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神舍利》城东居士

1、逃亡

　　深夜，清冷的月光透过层层雾气撒落下来，让人骨子里都能够感觉到这倾泄而来无孔不入的寒意。不远处的篝火也在有气无力地抽搐着，在这片死气沉沉的夜中泛不起丝毫的生机。

　　“年轻人，你是个法师吗？”

　　坐在欧尼对面的老头无精打彩地问道，这是个身材颇为矮小的老头，或者应该称之为老兵，套着一身磨损得已经薄如纸片的铠甲。火光映着他那张不太像脸的脸，一道又深又长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嘴，五官都被刀疤拉扯得有些离了原位。这是张被伤痕弄得很奇怪的脸，但更奇怪的是这个人受了这么多伤居然还能活着。

　　欧尼对老兵报以一个友善的微笑，“嗯，小时候和一个古怪的老头学过一点魔法，勉强算得上是个魔法学徒吧。”

　　“会魔法好啊，会...魔法...好啊”老兵咧开了嘴笑了笑，快速的言语显然使老兵的身体有些吃不消，回答的有些断断续续，半张脸的刀疤在火光的映射下本显得有些狰狞，但欧尼却好像看到了一种完全相反的神情，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纯真的笑容，很难想象，这是从一个在战场上打了几十年滚却始终没滚死，见惯了世间百态，杀戮流血的老兵脸上所看到的。

　　“小时候，我一直想学魔法，渴望着...有朝一日能够成为一位高级魔法师，就像镇子里的...马里法师一样，念念咒语便能够发出令山贼们望风而逃的闪电出来...成为镇子里的英雄，只可惜...只可惜...”老兵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仿佛在诠释刚刚的一连串话语是他在消耗着残存的生命来诉说的。

　　欧尼终于有点理解了这个神情，这是一位历经世间沧桑的老人一种对人生最初始的梦想的一种追忆，对美好事物的一种最真诚的向往，就像当初欧尼在村子里羡慕地看着老男爵儿子身上所穿的那副纯钢铠甲的神情一样，纯真的向往而不带有任何的嫉妒与恶意。

　　老兵没有解释为什么没有当上魔法师，而是去了军队，现在还当上了佣兵。欧尼也没有再问，这世界本来就没有吟游诗人所歌颂得那么美好，世上绝大多数事情总是让人无奈的，就像现在，原来简简单单的一场雇佣兵任务，没有人会想到会演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更没有人会想到自己将会是被屠戮的一方。

　　随着老兵的静默，周围又重新恢复到之前死气沉沉的寂静中去，刚刚涌现在身体里的莫名的舒畅瞬间被阴寒的湿气所代替。欧尼转过身子，除了乌克兰尔队长仍然坐在营地最前方的石头上放哨以外，剩下的人全都已经入睡了。

　　欧尼起身朝乌克兰尔走去，走近乌克兰尔可以发现他非常讲究整洁地穿着一套已经被各种刀剑枪斧劈砍得破损不堪的骑士装束，一身钢甲，头带钢盔，左腰配剑，这些东西仿佛长在他身上一样，即使已经破的不成样子，也从不见他脱下来过。英俊的脸上带着些微微伤感与落寞，尽管经历了一场苦战，甚至被逼迫到逃命的地步，但他的脸上却没有漏出丝毫的害怕，愤怒，狼狈。

　　他是帝国著名的高级剑士，帝都骑士团三大队长之一，曾经击败过不少享誉帝都的老一辈剑士，还受到过帝国皇帝爱尔尼斯陛下专门的传见与嘉奖，甚至有人传言，乌克兰尔已经踏入了武者的巅峰———传奇武士的境界。只可惜，这个传言已经被欧尼彻底验证为了传言，不然，这位名满帝都的帝都骑士团队长不会丢下众人逃跑，而现在他们的处境绝对不会如此的悲惨。

　　一位享誉帝国的帝都骑士团队长，两位威震西北佣兵界的高级武士，八位职业认证的法师，当然不包括欧尼，以及上百名经验丰富的雇佣兵，这样的组合运用的巧妙，完全可以屠掉一个不小的兽人部落，对于前往默克森林一个狼人小村庄勘测信息，显然有些牛刀杀鸡。跟着这样的队伍做这样的任务，显然是没有什么风险的，而且乌克兰尔所给的薪酬也不低，对于整天在刀口上混日子的雇佣兵来说显然是个肥差事，更有有心人想到，如果能够在这一次任务中帮上乌克兰尔的忙，从而结识这位著名的帝都骑士团队长，其利益甚至已经不是用金币可以衡量的了。所以乌克兰尔一在塔里盆地边上的罗格镇发布任务时，差不多整个盆地的雇佣兵都来领取任务了。

