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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有些关系, ...

  •   锦城已经许久没有下过雨了。

      灰蒙蒙的天空下,分崩离析的云朵像是被刮去鳞片的鱼肚白。嚣张的阳光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乌云四面楚歌的裹住,压抑的风声带着潮气,眼看着就有一场突如其来的骤雨。

      辛念伏在办公桌上,绞尽脑汁的分辨着《新闻概念学》里那些佶屈聱牙的名词,把笔帽啃秃了一角。

      坐在她对面的是个今年刚毕业来报社实习的小姑娘,名叫姜湖。

      只闻其名,有股笑傲风云的浪荡洒脱气,听上去像个威风凛凛的大侠。

      但见其人,呃…这位女侠顶着一头蓬松凌乱的头发,额前的一撮刘海儿支楞的老高,踢踏着一双居家棉拖,眼袋快耷拉到与下巴齐平的地步。

      啧…形象是有那么一点不堪入目…

      姜湖飞快的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字,苦大仇深的眉目终于舒展开来。

      “小念姐,你看看我这篇报道写的怎么样,我E-mail发你”

      辛念放下书,揉了揉眉心。一边应声,一边打开桌面的邮箱。

      是一则有关几天前城南歌舞厅发生大型械斗的报道。

      辛念一目十行的扫过去,报道详细的讲述了前因后果和当事人诚挚的忏悔,篇幅结构都还算中规中矩。

      她抿了一口干涩的茶水,刚想口头褒奖一下上岗新人。看到报头的下一秒就不小心吞了杯底的茶根。

      报头比报道的字体大了两倍,看着分外扎眼。

      “吧台服务员和无良小青年在歌舞厅竟做出这种事…男人看了会沉默,女人看了会流泪,不转不是中国人…”

      辛念“呸”一声把茶根吐回杯底,扯出一个半酸不苦的假笑。

      她们工作的“锦都传媒”是一家名不经传的小报社,主打网媒。但近两年的报道没多少能够占领舆论高地,销量和关注度江河日下。

      本以为来了个高材实习生来拯救报社于水火之中,实际上…

      辛念望着满脸“你倒是快夸我呀”表情的姜湖,正打算编出一套说辞来鼓励一下这个小年轻清奇的脑回路。

      手机应景的响了起来,辛念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划开接听键。

      “辛大记者,我刚赶完这边的通告,晚上赏脸一起吃个饭吗”慵懒磁性的声线传入辛念的耳膜。

      是沈翌的来电。

      辛念看着手头一堆未交接的零碎工作,正欲回绝,沈翌却匆匆的报了时间地点,随即睥睨如风的叩了电话,末了还不忘缀上一句“等你”。

      呵,还公众人物呢,和高中一脉相承的臭不要脸。

      还没腹诽完沈翌,手机上又显示一条消息推送,是主编发来的。

      “城中央‘星河湾’建筑工地上昨晚出了一条人命,家属正在工地聚众闹事。小念,你抓紧去了解了解情况,顺便带着小姜那孩子熟悉下工作…”

      辛念看完短信,无奈的望着窗外浓郁的行将滴落的水汽,觉得自己就是一条心力交瘁的牧羊犬。

      还得赶着姜湖这一只瞎眼的小羊羔过独木桥。

      即使万般不情愿,还是拿上雨披拖着姜湖赶往工地。

      星河湾施工现场。

      警戒线把本就熙攘的市中心围了个水泄不通,各路媒体记者扛着摄像机围成一道道人肉屏障,警车不住的发出暴虐的轰鸣。

      人群中央一个身着工服的男人被一群黑衣保镖横眉立目的推搡,本就沾染了泥渍与劣质红漆的工服被粗暴的扯开,露出红的滴血的脖颈和耳根。

      他剧烈的挣扎反抗,无奈势单力薄,血丝一根一根的缠上他的眼球。

      “文清哥不是那种人!一定是你们…你们不想给俺们发工资…是你们陷害他!你们…你们害死了文清哥,你们这群畜生!”

