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景》是你太认真

5、离去 姣姣出了

　　姣姣出了房，顺手将门带上，一转头，正对上晌午的日头，她有些恍惚地抬着头——这敞亮的天啊，这好时光啊，与身后窗门紧闭稍显昏暗的屋内如两重天地。她仿佛第一次站在这明亮的天地间，她迟迟不愿动作，就让那热烈的光炙烤周身，让身体慢慢变暖，而她的娘亲依然只愿留在那昏暗的天地里。
　　喜儿见她出来，又见她抬着头，久久不动，屋内也是毫无响动，本张开想要问的嘴一时有些迟疑地又合上，静静候在一旁，默默陪着她。
　　姣姣好一会回过神来，见喜儿沉默伴在身侧，而方才出去的黄管事，一时也不见踪影，便先带着喜儿回了房。
　　晚上，荣赞过来传话，说是吴老爷那边后日来接人，让姣娘做好准备。她应了，而丹娘那头一直没有动静。
　　姣姣叫喜儿坐下，将自己要离开的事告诉喜儿，想问她自己的愿意。
　　喜儿是丹娘挑到她身边的，自她十岁起便贴身服侍她，仅小她一岁，多年相处下来，主仆关系颇为融洽。她知道喜儿是签了契的，据她说是因长兄娶妻，家中拿不出彩礼钱来，爹娘只能将长得最齐整的她卖了凑银钱，当年年岁小，小门小户卖不出价钱来，本想卖到大户人家的，只是苦于没有门路，大户人家收人是很讲究根底的，最后无奈，左右比较，好歹选了这家乐坊，虽价钱略低，但总不能为了银钱将亲闺女卖到毗邻那条勾栏街里去。进了妙坊，因她资质在众幼女中尚不算佳，便只留做了丫头。
　　喜儿心中倒未埋怨姣娘把这事瞒得甚紧，想想她那娘亲对她的“管教”，且这事万一不成，传了出去，姣娘身价便不知要落下几阶，倒有些心疼她。自己的身契是签在这妙坊名下的，如今姣娘愿意带她走，要了她的身契对于姣娘而言不过小事，而她自己一点点存体己钱去赎，且不算中间会有的变数，不知还要熬多少年。若跟着姣娘出去了，便成了正经人家的奴婢，即使姣娘此去是做妾的，那也是数得上数的大户人家的妾，身边服侍的人虽少不了，但好歹要个知根知底有些情分的人才能放心信任，彼时自己便仍是姣娘身边第一得力的人。何况，若她留下，且不说新主子能否有姣娘这般和善，只怕她这跟过了姣娘的出身，便真真如失了主人的落水狗，坊内那些一直被姣娘压在下头的艺姬不知要如何作践她呢，恐再难以于坊内出头了。过两载年纪再大些，被随意配个小子，发落到后厨打杂甚么的，都可想而知了。
　　思及这些不过一瞬，喜儿起身跪在姣娘面前，表白愿意跟着姣娘。
　　姣姣心知喜儿多半会跟着她的，此时意料之中，却也仍然满意。
　　第二日，主仆二人便开始收拾家当来。姣姣毕竟是丹娘的女儿，这些年很是存了些首饰银钱，现今都收拾出来，装了两个箱子，衣裳什么的就只挑了几身较为素淡的又装了一个箱子。喜儿更简单了，一个大点的包袱就都齐活了。陆续也有听到消息的艺姬前来道喜，收了些不甚值钱的物件，又还了一些物件，来来回回应酬了一整天。
　　夜里，黄管事亲自带着黄老板和自己出的礼过来了，她急忙让座，喜儿忙着端茶倒水。黄管事略有些不自在，这个一心只懂算账，只会坐在后间算计得失的人，在人前很有几分木讷，和丹娘的长袖善舞如两个极端，二者配合着处理妙坊事务，一个在后面把控全局，一个在前面迎来送往，倒相得益彰。
　　送走黄管事，主仆也关门洗漱歇下。
　　待到临出门那日，姣姣起身在喜儿的服侍下，穿了身粉红的衣裙，面上不敢将胭脂敷得过重，在喜儿的坚持下，好歹抹上一层玫红口脂。她听到外头已是热闹非常了，虽因为身份，接亲的队伍未大肆吹唱，但坊内的乐师却都聚在堂内合奏起了喜庆的曲子来。她出房前，坐在桌边等着，一会儿喜儿带着个嬷嬷进了屋，她站起来，深深一福，这嬷嬷赶紧扶起她，姣姣有些哽咽，看着嬷嬷饱经风霜的脸上也是泪痕斑驳，用丝帕给嬷嬷拭了泪，才将桌上准备好的一个包袱塞到嬷嬷怀里。这嬷嬷便是丹娘从前在娘家时候的奶娘了，姓李，这些年过得也不甚如意，丹娘日子顺当后对她多有照拂，才慢慢生活安稳起来。如今丹娘那边不愿见姣姣，姣姣只能请了她来，将自己存下的银钱捡了一半装了，请她日后代为转交给丹娘。
　　门外已开始催了，姣姣送走了李嬷嬷，又最后对镜整了整衣裳面容，与同样装扮了一番的喜儿一起，出了房，下了楼。
　　堂内一直到大门外头，都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客人艺姬都有，此时众人看着缓缓迈步下来的姣姣，一身粉装既清纯又风情，如一片粉红的云彩，飘到不属于她的俗世间，而今又不知要飘到何处去了。各自心内感慨万千，有仰慕，有叹息，有钦羡，有嫉妒，也有自怜...
　　人群中，姣姣看到了袖娘，二人眼睛对上，袖娘对她抱歉一笑，她知前翻撕破了脸不过是丹娘中间授意，也坦然地回了个笑，两人间突然便都觉得前尘尽逝，一笑泯了恩仇。女子间总是如此，未有何大仇怨，却因旗鼓相当又站得太近，便在各自内心深处平白生出了龌蹉，待一离远了，便又都能惜惜相惜一番了。
　　一路出去，直到出了门子，始终也不见丹娘的身影，姣姣上轿前回头最后看看这偌大的妙坊，又看看这街，这相邻的其它乐坊，间间坊外都站了人，楼上，栏杆旁，窗户后，全都是一双双眼，所有人都见证了姣姣的离去——是啊，她终于要走了。姣姣最后温柔一笑，一转身，入了轿。
　　轿外炮竹声声，妙坊内乐师继续弹奏着曲，混杂成一股强烈的热气，熏得姣姣的耳朵嗡鸣，可她心中是欢喜的，随着轿子起，晃荡着走向她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