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暮》覆夏

4、升三等 当不好差，

　　小翠坐在地上看着滚远的红豆酥，吞了吞口水，一脸无奈的抬头看着红豆酥旁边的赵渊。
　　月色笼罩下，她眼角还残挂的那颗泪珠，晶莹剔透。
　　赵渊别过头不去看她可怜兮兮的模样，想起白日里汪洋的汇报，兆和是风流随性，可什么样的美色他不曾瞧过，不至于眼界低到看上自个儿的粗使丫鬟，那一抱就更夸张了，难不成是真被这张小脸迷住了？还是，那星位是她故意指给自己瞧的？因这缘故，虞兆和才对她另眼看待？她不是个逃婚出来的乡野丫头吗？
　　见赵渊要往过来走，小翠担心他脚下的红豆酥，急忙道：“王爷，那个，仔细脚下，仔细脚下，夜里黑，别摔着。”
　　知她心思，赵渊漫不经心地上前一脚，踩了过去，抬腿间红豆酥已是粉身碎骨。
　　她此刻恨不得上前掐住他的脖子，再给两记直拳，方能解气。
　　赵渊突然觉得自个儿可笑，因为兆和的一个举动，居然跑到这准备刨根问底。她一个乡下丫头若是懂些琴棋书画礼义教养，也不会干出逃婚这么离经叛道不知礼义廉耻的事来，再瞧瞧她坐在地上，不修边幅，真真是多虑了。想到这，转身离去。
　　汪洋见这情形，忙道：“方才在爷面前像什么话，跪好！”
　　“我，我腿麻了，跪不了！”小翠无奈，方才又饿又累一时睡的太香，左腿许久不动弹已经麻了，撇着嘴憋屈道。
　　“明日记得去玉璇那领新差事。”
　　“哦。”此事在秦暮月意料之中，看着王爷的背影，浅浅一笑，赵渊，你起疑就好，你这恩平王府空落落的连个侧妃都没有，看来坊间传言十有八九是真，你家大业大，人多嘴杂，我就替你好好挖掘一下你心里的秘密。终有一日，你会有求于我，到时候我们定能平起平坐，面对面谈条件！我说我的，你说你的。