　　刚开始的时候当然也有人会怀疑连乌克兰尔都要请雇佣兵帮忙的任务会不会藏着不为人知的风险，但是当看到了两位丝毫不逊色于乌克兰尔的西北佣兵界的传奇人物快刀手萨克，闪电射手哈拿姆加入雇佣兵队伍之中的时候，这些人都彻底放心了，在所有人眼中，就算是碰上一头双足飞龙，这股力量都已经可以屠龙了。

　　而后来事实证明，所有人都可以去当已经湮灭在历史中的预言系魔法师，在狼人村庄，雇佣兵队伍真的遇到了落基山脉的空中霸者———双足飞龙，只不过算术没有过关，不是一头，而是一群，更令人想不到的是，本应该披着简陋的兽皮，凭借蛮力冲锋的狼人们，身上配备着比帝国军人穿的还要精良的精钢铠甲以及精钢武器，而它们的身旁，是绝对不应该出现这个场合的，兽人最讨厌的生物———人类，两位穿着精致的紫色金边魔法师袍，戴着秘银骷髅面具的魔法师。

　　“雇佣兵，我知道你和他们一样想了解有关这次的雇佣任务的情况，但对于这次事件，我只能说，帝国机密，无可奉告，而对于我的临阵脱逃丢下你们大伙，我只想说，对不起。”乌克兰尔并没有转过身来，他的语气很随和，言语也很简略，但所有人都能从中听出一点深沉的内疚自责，当然，所有人也能够从中听出，他这样做并不后悔。

　　的确，就连对政治一点都不了解的欧尼也清楚比起这里的秘密，他们这一整队人的性命真的是微不足道，而在当时，乌克兰尼的做法从大局考虑，的确是最正确，最明智的选择，尽管这违背了一位骑士最基本的道德，忠诚与勇敢。

　　众所周知，自从兽人联邦在一百多年前解体，近百年来，东西方的人类部队不断地对各个种族的兽人大肆清剿，几乎除兽人高地以外的兽人部族都被赶尽杀绝得差不多了。拥有巨大蛮力，夜视能力，高度敏捷的兽人种族本是天生的战士，但由于兽人们是不懂冶炼锻造的，不管是生产工具还是武器，大多都是些简单的石器。所以即便是体能和战斗力远比人类优胜，也在装备精良的军队面前不堪一击。而现在这些常识已被之前那一场的屠杀击得粉碎，而且还将是一个带着浓烈血腥味的粉碎。

　　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消息，一小股纯精钢装备的狼人背后预示着有人或者有一股强大的势力在给兽人部落提供连人类正规军队都无法配备的精良装备，而这也产生了让兽人大批量拥有精良武器的可能，一旦可能变为事实，对于整个人类，都将是巨大的灾难。在这个可能变为事实之前，如果能够将这个消息传回帝国，而让帝国早做准备，毫不夸张的说，那将会拯救成千上万条生命，而雇佣兵一行人，也真的将死得其所了。

　　想到这里，欧尼对这个差点让他陷入死境的骑士队长有点理解与敬佩了，这是一个为了世界上绝大数人可以放弃自己一切甚至是自己所推崇的骑士法则和梦想的男人，对于某些人，这是比死亡更加痛苦的牺牲，更加残酷的惩罚。

　　欧尼突然发现，骑士队长的背影都让人觉得有点莫名的亲切。从扎营到现在，他一直保持着这个坐姿，好像一座石像立在石头上，或者说，他已经和坐下的石头融为了一体，只有当欧尼靠近他十步范围时他刚才的那句话在提醒着欧尼这是一个活物。

　　而对于刚才他的那一声抱歉，欧尼也真正的可以接受了。对于尊贵的帝都骑士团队长，能够向一位雇佣兵道歉，说出去一定会被酒馆里的佣兵伙计当作天大的笑话，成为蹩脚的吟游诗人口中的笑谈。但是，这件事就真的发生了。

　　当然，这并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最重要的是欧尼觉得，这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骑士。不被规则所拘束，对发生的事有着自己独特的理解与判断，为了众人的利益而牺牲小我的骑士。

　　望着乌克兰尔的背影，欧尼心中的憋屈愤慨与害怕恐惧所扭成的结感觉在渐渐的松动。欧尼深吸了一口晚风，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夜色渐深，抬头看向那死人脸色一般的半轮圆月，欧尼有点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