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溪何溪》白河车

4、你 放学前三分

　　放学前三分钟，小老头儿端着杯子溜达回到办公室，看见整整齐齐码在柜子里的文件夹，他真诚的向简岑发出邀请，“文件整理得不错，今天就到这儿，下次再来哈。”简岑表示感谢领导的肯定，但以后再不敢惊动圣驾，于溪安静地站在简岑背后，悄悄地收紧手心。最后小老头儿以一副你逃不出我手掌心的轻蔑表情结束了这杯喝了两节课的咖啡。
　　走出了办公室，简岑靠在高二、十七班门口的栏杆上，抻着蹲麻的腿。对面的玻璃里映出于溪半边影子，简岑在心里重新勾勒那副画，那副好像画了很多年，仍然画不出他想要的样子的那副画，那是关于长大后的于溪。他看着她拎着帽子站在楼梯口，仰起头，长长的头发披在身后，简岑从来就知道时间的神奇，就像种子会发芽，伤口会愈合。所以，从某个时候开始，对于生活的出其不意，简岑已经习惯安静地接受，比如分离，比如成长，又比如猝不及防的重逢。
　　楼梯口，于溪仰着头看宣传栏上优秀学生的大头照，还有下面配上的人生格言。简岑的照片就傻乎乎地被贴在最高的地方，白色衬衫的领子一角从校服里翻了出来。“第一次统考，是去年冬天的的时候吧。”于溪歪头，努力得回想去年冬天自己的第一次统考，她闭着眼皱着眉，白眼都要翻到后脑勺了还是想不起来。幸好一串高山流水古筝曲从于溪头顶的音响里荡了出来，及时解救了她的眼珠子。
　　于溪睁开眼睛，转身看见简岑正冲她挥手，她还没反应过来，简岑就已经把她拉到了墙边，一曲高山流水就像开闸信号一样，原本安静的走廊里一下子沸腾起来，“放学……”简岑的“了”已经淹没在人声中。于溪和简岑贴着墙壁，接受过往同学的打量，没穿校服的他们在白蓝相间的人群中分外显眼。于溪一瞬间想起高二的时候，也是在人来人往的过道和何亦一起接受同学们的注目礼，但那次好像是被班主任罚站。这有点熟悉的尴尬激起于溪一阵没来由的坦然，她更想知道简岑此时此刻的尴尬表情，目光越过肩膀，却发现他只是微笑，不仅彬彬有礼，于溪甚至看到了一点慈祥。
　　“大神，等谁呢？”一个头发卷卷的男生停在简岑面前，简岑隔着人群朝十七班的方向指了指，“于周。”“哦，我爸正在他班上课呢，离放学还得老大一会儿，”他挑眉看了一眼于溪，顺势靠在了简岑旁边，笑嘻嘻的对简岑说：“大神，你可以啊，不给学弟介绍一下。”于溪被这明目张胆的一眼看得尴尬症发作，躲到了简岑后边。简岑垂下眼睛抱肩转向卷毛，“你这么想认识，先叫学姐吧。”于溪适时的从简岑身后探出脑袋说了声“你好”又缩了回去，小卷毛嬉皮笑脸“没见过啊，不能因为你是学哥，我就得白叫学姐吧，就算叫那也得叫学嫂。”于溪觉得自己的尴尬症简直要癌变了，这儿的老师和学生怎么都一个样呀。“嗯，那你小点儿声叫吧，趁你爸现在离你还有两步远。”简岑对着小卷毛眨了两下眼，“大奸臣，江湖再见。”小卷毛愣了一秒钟，头也没回地跑下楼去了。
　　“你俩在这呢，我以为你俩还在办公室喝咖啡呢。”于溪闻声探出头来，哪有什么小卷毛他爸，只有于周背着包走了过来，她从简岑身后挤了出来，拿出于周的试卷：“呐，你的试卷，再也别想有下次。”于周看着气哼哼的于溪，慢慢悠悠地说：“唉呀，我课都上完了，你留着回家叠飞机玩吧。”“叠飞机是你喜欢的。”于溪把试卷塞进于周的书包，“哎，走不走，我要回去了？”
　　简岑推着脚踏车，于周抱着篮球，于溪拎着棒球帽，回家的路，变得漫长和沉默，只有于周感叹他们三个人又一起回家了。于溪悄悄攥紧手心，她很清楚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种沉默，而且不用思考她的脑海中已经有无数个话题，但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即使猜到这是周周的安排，于溪还是没有完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重逢，今天，她终于明白了自己内心隐隐的动荡，只要她回到青城，她就不能回避，就算她永远躲在家里，她也无处可逃。