　　第二日，天微微亮。
　　小翠出了屋子，想起昨日汪洋的话，想着这会她们肯定都在寒居外候着了，便不紧不慢寻玉璇去了。
　　刚到院前，就瞧见江洋、玉璇和红拂立于门口两侧，小烟和小鸾则端着茶杯和痰盂候在台阶下，便蹑手蹑脚走到玉璇跟前。
　　“你怎么才来，快去再打盆热水来！”玉璇小声指责道。
　　“哦，好，马上来。”果然是升成了三等丫鬟，这还要多谢半路杀出来的虞兆和。
　　不多久，秦暮月已经两臂酸痛，偷偷瞧了一眼旁边的小烟她们，居然笔直的站在那纹丝不动，不禁佩服的五体投地，赵渊，你倒是起床啊，太阳要晒屁股了。
　　小烟在一旁小声解释道：“我们守夜到早上才知道你与我们一起当差，只是抽不出身去通知你。”
　　“没事儿。”
　　“进来！”屋里传出闷闷一声。
　　红拂率先进去，过了一会儿，又出现在门口，叫玉璇几个丫鬟进来伺候。小翠小心翼翼跟在最后，第一次踏进了寒居。
　　进了里卧，玉璇先是将小烟手里的盐水递给王爷，待他漱了口，小鸾将痰盂端到跟前，等他吐了盐水，小翠才将木盆端了过去。
　　赵渊抬眼见是她，眉头一皱，慵懒道：“太凉！”
　　你？你丫就是故意的。
　　玉璇心领神会，瞪着小翠道：“杵在这干嘛，还不快去重打一盆来。”
　　“哦。”她忍。
　　不多时，小翠将热水端来，赵渊连看都不看，坐在床边，慵懒道：“太烫。”
　　“哦。”她再忍。
　　赵渊见小翠第三遍将水端了过来，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不禁觉得好笑，忍住心思，看了一眼木盆，冷冷道：“还太凉，换。”
　　“不用。”小翠放下木盆，长舒一口气，从外屋提进来一小桶热水，挑眉看向赵渊，道：“太凉是吧，给您加点热水。”
　　赵渊一愣，继而道：“现在太烫。”
　　小翠看了他一眼，莞尔一笑，道：“没事。”起身从外屋又提进一桶冰水，温柔道：“王爷，这里有冰水和热水，你试试水温，喜欢哪种我都给您调。”
　　“滚。”赵渊僵着脸，气道。
　　“好嘞。”小翠转身就往外走，想起赵渊吃瘪的样子，甚是好笑，小样，还跟我斗！顺便对着前厅的汪洋深深一福，以示多谢他方才帮忙提水。
　　前脚刚跨出去，就听见木盆被打翻的声音，随即就听玉璇哀求道：“王爷息怒，小的再打一盆就是了。”
　　听到她说的话，小翠又是一番感叹，哎，正所谓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玉璇这辈子恐怕都没法长留赵渊身边了，为什么从来只长心思不长脑子呢，主子心里不舒服你也不该声张出来，弄得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白白可惜了一个美人儿，将心错付......
　　到了夜里，小翠抱了三个垫子过来。小烟接过垫子，虽是欢喜，可也担忧道：“小翠，你第一次守夜，有所不知，咱们啊是不可以舒服睡的，以保证爷夜里起来，随时可以使唤动人。”
　　“不会吧？那你们平时怎么睡的？”
　　小鸾席地而坐，笑道：“你瞧，就这么睡的，你多睡几次就习惯了！”
　　小翠难以置信道：“入了秋冬，你们也这样？”
　　“没有，那时会多一床被子。”小烟补充道。
　　“这怎么能行啊？会冻坏身子的！”小翠一边感慨王府里的这等下作没人性的规矩，一边硬生生将两个坐垫塞给她俩，看了看夜空，回过头对这两人道：“今晚乌云遮月，不是来风就是来雨，肯定凉。你们且放心睡，我觉轻，到时候叫你们。”
　　“真哒？”两人异口同声道。
　　小翠报以微笑，深吸一口气，扭头在夜色里将眼泪憋了回去。头一回宿在这黑夜里，心里说不出的悲凉，只怕今夜是睡不着了。
　　到了亥时三刻，在里卧伺候的玉璇和红拂退了出来，轻轻合上门。
　　“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夜里要是再出什么幺蛾子，唯你们是问。”玉璇小声斥责道。
　　“是。”三人规矩道。
　　玉璇越看小翠越觉得不顺眼，想起白日里她的自作聪明气不打一出来，揪着她的耳朵，小声道：“还有你，最好别让我抓住什么把柄，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小翠此刻直觉耳朵要被撕下来了，疼的眼泪直打转，红拂见她挣扎的厉害，忙出手制止，示意动静太大会被爷听见，玉璇这才不甘的放了手。
　　等人走远了，小烟坐回垫子上，看着站在台阶下欲哭的小翠，叹气道：“有委屈也要吞下，做人尚且不尽如意，更何况是给人当丫鬟。”
　　是啊，自己如今是给人当丫鬟的，早不是当初高门大院里衣食无忧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二小姐了，有些罪迟早是要受的。
　　渐渐万家入眠，安静的只剩行人误扰的犬吠声，和寒居里通明的烛火。
　　那光透过窗棂，笼照着长长的屋檐下小小的三人，格外柔和。
　　“啊！”也不知过了多久，雨倾盆而下，吓得小翠从睡梦中惊醒，叫出了声。这雨势未免太大，都打进了屋檐下，急忙叫醒身旁的两人。
　　等她猛地站起身，才发现四周都是干的，只有她们三人浑身湿透，这哪是什么雨，分明就是有人半夜出来作恶，故意朝她们泼脏水，真是可恶的紧。她四处看了看，发现门前台阶下似是有个东西，捡起来一瞧，竟是个如意结，湿哒哒的。
　　咦，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外面怎么这么吵？”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赵渊穿着雪白的里衣站在门口，一脸烦躁。
　　屋里的烛光透过门打了出去，小翠被笼罩其中，定在当场。
　　赵渊一愣，只见浑身湿透像个落汤鸡似的站在台阶下一脸落魄的小翠，定定地望着自己，额前散落的青丝顺在两侧，那水顺着发梢，还在滴答滴答往下掉。
　　“滚过来！”
　　“哦。”小翠走到跟前，垂首等着挨罚。
　　瞧她那副衰样，赵渊四处望了望，檐下跪着的两人也是浑身湿透，看来是被人故意为之了，抬头看了看一旁的香樟树，眉头紧锁，呵斥道：“怎么回事？”
　　“是小的疏忽了。”她声如细蚊道。
　　“当不好差，就是疏忽，与人不善，便是己过。”
　　“全是小的过错，与人无关，小的甘愿受罚。”小翠就地跪了下来，膝盖脆生生的疼。
　　“王爷，分明是......”
　　小烟知道小翠是怕王爷就当差不利的缘故连着她们一块罚，便先发制人揽了罪责，于心不忍忙着解释，却不想被小翠打断：“确是奴婢疏忽。”
　　这是生生要堵了自己的嘴，独揽过错，小烟不禁对她多了一些好感。
　　赵渊没想到她脾气这么倔，轻咳了几声，转身对着小烟、小鸾道：“今晚回去吧，别再扰了我。”
　　“是，小的告退。”两人俯首跪谢。
　　赵渊见她跪在那低着头，一动不动，身子挺的笔直笔直的，无奈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屋。
　　嗖一声，江洋从一旁的香樟树上跳了下来，也跟了进去。
　　“都看见了？”
　　“都看见了。”
　　“说说吧。”
　　“是。”
　　等江洋一五一十的说完，赵渊已经没了睡意，心里的厌恶又增了几分。