      男人声嘶力竭的大喊,每个字里都好似带着牙釉质的磨痕。

      辛念眼睁睁看着男人被连拉带拖的带上警车,不明所以,不是家属聚众闹事吗?还头一回见闹事这么憋屈的主儿。

      她拨开人群,想了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姜湖则像个狗皮膏药似的扛着摄像机循着辛念的方向一同走上前去。

      离男人不远处瘫坐着一个老太太,两颊凹陷,稀疏的头皮惨白的煞人,手指甲盖深深的嵌入水泥地。惶恐的看向面前一个个穿着考究的年轻人们和一排黑漆漆的镜头。

      一声炸雷平底而起,雨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

      人们被这陡然变恶劣的天气吓的一个激灵,纷纷披上雨衣,为摄像机盖上防水布,但始终没有一个人为人群中央那个干瘦的老人撑起一把伞。

      老太太艰难的从地面上爬起,手心紧紧的攥着单薄的粗麻衣,花布的裤子顺着她两条麻杆一样的细腿垂下来,在雨中瑟瑟的轻轻摇晃。

      她哆哆嗦嗦地往前走了一步 :

      “我家文清是个好孩子,你们认识他…知道他不会拿公家的东西的…是不是?”
      她操着浓重的乡音,记者们面面相觑,实在听不出她想表达什么意思。

      雨势渐密,豆大的雨珠和着浑浊的泪水顺着老太太凹陷的法令纹滑下。一个戴金丝眼镜气质斯文的男人冲她打了个显眼的手势

      “大娘看这!”

      老太太梗着脖子,抽了一口细细的长气,殷殷的看过去

      “你是不是知道是谁害死文清的,谁害死他的呀?啊?娃儿,你告诉姨吧。”

      还没等到儿子死因的答复,老太太便被倏地亮起的闪光灯刺痛了双眼。

      她下意识的用枯树枝一般的手挡住光源,却不料下一秒被各个方向刹那间的白炽光与快门的“咔嚓”声包围。

      浓郁的悲痛、诧异和冰冷的雨水把她变成了一团烂泥,她像个漏气了的人形气球,整个人塌陷下去。

      姜湖正要把镜头对焦到老太太身上,辛念一把把镜头盖重重的扣上。

      这哪是什么家属聚众闹事,明摆着就是欺负受害人家属,爹妈从小教导他们这么尊老的

      辛念积攒了一肚子的怨气终于寻到了地方发泄,她用手肘重重的拨开人群,走至中央,将自己身上的雨衣脱下给老太太披上。

      记者们狐疑的看着她,埋怨潮水般的涌来。

      “这位同行,您干嘛呢这是?”

      “她哪冒出来的,多管什么闲事…”

      “我图片素材还没采集完呢,你抓紧起开”

      辛念按捺不住直窜胸口的火苗,“你们的心都是石头做的是不是,这么大雨不说给老人家撑把伞,还一个劲的拍,都有没有点记者的基本道德素养!”
      她两手叉腰,脖子伸长两尺。

      怒目圆睁的样子仿佛开口就会长出坚硬的喙,在刚才埋怨的那几个人脑壳上挨个戳一个窟窿。

      她正打算义正言辞的质问他们什么是一个记者的道德底线,不远处便有人大声吆喝道:

      “许氏集团开发商代表人来了。”

      这一嗓子下来,人群的注意力就全然被转移了,熙攘着挤作一团向另一个方向靠拢。

      辛念被蜂拥的人群撞的找不着北,还被一个不知名的摄影设备的三脚架硌到了脚踝,不小心跌入一旁的水洼里,原本雪白的呢子褂溅上一排触目惊心的泥点,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诶…诶!你们怎么回事,我话还没说完呢,一个个的都什么素质…”

      她怜惜的看了看的衣服,循着人群流动的方向大喊,不经意间瞥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倏地愣在那里,胸口剧烈的起伏了一下,抬起发直的眼…

      怎么会是他!