　　于溪躺在床上，伸手从扣在床头的棒球帽底下摸出一张一寸照片来，她把照片放在手心里，双手合十，顶住脑门闭紧双眼，在心里默念：“对不起呀，简岑的年级主任大人，看在我认真帮您整理资料的份上，您就原谅我吧。”
　　于溪虔诚的摊开手心，小心翼翼地拿起照片对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那是一张简岑的一寸照片，是今天上午于溪偷偷从一张体检表上揭下来的。照片上的眉眼清秀的小男生笑得超级开心，连右边眉毛里若隐若现的小痣都变了位置，不知道简岑为什么在高一的体检表上贴了一张刚升初中的照片。
　　于溪放下照片，从床底拖出一个大箱子，里面放着她以前的东西，待在家里的这些天，她已经把这个箱子翻了个底儿朝天：已经干掉不能贴的贴纸、被密码锁锁住的日记本、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于溪一下就翻出了那个硬皮的小本儿，是她的学生证。久置的霉味并不能掩饰“青城实验中学”六个烫金大字在于溪心里的威武，翻开学生证，她把简岑的那张小照片放在自己打着钢印的照片旁边，“嗯，缺了一颗白纽扣的黑T恤，果然是这张。”
　　于溪低头微笑，很多原本以为忘记了的细枝末节突然又清晰了起来。
　　那是刚升初中的一天早上，简岑的脚踏车突然坏了，所以没意外的他俩又迟到了，但因为于溪在一班，她还错过了那天早上学校统一采集信息和拍证件照的时间，而班级靠后的简岑除了被学习委员又记迟到一次什么也没耽误。其实根据于溪丰富的闯祸经验来看，一次意外的迟到本来不能给带来她什么打击，却因为耽误了集体拍照，被班主任说成拖班级后腿、浪费别人时间谋财害命的大罪人。“你们不是也没怎么等我嘛。”于溪小声嘀咕，但她自知理亏只能自己生气，而且她不得不承认她当时的确被班主任给唬住了。虽然事后同桌告诉她班主任根本是跳过了她，直接让摄影师对着白色的背景布拍了一张就过去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很有可能是比那些要求拍美点儿的女同学们为班级节约了时间，但于溪的小心脏还是扛不住鲁迅先生的谋财害命论。
　　简岑被于溪的怨念折磨了一个上午，就连午餐时间，于溪也坐在她对面垂头丧气：“你知道吗？他竟然说我谋财害命，难道我真的谋财害命了吗？啊，我决定我们以后再也不能迟到了……”简岑在于溪的哀嚎中吃完最后一口面，他面无表情地长叹一口气：“知道了，下午放学去拍照，还有，别再拌那碗面了。”于溪看看眼前惨不忍睹的炸酱面，又抬眼去瞟简岑的脸色，在心里飞快估计了一下简岑的怒气值之后，战战兢兢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不是现在？”简岑翻了个白眼，指了指裤脚上被脚踏车链条粘上的油渍，歪头看了于溪三秒钟，确定她还在认真等着自己的回答之后，突然变得好脾气起来：“慢慢吃吧，我先走了。”
　　直到放学坐上脚踏车的那一刻，于溪才恍悟，原来中午简岑是去修车了，而直到骑了很久终于找到一家满意的照相馆的时候，于溪才发现自己穿了一件白T恤，所以就有了这张穿着简岑黑T恤的一寸照片。
　　于溪趴在床上看着照片上的小简岑，原来，久别重逢就是这种感觉，那些想对你说却又没有说出口的话像一个骤然消失的喷嚏，留下一阵只有自己知道的鼻酸。于溪有时候会想，如果在离开的时候，早早地道别，好好地道歉，简岑会不会就像其他什么人一样，在她记忆里渐渐变得面目模糊，那今天她是不是就能理直气壮地约他一起回忆童年，而不是只要一想起过去就羞愧得要死。更要命的是，在离开青城的成长岁月中，于溪发现以前那些少根筋的快乐，跟本不是天生的，而在她来不及变得更加智慧和懂得的时候，却在渐渐失去盲目快乐的能力和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