纱布，只要是没瞎的，就看得出来。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该说什么？说她被泽南的孩子咬的？因为她没有早点去救他的母亲？
　　那是泽南一个平常的小镇，跟其他地方一样地哀鸿遍野、饿殍载道。她杀了那里的县官之后，在路旁救了一个差点被蜂拥至衙门抢粮食的人群踩死的女人。然而那女人即使没有被踩死，也活不了多久了。
　　那女人靠在路边的墙上，虚弱地对她说，“我夫家姓回，闺名筱雁。我有两个孩子，小的是个女孩儿，长得白白净净的，被官老爷带去享福了。大的是个男孩子，很乖很听话……”女人说着，微微偏头看向惊慌地向她跑来的小男孩，温柔地笑了。
　　女人转过头来用着最大的力气抓住百里清漓的手，含着泪，乞求道：“大人，求您行行好！把他带走吧！无论带到哪里！只要离开这吃人的地方！求求您了！”说完便撞墙自尽了。
　　那孩子悲戚地喊着“娘”飞奔过来，扑在女人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她想开口让那孩子别那么难过，却不知该如何安慰。犹豫间，她对上了一双愤怒而绝望的眼睛，下一刻，她就看见那孩子向她扑来。她起身一退，孩子的牙就嵌进了肉里。
　　那真是用了吃肉喝血的力气咬的！若不是云娘及时掰开那孩子的嘴，如今她腿上也许就要少了一大块肉了。
　　她最后还是把那孩子带到了一个能够安稳度日的小城，找了户好人家收留了他。
　　那是一个母亲临死前的请求，她不能拒绝。
　　那是一个母亲用自己的生命换来儿子的活路，她不能无视。
　　虽然，那个母亲的方法并不光明。
　　她清楚地记得那女人生前看着孩子的眼神，温柔，不舍，却又毅然决然。
　　她清楚地记得那孩子仇恨的眼神，那样干净的眸子，却早早失去了纯真染上了黑暗。
　　百里清漓脸上的表情淡了下去，眼中晦明难辨，她用一种冷静到近乎无情的声音说道：“阿水，我要办一个宴会，宴请帝都所有的官员、富商和皇室子弟。”
　　“好。”百里慕水回答得干脆。
　　“你不问我要干什么吗？”百里清漓挑了挑眉，仍然是一副轻佻的神情。
　　“哦，你要干什么？莫不是要篡位吧？”百里慕水轻笑。
　　“是啊，我就是要篡位啊。”百里清漓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那你篡吧，但是你能先告诉我你腿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吗？”百里慕水不依不饶地问。
　　“……饿了，咬的。”百里慕水抬头看着天花板。
　　云娘和安公公立在门外，听着里面两个孩子的话，相视而笑，却没有说话。
　　天边的云慢悠悠地飘过，露出分外蔚蓝的天空。这日阳光正好，美人娇笑，可谁能保证会一直晴朗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