      他不是出国了吗?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许氏集团?星河湾也是他家的产业吗…?

      一辆小型SUV恰巧这时朝辛念开过来,尖锐的鸣笛声刺破天空。

      辛念却像被502强力胶水粘在原地一样纹丝不动。一旁的姜湖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她的后领,狠狠一拉,把她拽向一边。

      急刹车的SUV堪堪与她插肩而过,厉风把辛念被雨水打湿的长发一下掀到了身后。

      惊甫未定的司机摇下车窗破口大骂“没长眼还是怎么着啊,没看见车来啊!”

      姜湖大概顺承了方才辛念的怒气,拔高嗓门反驳道“谁没长眼啊,你家车往人行道上开呀?”

      两个人像泼妇骂街似的据理力争,引来了被媒体簇拥着的男人的注意。

      许和安撑着一把纯黑的碳素伞,身着一条深灰色的大衣,线条利落而刻薄,泛着隐隐的流光,露出里面烫的十分平整的衬衫和羊毛背心。

      晦暗的天色加深了他眉眼的轮廓,使整个人看上去显得更加冷峻。

      他被媒体追问的不胜其烦,顺着自己的眉骨从两边往中间轻轻一捻,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该死的肖旭怎么还没来,这都几点了,刚回国就躺在哪个女人的温柔乡里起不来了?

      许和安无奈的拿出手机,给助理打电话再派一辆车过来,叩了电话抬眼便看见不远处的马路牙上自己的专职司机在和一个小丫头片子吵吵的面红耳赤。

      诶等等…肖旭旁边的女人…

      许和安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对上了辛念的眸子,瞳孔倏地缩小,努力按压着心底的波涛汹涌。

      这时助理的车恰巧开过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收回目光,随即头也不回地踏上助理的车。

      辛念嘴角微微抽搐着,瞠目结舌半晌,锈住的脑子终于“嘎啦嘎啦”的跑完了漫长的反射弧。

      之后看着许和安毫无波澜的坐上了一辆宾利,疾驰而去。

      宾利在辛念怅然若失的目光中逐渐缩成一个小点,随即幻化为一片光影,消失在视野范围内…

      除了刚开始的惊鸿一瞥,许和安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六年了,是逃不掉的噩梦还是宿命般的厄运?

      雨悄无声息的停了下来,老太太也颤巍巍地离开了施工现场,仅剩下一条雨披,被叠的规规矩矩的放在水泥地上。

      司机肖旭大概被姜湖死乞白赖咄咄逼人的气势震慑住了,丢下一句“君子不与女人一般见识”便跳上车扬长而去。

      “呸,你这样的也算个男人?”

      姜湖往地上啐了一口痰,转身看着马上要瘫倒在地的辛念,立即扶住她。

      “小念姐,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辛念摆摆手,原本微沉的脸色硬生生的回暖,嘴角生硬地挤出一丝弧度。

      “我没事,这边也没什么其他的工作了,你快回去吧,一会该不好打车了。”

      “那你呢?”姜湖略微不放心的看向她。

      “我约了朋友,他一会会来接我的,放心吧。”

      姜湖本想问些什么,但看她的小念姐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实在如鲠在喉,只好先行离开,嘱咐再三要辛念注意安全。

      看着姜湖离开的背影…辛念揉了揉发涩的眼眶,身上的衣服被雨淋湿了大半,凉意透过湿漉漉的衣服直入肌理,激起从内到外的战栗。

      她掏出手机,咬了咬自己发僵的舌尖,艰难的按平了自己的语气,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到了么?”对方的声线依旧是懒洋洋的。

      辛念吸了一下鼻涕:“沈翌,对不起…我今晚…估计不能陪你吃晚饭了。”

      “怎么了,有要紧的事情吗?”

      “他回国了…”辛念发颤的话音儿好似要碎在呼啸的冷风中。

      “你在哪里,位置发我。”沈翌终于慌了神,心口颓然一滞。他当然知道辛念口中的“他”是谁。

      有些关系,注定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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